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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红灯照骨,假棺引蛇
    天光未明,京畿官道已泛起铁青色的冷雾。

    顾夜白走在最前,素麻孝服未系腰带,衣摆被风撕开两道锐利的口子,露出底下紧束的玄色劲装。

    他肩不晃,步不急,可每一步落下,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便齐根伏倒——不是被踩塌,是被气机压弯的。

    身后,三十六副棺木由村民抬着,一具挨一具,棺盖严封,漆色未干,却无半分阴晦之气。

    棺身钉满龙鳞麦穗,金褐交错,穗尖朝天,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泛着冷硬光泽,远望如熔金铸就,烈得灼眼。

    这不是送葬。

    这是叩门。

    百姓起初只是驻足,继而有人认出那麦穗——穗形窄长,芒刺微曲,麦粒腹中空心,剖开可见内壁刻字。

    有人颤声喊:“龙鳞麦!癸亥年苏家赈粮的种!”话音未落,跪声已如潮溃堤。

    老妪扑地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咚咚作响;幼童被母亲按着后颈强压下去,小手还攥着半把干瘪麦粒,糊着泥往地上撒;卖炊饼的老汉掀翻摊子,抓起整筐新蒸的麦饼,一把把砸向棺侧黄土——饼裂,麦香混着热气腾起,竟与当年晒谷场上那口棺中飘出的气息,一模一样。

    流言比马车更快:

    “苏家遗骨归京了!”

    “孤辰剑主亲自护灵!三十六棺,一棺一魂!”

    “听雪楼昨夜烧了七道符,地窖口封了三重铁闸——他们怕!”

    城西乱葬岗,枯槐影斜。

    老陶头孙子蹲在一座无碑荒坟前,粗布袖口卷至小臂,露出腕上三道旧疤——那是当年苏家舆司密训时,以麦浆调朱砂烙下的“守诺印”。

    他掏出一只黑陶酒坛,坛身粗粝,坛底却用炭笔深深刻着四字:“左三右七”。

    他没埋深,只掘开浮土三寸,将坛子斜插进去,坛口朝北,正对听雪楼飞檐方向。

    又抓起一把陈年麦糠混着灰土覆上,脚跟碾实,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又像怕自己犹豫。

    风掠过耳际,他忽而顿住,指尖抹过坛沿——那里沾着一点未干的桐油,是他方才在晒谷场替顾夜白补棺时,顺手蹭上的。

    同一时刻,西华门下。

    周砚“倒”了。

    不是踉跄,不是扑跌,是整个人突然僵直,瞳孔散开,喉结一沉,脖颈青筋暴起如虬枝,随即骤然松弛。

    他仰面栽倒,后脑撞上青砖,发出沉闷一声,连血都没溅出一滴——只有一缕极淡的、带着麦香的白气,自他鼻息间缓缓逸散。

    抬棺队伍顿时大乱。

    哭声炸起,却是假的——村民早得暗令,哭声要撕心裂肺,脚步却不能停,棺木更不能歪。

    就在众人俯身欲扶之际,三道黑影自城楼箭孔无声滑落,落地如猫,靴底未扬半点尘。

    为首者袖中寒光一闪,直取周砚怀中——不是刀,是钩,细如发丝的乌金蚕丝钩,专破软甲,专探暗袋。

    钩尖刺入衣襟刹那,周砚左手指甲猛地一弹!

    一物自袖中滑出,轻飘飘落在他胸前——一张薄如蝉翼的靛蓝戏票,边角微卷,票面印着半阙词:“月移花影约重来”,右下角朱砂小印,赫然是听雪楼私宴徽记。

    死士瞳孔一缩,钩势未收,已改抓为夺。

    可就在指尖触到票面一瞬——

    那戏票忽被一阵穿堂风掀开半角。

    风过,票面湿痕浮现:麦水洇染处,墨迹浮动,显出一行蝇头小楷——

    “十五子时,西角门,持票验印,入席者,皆见金印。”

    死士呼吸骤窒。

    身后,顾夜白已踏前三步。

    他未看周砚,未看死士,目光只钉在那张被风掀起的戏票上。

    然后,他缓缓抬手,解下腰间缠着黑布的长条木匣——匣未开,却已有剑气透出,割得人面生疼。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哭嚎与风声:

    “开棺。”

    不是命令,不是悲鸣。

    是宣判。

    棺盖未掀,麦穗已簌簌震颤。

    风,陡然停了。

    人群屏息,连啼哭都哽在喉头。

    顾夜白的手,悬于棺盖之上三寸。

    指节绷白,青筋隐现。

    那下面,没有尸骨,没有金印,只有一整棺金褐色的龙鳞麦穗——每一粒,腹中都刻着同一行字:

    “癸亥冬,苏氏金印,重九斤四两。”

    而此刻,离棺三丈之外,一个披着破絮、蓬头垢面的乞丐,正佝偻着背,悄悄从地上拾起一粒被踩松的麦穗。

    他浑浊的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塞入口中,舌尖抵住麦粒,轻轻一碾——

    微苦,微腥,麦壳碎裂时,一丝极淡的、只有苏家老农才识得的龙鳞汁气息,悄然漫开。

    他喉结一动,正要咽下……

    风,又起了。风停得突兀,又起得更烈。

    顾夜白悬于棺盖之上的手,倏然下压——不是掀,不是推,是劈。

    掌缘如刃,裹着一道凝而不散的灰白气劲,自上而下斩落!

    “咔嚓——!”

    棺盖应声裂开两半,断口平滑如镜,木屑未扬,唯有金褐色麦浪轰然腾空!

    三千六百穗,一齐离棺,浮于半尺之高,竟似被无形之手托举。

    晨光刺破云隙,斜照其上,每一粒麦腹中刻字都灼灼反光:“癸亥冬,苏氏金印,重九斤四两。”

    人群死寂。

    下一瞬,麦雨倾泻。

    不是坠地,是飘——如雪,如烬,如十年未散的冤魂终于开口。

    就在这漫天金褐翻飞之际,那佝偻乞丐猛地直起身,枯指掐住一粒麦穗,狠狠塞入口中,牙关一错——

    “咯吱。”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却像敲在所有人耳膜上。

    他喉结滚动,舌尖顶着碎壳,尝到那一丝微苦、微腥、微甜的龙鳞汁气——那是苏家祖田秘灌三载才养得出的筋脉之味,是癸亥年大旱时,十万灾民捧在手心、含在舌底、舍不得咽下的活命粮!

    他双目骤然睁圆,浑浊褪尽,露出底下烧红的赤色。

    “是龙鳞麦——!”他嘶吼而出,声如裂帛,震得近处孩童捂耳尖叫,“苏家没烧粮!他们烧的是账册!是人证!是——我阿爹交上去的三百石余粮清册啊!!”

    话音未落,身后跪倒的老农猛然抬头,额角血混着泥往下淌:“我认得你!你是西河村王瘸子的崽!当年领过苏家麦种,还替他们验过仓底灰印!”

    “我也认得!”卖炊饼的老汉扑上来,一把攥住乞丐腕子,抖着手指向他袖口内衬——那里用靛蓝线绣着半枚残缺的“苏”字暗纹,“这是舆司密档匠人的绣法!左三右七,三针藏墨,七线引光!”

    人群炸了。

    不是哭,不是骂,是沸腾。

    有人抄起扁担砸向西华门铜环;有人撕开衣襟,露出胸口烙着的“苏”字烫痕;更有妇人冲出人群,将怀中襁褓高高举起——襁褓裹布一角,赫然也缝着一粒干瘪龙鳞麦,麦腹刻字微凸,与空中飞散的麦穗如出一辙!

    京畿震动,如沸水泼油。

    同一时刻,听雪楼顶层,鎏金雀替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啪”地捏碎青玉镇纸。

    “提前启毒。”楼主声音冷如玄铁淬火,“地窖闸门,子时前——全开。”

    话音未落,他忽觉指尖一凉。

    低头,一粒麦穗静静躺在掌心,穗尖朝上,腹中刻字正对着他瞳孔——

    “重九斤四两”。

    他瞳孔骤缩。

    而此刻,听雪楼后巷,鼓乐喧天。

    送葬的锣鼓忽然变了调:三通急鼓,两声闷铙,再一记裂帛般的唢呐长音——正是皮影戏《破狱图》里,鬼差撬开阴司铁门的暗号。

    顾夜白已立于锈蚀铁门之前。

    他卸下肩上黑布长匣,却未取剑。

    只从怀中掏出一支簪——不过寸许长,乳白微黄,形似稚童初生之齿,顶端磨得极细,尾部却隐有螺旋凹槽。

    簪身温润,贴着他掌心微微发烫。

    他抬手,将簪尖对准铁门中央那枚碗口大的玄铁锁孔。

    风卷残麦掠过巷口,拂起他额前一缕黑发。

    锁孔幽深,寒气森森。

    他拇指缓缓抵住簪尾,轻轻一旋。

    簪身微震。

    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蜜蜡甜香,在铁锈与腐土气息中,悄然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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