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该去哪里?回天庭?带着任务失败的消息,看着同袍在血火中煎熬,等待最终覆灭?
还是找个无人的角落,了此残生,也算对得起这场惨败?
踌躇半晌,不管他去哪儿,但总是无法厚着脸皮继续留在别人地方。
颛顼帝艰难的弯下腰,对着洛洛的背影,深深一揖,声音干涩:“既如此……颛顼,告辞,打扰了。”
这一揖,也似乎是为他的曾经年少时光画了一个句号,他与洛洛之间,终究是他辜负了。
说完,他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归墟入口,来时带着一丝渺茫希望,去时只剩满身萧索。
走出那道灰蒙蒙的混沌屏障,外界铺天盖地的杀伐声与混乱气息瞬间将他吞没,比来时更加狂暴,仿佛南天门方向的战事已到了白热化。
他站在归墟入口外的虚空中,身形微微摇晃,肩头的伤口在魔气侵蚀和心力交瘁下,痛得钻心。
他该何去何从?颛顼帝从未感到如此迷茫与无力,仿佛天地之大,竟无他容身与效命之处。
他就那样怔怔地杵在归墟门口,如同被遗弃的一截朽木,进不得,退无路。
然而,这片刻的失神与茫然并未持续多久,一道高大、挺直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侧不远处的阴影中。
那身影的周身似乎散发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凛冽气息。
他面容刚毅如石刻,线条分明,肤色是历经风霜的古铜色,那双眼睛明亮且锐利,但有时却又似乎隐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茫。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颛顼帝身上,眼神复杂,有审视,有困惑。
颛顼帝毕竟是身经百战的神将,即便重伤且心神不宁,但对近距离的注视依旧有着本能的警觉。
他猛地从自怨自艾中惊醒,霍然转身,神力下意识地微微提起,警惕地看向来人。
四目相对。
一瞬间,颛顼帝只觉得脑海深处某块尘封的、几乎被遗忘的记忆,又轰然出现。
这张脸……这身形……这气息……
他认得,不仅仅是认得,而且是刻骨铭心的熟悉,即使蒙上几百年的尘埃,也在这一瞥之下骤然清晰。
无数破碎而遥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人间尘土与血火的气息。
校场擂鼓,并肩策马,沙场浴血,庆功醉酒……一个总是落他半步、沉默却坚实的背影,一声声斩钉截铁的“将军、大哥”。
在遥远的人间岁月里,文琴因身中长生诅咒,夜夜受邪祟侵扰,不得安眠。
田岳甚至主动请缨为他守夜,他披甲持戟,立于文琴寝宫门外,如一座铁塔。
说来也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田岳性情刚直、身负沙场血勇之气的缘故,自田岳守夜之日起,文琴殿内鬼魅之声尽消,也终于能让文琴得几宿好眠。
田岳知晓后,似乎比文琴自己还高兴,自那日起,田岳不眠不休,风雨无阻,夜夜以凡人之躯为文琴筑起一道无形屏障,其忠心赤胆,天地可鉴。
可惜岁月无情,几年后田岳便因常年劳累及旧伤复发,最终力竭身故。
他的魂魄入了地府之后,本应理应按着生前功过再次轮回,然十殿阎罗感念其生前正直勇武、护主赤诚,且身负凛然煞气可镇邪魅。
而那时又恰逢天地秩序需补充神职,便欲册封田岳为新一代郁垒门神,与神荼并列,共司阴阳两界门户安宁,驱邪避鬼。
然而,天庭正式的封神敕令尚未下达,田岳的精魂只能暂时留在地府等候。
不料,变故突生,一股来历不明的强大力量竟趁封神程序尚未启用,神职未定之机,强行将田岳的精魂从地府掳走。
不知道这股力量是觊觎田岳即将成型的门神本源,还是欲以其为棋子,搅动三界平衡。
总之,最后田岳的精魂在混沌中漂泊,记忆尽失,最终坠入一处名为无忧镇的地方,做了几百年的傀儡。
当田岳再次恢复意识时,眼前所见便是洛洛关切的面容。
他对自己如何至此、此前种种毫无记忆,只余一片空白。
而他此番与颛顼帝相认,也是经过舞干戚点化,告诉他,那个颛顼帝,乃是人间的文琴,曾是与他少时相伴、生死相托的兄弟。
现在田岳活生生地出现在颛顼帝面前。
颛顼帝心内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及愧疚所淹没,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颤抖的气息和剧烈收缩的瞳孔,泄露着他内心翻天覆地的震荡。
“你……” 颛顼帝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他死死盯着田岳。
“是田岳?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最后三个字,他问得极其艰难。
田岳静静地承受着颛顼帝震惊的目光,脸上并无重逢的激动或哀戚,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缓缓向前迈了一小步,动作略有些滞涩,却带着昔日军人的干脆。
“颛顼……帝君。” 田岳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稳定,完全不像颛顼记忆中那般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直率,反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平淡,甚至疏离。
他没有叫“大哥”,而是用了神职尊称,这是对他们过去岁月的一个总结
而这一声“帝君”,也像一根细小的冰刺,轻轻扎在颛顼帝狂喜与愧疚交织的心上,带来一丝清醒。
“是我,田岳。” 田岳确认了自己的身份,目光扫过颛顼帝残破染血的神甲与苍白如纸的脸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是一个习惯性的,为眼前之人担忧的表情,虽然过去了这许多年,但是骨子里潜藏的东西是不会被抹去的。
但是很快田岳又舒展眉心,恢复平静,这是现如今的田岳用理智战胜了自己的本能。
田岳沉默半晌,才闷闷说道。
“帝君应当看得出,我早已非生人。我的三魂七魄都是祖神当年怜悯,为我重新织构,过往种种我已全无记忆,帝君也不必再有过多挂怀。”
他言简意赅,解释了自己的状态。
颛顼帝心脏狠狠一缩,狂喜瞬间被冰冷的现实与更深的刺痛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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