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比死亡还要深沉的死寂，在心脏破碎后的空腔中蔓延。
“白纸……”
天蓬瘫坐在地上，手中的九齿钉耙滑落在一旁。他呆呆地看着那颗滚落在污泥里的金色珠子，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所以，咱们拼了命地打，拼了命地想要出去……”
天蓬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荒谬感，“最后的结果，就是变成那张白纸上被擦掉的灰？”
“那个未来的你……那个把我们杀了一遍又一遍的你……”天蓬抬头看向孙悟空，惨笑一声，“原来是在……救我们？”
“这算哪门子的救？”
“这他妈的算什么救！！！”
天蓬猛地一拳砸在地上，砸得血水飞溅。
他想回高老庄，想回天庭，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现在真相告诉他，那个“家”早就没了，现在的世界只是一个虚假的、无限循环的监狱。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打？打赢了就是灭世。
不打？那就是继续在这个腐烂的尸体里当囚徒，等着下一次被清洗，被重置。
这是个死局。
轰隆隆——
就在众人信念动摇的瞬间，周围原本已经死去的肉壁，突然再次蠕动起来。
这尊大佛虽然心脏碎了，但它体内的“防御机制”依然对**“绝望”**有着本能的反应。
它感觉到了这群入侵者内心的崩溃。
那是最好的佐料。
“嘻嘻……”
肉壁上裂开无数张嘴，发出了细碎的嘲笑声。四周的空间开始急剧收缩，上下左右的血肉墙壁像是一台巨大的液压机，带着令人作呕的挤压声，向着中间的四人缓缓合拢。
黑色的酸液从肉壁中渗出，那是**“消化液”**。
它要趁着猎物失去反抗意志的时候，把他们彻底消化掉。
“来吧……吃了吧……”
天蓬看着压下来的肉壁，竟然没有躲。他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解脱，“反正都是假的……反正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都一样……”
就连怀抱着沙悟净灵体的孙悟空，此刻也垂下了头。
金箍棒上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
未来的自己，那个轮回之主，在那个王座上坐了亿万年，试过了无数种办法，最后只能选择“循环”。
俺老孙现在这点微末道行，又能改变什么？
也许……他是对的？
也许……苟活着，总比变成“白纸”要好？
嘭！！
就在那带着酸液的肉壁即将触碰到孙悟空头顶的瞬间。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兀地炸开。
一块巨大的、试图压下来的碎肉，被一只穿着残破战靴的脚，狠狠地踹飞了出去。
那碎肉撞在墙壁上，炸成了一滩烂泥。
“吵死了。”
一个冰冷、厌恶，且带着十足傲气的声音响起。
孙悟空猛地抬起头。
只见杨戬单手提着三尖两刃刀，站在队伍的最中央。
他浑身是血，左眼瞎了，左臂断了，连站都站不稳。但他那条完好的右腿依然保持着侧踢的姿势，那只仅剩的右眼里，燃烧着一种比太阳还要刺眼的火焰。
那是傲慢。
是属于二郎显圣真君的、宁折不弯的傲慢。
“杨戬……？”天蓬愣住了。
“看看你们那副德行。”
杨戬收回脚，冷冷地环视了一圈，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天蓬和孙悟空的脸。
“这就认怂了？”
“这就准备躺平了让人吃了？”
杨戬指着头顶那还在不断合拢的肉壁，声音陡然拔高：“未来的你救了我们？哈！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把我杨戬当成猪狗一样圈养在笼子里，让我一遍遍重复着那些可笑的剧情，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失去记忆、失去尊严……”
“这叫救我？”
杨戬猛地将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插在地上，发出一声铮鸣。
“我宁愿死在那个什么狗屁白光里！”
“我宁愿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
“老子也不愿意像个畜生一样，被人安排着活、安排着死！”
这番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开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迷雾。
天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杨戬转过身，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孙悟空。
“泼猴。”
“未来的那个你，确实很强。他能逆转时空，能杀死如来。”
“但他也是个懦夫。”
杨戬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他怕了。他被那道白光吓破了胆。所以他选择了妥协，选择了当一个狱卒。”
“他已经不是齐天大圣了。”
“他只是一条看门的狗。”
杨戬走到孙悟空面前，弯下腰，那张染血的脸几乎贴在孙悟空的脸上。
“你呢？”
“你也要当狗吗？”
轰！
孙悟空的瞳孔猛地放大。
懦夫。
看门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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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词，像是两把尖刀，扎进了孙悟空的心脏，却也挑破了那层名为“宿命”的脓包。
是啊。
如果是为了活着而失去自由，那这五百年的抗争算什么？
那这大闹天宫算什么？
那这“齐天”二字……又算什么？
未来的俺，选择了生存。
但代价是，所有人的尊严。
“呼……”
孙悟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缓缓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那原本黯淡下去的金箍棒，再次亮起。
这一次的光，不再是单纯的金光。
那里面夹杂着黑色的煞气，银色的锋芒，还有一种……打破一切的疯狂。
“三只眼，你这张嘴，真是一如既往的毒。”
孙悟空抬起头，看向头顶那还在挤压过来的肉壁。
“不过，你说得对。”
“俺老孙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天生就没有膝盖，跪不下去。”
孙悟空握紧了铁棒，身上的气势开始节节攀升。
“既然往前走是死，往后退是狗……”
“那俺老孙……”
孙悟空猛地一棒挥出，直接将面前挤压过来的一块肉壁砸得粉碎。
“就给这该死的老天，打出一个新结局！”
“结局是死又怎样？”
“只要在死之前，把那张白纸捅个窟窿，把那个下棋的人拽下来揍一顿……”
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那这辈子，就不算白活！”
“呆子！”孙悟空回头一声暴喝。
天蓬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抓起了地上的九齿钉耙。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服从性和战斗本能，被这一声怒吼唤醒了。
“在！”
“还能打吗？”
天蓬看着孙悟空那双燃烧的眼睛，看着杨戬那挺拔的背影。他咬了咬牙，狠狠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能！”
“妈的，拼了！俺老猪也不想当猪圈里的猪！”
“好！”
孙悟空将怀里的沙悟净灵体小心地收入那颗金珠之中，挂在脖子上。
然后，他转身，面对着那深邃的、通往时间源头的黑暗通道。
那里是骨舟停泊的地方。
也是通往“轮回之主”王座的必经之路。
“我们要对抗的，不是什么魔头。”
孙悟空扛起金箍棒，大步向前。
“我们要杀的，是那个自以为是的‘救世主’。”
“是那个……软弱的俺自己。”
轰！
三人身上的气息连成一片，化作一把无坚不摧的尖刀，硬生生顶着四周挤压过来的肉壁，逆流而上。
肉壁在崩塌。
绝望在破碎。
在这死循环的尽头，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囚徒”，终于决定……越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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