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度厄舟在漆黑的虚空中无声滑行。
这艘由如来金身所化的巨舰，确实拥有着不可思议的伟力。船舷外，是疯狂逆流的时间风暴，那些足以瞬间撕碎神仙的时空乱流，撞击在金色的护盾上，只能激起一圈圈淡淡的涟漪。
船内，却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甲板中央，地藏王菩萨盘膝而坐。他那件黑色的僧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裂纹，但他的神情依旧悲悯而专注。
在他面前，悬浮着一团淡金色的虚影。
那是沙悟净。
“忍着点。”
地藏王低语一声，手中的几颗“时间之沙”（这是之前战斗的剩余战利品）化作金色的流体，缓缓注入那团虚影之中。
“滋滋……”
像是烙铁烫在皮肤上的声音。沙悟净的灵体剧烈颤抖，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随着金沙的融入，那原本随时可能消散的半截身躯，开始一点点生长、凝实。先是脊椎，再是肋骨，最后是四肢。
半个时辰后。
光芒敛去。
沙悟净重新站在了甲板上。虽然他的身体依旧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琉璃质感，甚至能透过胸膛看到背后的船桅，但这已经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
“多谢……菩萨。”
沙悟净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对着地藏王深深一拜。
“不必。”地藏王虚弱地摇了摇头，咳出一口金血，“是你自己的执念够强，否则贫僧也聚不拢你的魂。”
不远处。
天蓬正靠在巨大的肋骨船舷上，借着护盾的光芒，一点点擦拭着九齿钉耙上的血迹。
孙悟空坐在船头，背对着众人，看着前方那无尽的黑暗，不知在想什么。
而杨戬，则站在船尾，那只独眼中绿光闪烁，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极为复杂的推演。
良久。
杨戬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向众人。
他的脸色很难看。比他在大佛肚子里断臂时还要难看。
“复盘结束了。”
杨戬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冷得像是一块冰。
众人抬起头，看向这位三界第一战神兼战术大师。
“结果怎么样？”天蓬问了一句，虽然他心里也没底。
杨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在虚空中画出了一个复杂的金色模型。
“那个坐在时间尽头的‘轮回之主’，也就是未来的孙悟空。”
杨戬指着模型中心那个代表BOSS的光点。
“首先，他拥有孙悟空所有的神通。七十二变、法天象地、筋斗云、火眼金睛……而且是经过了亿万年打磨的**‘终极版’**。”
“其次，他吞噬了如来的金身作为‘锚点’。这意味着他在防御上拥有**‘万法不侵’**的特性，在这个时间闭环里，没有力量能打破他的防御。”
“再者……”
杨戬看了一眼孙悟空的背影，语气沉重。
“他拥有**‘读档’**的能力。”
“他手里掌握着‘月光宝盒’或者类似的至高神器。一旦战局对他不利，或者我们对他造成了致命威胁，他可以随时重启时间。”
“换句话说，他有无数次试错的机会。而我们，只有一条命。”
杨戬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绝望的弧线。
“我模拟了三千六百种战术。”
“强攻、偷袭、陷阱、因果律打击、甚至同归于尽……”
杨戬顿了顿，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胜率是……”
“零。”
这个字一出，甲板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虽然大家心里都有准备，但当这个残酷的结论被杨戬亲口说出来时，那种压迫感依然让人窒息。
零。
没有奇迹。
“打不赢啊……”天蓬苦笑一声，手中的钉耙滑落，砸在甲板上，“也是，那是把整个世界都当成玩具的怪物，咱们这就是几只蚂蚱，怎么跟人家斗？”
地藏王闭目不语，只是手中的佛珠转动得快了几分。
孙悟空依然坐在船头，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仿佛这注定的败局与他无关。
气氛沉闷得可怕。
这种“明知必死还要去送死”的感觉，比激烈的战斗更折磨人。
就在这时。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只见那个刚刚恢复了灵体、一直沉默寡言的沙悟净，突然蹲下身，在他那虚幻的怀里掏摸着什么。
“老沙，你干啥呢？”天蓬有气无力地问道，“这时候就别找干粮了，咱们这状态，饿不死的。”
“不……不是干粮。”
沙悟净的声音有些结巴，他低着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又像是个献宝的傻子。
终于，他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破破烂烂的紫金葫芦。
葫芦表面布满了岁月的划痕，塞子是用一块烂木头塞住的。
“这是……”杨戬一愣。
“这是……我在流沙河底……酿的。”
沙悟净捧着那个葫芦，眼神中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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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河的水……虽然是弱水，不能喝。”
“但是……每隔五百年，河底会生出一株‘忘忧草’。”
“我把草收集起来……用弱水泡着……藏在只有我知道的泥沙缝里。”
沙悟净拔开木塞。
啵。
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飘散在整个甲板上。
那香气并不浓烈，却带着一种岁月的沉淀感。闻上一口，仿佛能看到沧海桑田，能感觉到时间在指尖流淌的微凉。
“这是……【岁月醉】。”
沙悟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本来想……等哪天实在扛不住飞剑穿胸的痛了，就喝一口，把自己醉死算了。”
“但后来……大师兄来了。师父来了。”
“我就没舍得喝。”
“我想着……等取经结束了，等大家都成佛了……咱们再一起喝。”
说到这里，沙悟净的声音低了下去。
取经结束了，但他只是个金身罗汉。
大家各奔东西，再也没有聚在一起喝过酒。
直到今天。
在这世界毁灭的前夕，在这艘死人的骨舟上。
这壶藏了无数个纪元的酒，终于重见天日。
“好东西。”
一只毛茸茸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拿过了那个葫芦。
孙悟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他看着手里的葫芦，看着沙悟净那张期待的脸。
“老沙。”
孙悟空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这闷葫芦，藏私房钱的本事倒是一流。”
“嘿嘿……”沙悟净傻笑。
孙悟空举起葫芦，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那液体入喉，并不辛辣，反而冰凉彻骨。但落入腹中后，却化作了一团温热的暖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那不是酒。
那是时间精华。
它在修复着孙悟空受损的经脉，抚平着他灵魂深处的焦躁。
“哈——”
孙悟空长出一口气，眼中精光爆射，“好酒！”
他把葫芦递给杨戬。
“三只眼，尝尝。这可是俺师弟用命酿的，比你们天庭那琼浆玉液强一万倍。”
杨戬接过葫芦。他看着孙悟空，又看了看沙悟净。
他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一口。
“咳……”杨戬被那股岁月沧桑的味道呛了一下，随即大笑，“够劲！这酒里……有股子犟脾气！”
葫芦传到了天蓬手里。
“俺老猪尝尝……”天蓬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随即眼睛一亮，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好喝！这里面有家乡的味道！”
最后，葫芦递到了地藏王面前。
“菩萨，破戒吗？”天蓬擦着嘴角的酒渍问道。
地藏王看着那葫芦，微微一笑。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更何况，这是情义，不是酒。”
地藏王接过葫芦，极其郑重地喝了一口。
一壶酒，四个人轮着喝。
在这无尽的黑暗虚空中，在这艘孤独的白骨小舟上。
没有了神佛的威严，没有了妖魔的戾气。
只有四个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的浪子，围坐在一起，分享着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胜率是零又怎样？”
天蓬打了个酒嗝，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俺老猪这辈子，除了在高老庄那几年，就属今天活得最明白。”
“以前是为了混饭吃，为了成正果。”
“今天……”天蓬拍了拍大肚子，“是为了这口酒。”
“也是为了……不当那个狗屁囚徒。”杨戬靠在船舷上，独眼看着远方，“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死在循环的梦里。”
沙悟净拿回葫芦，里面已经空了。
他没有失落，反而把空葫芦珍重地收回怀里。
因为这葫芦里装过的，不再是孤独，而是兄弟。
“大师兄。”沙悟净看向孙悟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盘腿坐在甲板中央，身上的黑色煞气已经完全收敛。
他看着这三个兄弟。
一个瞎了眼，一个少了耳，一个只剩魂。
这哪里是什么三界最强天团？
这分明就是一群老弱病残。
但孙悟空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带过的，最强的一支队伍。
“胜率是零？”
孙悟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站起身，金箍棒出现在手中，遥指前方那已经隐约可见的、巨大的**“永恒时钟”**轮廓。
“杨戬，你的算法里，少算了一样东西。”
“什么？”杨戬问。
“你算的是数据，是逻辑，是因果。”
孙悟空眼中的金光，比那远处的时钟还要耀眼。
“但你没算……”
“变数。”
“俺老孙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既然胜率是零……”
孙悟空手中的铁棒猛地顿地，整艘骨舟为之一震。
“那俺就打破那个‘一’，创造一个……全新的数字！”
轰！
随着孙悟空的誓言，般若度厄舟的速度陡然加快。
它像是一把烧红的利剑，刺破了最后的黑暗帷幕。
前方。
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齿轮和星辰构成的时钟，横亘在天地之间。
而在时钟的顶端。
那个穿着暗金战甲、满头白发的身影，正缓缓睁开眼睛，向着这边看来。
最终决战。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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