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锋的号角还在耳边回荡，但那股足以撞碎星辰的动能，却在刹那间归零。
没有撞击，没有爆炸。
就像是一只正在极速奔跑的猛兽，突然撞进了一坨凝固的透明琥珀里。
吱嘎——
般若度厄舟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悲鸣。
船头那由如来头盖骨化作的撞角，距离前方那座宏大的永恒时钟只剩下不到十里的距离。但这十里，成了天堑。
船，停了。
不是因为它没动力了，而是因为……时间不走了。
“怎么……回……事……”
天蓬张大了嘴巴，想要怒吼，但他的声音变得极度缓慢、拉长，听起来像是一盘被放慢了无数倍的磁带。他举起的九齿钉耙停在半空，手臂上的肌肉保持着发力的僵硬状态，却无法下落分毫。
一种灰白色的、如同霜花般的结晶，开始在众人的眉毛、发梢、战甲上蔓延。
那不是冰。
那是【概念之冰】。
是时间流速无限接近于“绝对零度”时，空间法则产生的物理固化。
“大……圣……”
杨戬艰难地转过眼珠，独眼中的绿光正在一点点黯淡。他的思维变得迟钝无比，每一个念头的闪烁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
“这里……是……死……区……”
杨戬的神念断断续续地传来。
永恒时钟周围的区域，被那个“轮回之主”设定为了**“绝对静止”**。在这里，任何物质的运动都会被无限放慢，直至成为永恒的雕塑。
孙悟空站在船头。
他还保持着举棒指天的姿势。
但他动不了了。
那种寒冷，直接穿透了“创世同源”的护体金光，冻结了他的血液，甚至冻结了他那颗刚刚才开始剧烈跳动的心脏。
动啊……
给俺动啊……
孙悟空在心中疯狂咆哮。心猿之火试图燃烧，但在这种没有“时间助燃”的真空环境里，火焰刚一冒头就被压了回去。
如果不做点什么。
再过几息，他们四个，连同这艘骨舟，就会彻底变成这时间源头的一座冰雕。
永远地停在这里，看着那个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的终点。
变成那个白发人眼里的……风景。
“阿……弥……陀……佛……”
就在所有人的思维即将陷入停滞的绝望时刻。
一声低沉、宏大、且带着奇异温度的佛号，在甲板的中央缓缓响起。
这声音不受时间冻结的影响。
因为它不是靠空气震动传播的，它是靠**“愿力”**。
一团黑色的火焰，艰难地破开了灰白色的冰霜。
地藏王菩萨的那颗黑色舍利子，悬浮到了半空。
紧接着，那一缕残魂重新凝聚成了人形。
他依然穿着那件破烂的黑色僧袍，赤着脚，脸上带着悲悯的微笑。
但他很虚弱。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地藏王走到了孙悟空的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悟空那覆盖着厚厚冰霜的肩膀。
一道暖流注入。
孙悟空僵硬的眼球终于能转动了。他死死盯着地藏王，眼中满是焦急：老和尚，别乱来！你再烧魂就真没了！
地藏王似乎读懂了孙悟空的眼神。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了船身中央——那是如来脊椎骨化作的主桅杆。
他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冷、晶莹、散发着无上威严的金身佛骨。
“大圣。”
地藏王的声音在孙悟空脑海中响起，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艘船，是如来的金身所化。”
“它代表了最强的**‘秩序’与‘静止’**。所以它能载我们逆流而上，但也正因如此，它最容易被这静止的时间同化。”
“想要打破这层冰……”
“就需要一把火。”
“一把能烧毁秩序、打破静止、让死物重新‘躁动’起来的火。”
孙悟空看着地藏王。
他看到，地藏王的指尖，燃起了一朵黑色的莲花状火焰。
那是红莲业火。
是专门焚烧罪孽、焚烧因果、甚至能焚烧神佛金身的禁忌之火。
“你要干什么？！”孙悟空的神念终于冲破了封锁，发出一声嘶吼。
地藏王笑了。
他看着这艘由三界至尊尸体化作的巨舟，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快意与决绝。
“佛祖当年割肉喂鹰，舍身饲虎，乃是大慈悲。”
“既然如此……”
地藏王猛地将手中的黑色业火，狠狠地按在了那根金色的脊椎骨上。
“今日，贫僧便助佛祖一臂之力。”
“燃骨……渡人！！”
轰——！！！
黑色的业火接触到金色佛骨的瞬间，就像是火星掉进了油桶。
但这“油”，是如来积攒了亿万年的功德金光。
原本神圣、庄严的金色骨舟，在这一瞬间被点燃了。
金色的火焰与黑色的业火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暗金烈焰。
这火焰不仅没有烧毁船身，反而像是一针强心剂，注入了这艘死去的巨舰体内。
滋滋滋——
覆盖在船舷、甲板、众人身上的灰白色“概念之冰”，在这股霸道的烈焰面前，瞬间融化、蒸发。
热量回来了。
时间……开始流动了！
“动了！动了！”
天蓬猛地大喘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汗淋漓。他惊恐地看着脚下的甲板，“这船……着火了？”
“不是着火。”
杨戬手中的三尖两刃刀重新亮起寒光，他看着那个站在火海中央的黑色背影，声音沙哑，“是在……燃烧引擎。”
地藏王菩萨站在烈焰中心。
他的身体正在作为“引信”，一点点消融。
他用自己的魂，点燃了如来的尸体。
他在用这三界最昂贵的燃料，为这艘船提供最后的、也是最狂暴的动力。
“嗡！！！”
般若度厄舟发出一声不再是悲鸣、而是类似巨兽苏醒般的咆哮。
船尾喷射出长达万丈的暗金尾焰。
原本静止的船身，在这一瞬间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加速度。
它像是一枚燃烧的流星，硬生生撞碎了前方的冻结时空，向着那座永恒时钟疯狂冲刺。
“和尚！！”
孙悟空恢复了行动能力。
他踉跄着冲向火焰中心，想要去拉那个身影。
但他的手穿过了地藏王的身体。
那已经不再是实体了，只是一道即将消散的执念。
地藏王转过身。
在熊熊烈火中，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大圣。”
“贫僧在地狱待了太久，听了太多的哭声。”
“若你能打碎那个钟……”
“能否替贫僧看看……”
地藏王的声音渐渐变得空灵，随着火焰升腾而起。
“没有地狱的人间……”
“到底是什么模样？”
呼——
最后一缕黑烟消散。
地藏王菩萨，陨落。
但他点燃的这把火，却让这艘骨舟变成了这时间长河里最耀眼的光。
孙悟空站在火海前，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却暖不了他眼底的寒意。
他收回手，紧紧握住了金箍棒。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老和尚……”
孙悟空看着那燃烧的金色脊椎，看着这艘正载着他们冲向终点的火船。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赢了。”
“以前俺总说你们佛门虚伪，只会念经。”
“但今天……”
孙悟空猛地转身，背后的披风在烈焰中狂舞。
他不再回头，而是死死锁定了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白发身影。
“这最后一把火……”
“是你赢了。”
“你没渡尽地狱的鬼。”
“但你渡了……俺老孙的心。”
轰隆隆——！！
燃烧的骨舟如同离弦之箭，撞碎了最后一道防线，冲入了永恒时钟的核心引力圈。
决战的舞台，已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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