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带着东宫檐角茶烟的余味,洛昭临指尖一松,瓷瓶滑入袖袋深处,瓶底磕在腕骨上,发出细微声响。
她没有回头。
谢无厌也未曾等她开口。
两人并肩出城,马未备鞍,脚步却比奔马更急。玄铁令贴在她左掌心,温热未退,像一块刚离炉的铁胚,烫得皮肉发紧。右瞳星轨滞涩,转动迟缓,每动半寸,识海便如被抽扯一般——并非疼痛,而是空荡,仿佛井底水干后,石壁摩擦出的嘶哑回响。
青崖坳远在三十里外,不在官道之上,亦未载于舆图,唯有一条猎户踩出的土径,狭窄得容不下两人并肩而行。
谢无厌走在前方,玄袍下摆拂过枯草。他左肩金鳞甲裂口处渗出的血早已凝成暗红硬痂,随着步伐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泛青的皮肉。他未包扎,也未换衣,仿佛那伤不过如衣料上多出一道褶痕。
洛昭临右袖垂落,月白广袖边缘沾着刑场碎木屑,袖口内侧一道新鲜血痕蜿蜒而下,自腕骨延伸至小指根——那是她拂过他肩甲时,血珠顺着甲片沟槽渗入布纹所留。
她未曾擦拭。
星轨罗盘悬于识海之中,十二粒星砂熄了十一粒,唯中央一点幽光浮动,三行字如刀刻般浮现:
“月下双修(+50逆命点)”
“灵泉双修(+80逆命点,暴露行踪)”
“血祭双修(+120逆命点,折损修为)”
字迹边缘泛灰,如同烧尽的纸边。
她右手拇指按住玄铁簪尾,簪尖寒气顺指尖窜入经脉,刺得太阳穴一跳。右瞳星轨缓缓逆旋,推演三者之果——
月下双修,星光太盛,恐惊动天机阁旧址地底残魂;
血祭双修,体内星髓液遇血沸腾,反冲谢无厌心脉;
灵泉双修……雾起之时,巫族探子必至,但迷阵已布,可杀,可埋,可借其尸引瘴虫反噬南疆本部。
她闭眼,三息。
再睁眼时,右瞳星轨已然稳定,三行星痕熄灭两道,唯“灵泉双修”一行微光未散。
谢无厌脚步未停,只将玄铁令翻转,星髓石面朝向她。
她抬手,掌心向上。
他覆上,掌纹压着她指节,温热盖过令牌的灼烫。他声音低沉,无波无澜:“灵泉在青崖坳,寅时三刻雾最浓。”
话音落下,玄铁令微光一闪。
远处山坳腾起薄雾,不是飘散,而是涌动,如活物般漫过山脊,吞噬树影、石棱与飞鸟的轨迹。
雾至脚边,洛昭临右袖轻扬,袖口血痕在灰白雾气中格外刺目。
谢无厌侧身半步,挡在她身前。
左手按剑鞘,右手屈指,叩击玄铁令三下。
“咚、咚、咚。”
雾骤然收缩。
不是消散,而是倒卷,如潮水撞上礁石,轰然回扑,裹住山坳三处岩缝——左侧鹰嘴崖、右侧断龙脊、正前方古松根。
洛昭临右瞳星轨一缩。
三人。
藏得极深,连呼吸都掐在雾气鼓荡的间隙。
其中一人已攀至鹰嘴崖顶,半截身子卡在岩缝,手中骨笛斜举,笛孔直指灵泉方向。笛身泛青,笛眼嵌着三粒黑籽,正随指腹轻颤——那是召瘴虫的“引魂籽”,一吹即爆,虫群所过,草木尽枯。
谢无厌未拔剑。
他反手掷出一枚铜钱。
铜钱破雾,无声无光,直钉骨笛笛眼。
“咔。”
笛身炸裂,黑籽崩飞,其中一粒弹向洛昭临面门。
她袖口一抖,血痕甩出一线红影,袖角扫过铜钱轨迹,那粒黑籽撞上布纹,瞬间焦黑,化作一缕青烟。
鹰嘴崖顶那人闷哼一声,松手坠落。
谢无厌拔剑不出鞘,剑气横扫岩壁。
“轰!”
整块鹰嘴崖面剥落,碎石如雨砸下,那人被埋进乱石堆,再无动静。
另两人从断龙脊与古松根窜出,一个扑向灵泉下游,一个贴地疾行,手爪泛绿,指甲暴涨三寸,直取洛昭临后心。
谢无厌转身,斩星剑仍归鞘中,仅以剑鞘末端点地。
地面震动。
一道无形波纹扫过,扑向下游那人双腿一软,跪入泥中,喉头“咯咯”作响,七窍涌出墨绿脓血。
最后一人爪已递至洛昭临后颈三寸。
谢无厌左手按鞘,右手倏然回撤,五指张开,朝那人面门一抓。
那人脸上绿光暴涨,竟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眼球暴突,指甲寸寸崩断。
洛昭临未动。
她右手抬起,指尖凝起一豆符火,赤红,不摇不晃,静如一颗烧透的铁珠。
火豆离指尖一寸,她手腕微转,符火掠过地面。
所过之处,蛛网状巫纹浮现——灰黑细线,密布如织,自古松根蔓延至灵泉边缘,正是探子布下的“听风蛊阵”。
符火舔舐,巫纹“滋”地冒烟,蜷曲断裂。
最后一人喉头“咯”一声,仰面栽倒,七窍流黑血,指甲尽褪,露出惨白指骨。
谢无厌收手。
金鳞甲左肩裂口被毒爪撕开寸许,血珠重新渗出,沿甲片纹路淌下,滴落在洛昭临右袖口血痕旁,两道红痕并列,一新一旧,位置分毫不差。
她袖口一垂,遮住血迹。
雾气重聚,比先前更浓,灰白翻涌,将灵泉彻底裹住。
水面浮起细密涟漪,一圈,又一圈。
洛昭临右瞳星轨缓缓转动,识海中,星轨罗盘三行星痕彻底隐去,“灵泉双修”四字微光浮动,如将燃未燃的灯芯。
玄铁令贴着她掌心,温热未退。
谢无厌立于她身侧半步,背对来路,面朝南疆方向。冰玉扳指抵在腰间,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戒面,那里有道极浅的划痕,是昨夜挣断锁链时,被虎符边缘刮出的。
他目光沉静,落在她侧影上。
她发间玄铁簪寒光未散,右袖血痕未干,右瞳星轨未停。
雾气深处,灵泉水面涟漪未歇。
洛昭临抬起右手,指尖悬于水面三寸,未触,未画,未燃符。
水下,一道暗影正缓缓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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