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失重中沉浮,如同溺水之人,向着不见底的深渊缓缓坠落。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时间的概念,唯有灵魂深处传来的、仿佛被撕裂又重组的钝痛,提醒着沈清辞她还“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一点微弱却坚韧的温暖,自心口处扩散开来,如同寒冬深夜悄然亮起的烛火。那是枯荣道韵在濒临溃散的绝境中,护住她最后一点生机的本能反应,也是怀中那枚母亲遗留的玉佩,在彻底碎裂前,逸散出的最后一丝古老祝福。
温暖所及,冰冷的虚无似乎被驱散了些许。沈清辞沉重的眼皮颤了颤,艰难地掀开一线。
视野中不再是绝对的黑暗,而是混乱、破碎、光怪陆离的景象。她仿佛置身于一个被打碎的万花筒内部,无数空间碎片、能量流束、法则乱流在周围疯狂旋转、碰撞、湮灭又重生。远处,是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巨兽张开的口;近处,偶尔有星辰爆裂般的璀璨一闪即逝,或是扭曲怪异的阴影无声滑过。
这里……是永恒冰流交汇点空间彻底崩碎后,形成的虚空乱流深处?还是……已经坠入了那传说中的归墟之眼边缘?
身体传来无处不在地剧痛,经脉如同被寸寸碾过,丹田内的元婴黯淡无光,枯荣道韵的种子几乎熄灭。神魂更是布满裂痕,每一次微弱的思考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她尝试调动一丝灵力,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虚弱和更深的痛楚。
玄璃!
她猛地想起,挣扎着低头看去。小狐狸依旧蜷缩在她怀中,三条狐尾无力地垂落,雪白的毛发沾染着干涸的金红色血迹(那是它本源消耗过度的象征),额间的狐祖印记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有极其缓慢的心跳,证明它还活着。
还活着……就好。
沈清辞心中稍定,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淹没。夜宸呢?联军幸存的其他人呢?还有冰髓祭坛、涅盘之心……虚无子最后那场自毁性的爆炸,结果究竟如何?
她试图转动脖颈观察四周,却引来一阵头晕目眩和更强烈的空间撕扯感。她此刻的状态,比凡人强不了多少,在这狂暴的虚空乱流中,如同狂风中的落叶,随时可能被彻底撕碎或卷入未知的绝地。
必须尽快找到相对稳定的“落点”,或者……恢复哪怕一丝自保之力。
她咬紧牙关,忍受着神魂的剧痛,开始以最原始的方式,尝试从周围混乱狂暴的能量乱流中,捕捉、剥离出极其稀薄的、尚未被彻底污染的天地灵气。这个过程缓慢而危险,如同在硫酸池中舀取清水,稍有不慎,引来的可能就是更具破坏性的混乱能量反噬。
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捕捉、炼化、滋养自身的循环。每一次只能汲取到头发丝般细微的灵气,但对干涸的经脉和濒临崩溃的元婴而言,不啻于久旱甘霖。
就在她艰难地恢复了一丝气力,能够勉强撑起一个微弱的灵力护罩,抵挡最直接的虚空撕扯时——
“唔……”
怀中传来一声细微到几不可闻的呻吟。
沈清辞心中一紧,立刻停止修炼,低头看去。
玄璃的眼皮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曾经璀璨如金红宝石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与茫然。它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聚焦看清了沈清辞的脸。
“清……辞……”它的声音细若游丝,直接在沈清辞识海中响起,充满了虚弱,“我们……还活着?这……是哪里?”
“我们还活着。”沈清辞轻轻抚摸着它冰凉的脊背,将一丝刚刚恢复的、最温和的枯荣生气渡入它体内,“这里可能是虚空乱流,也可能是归墟之眼的边缘。爆炸之后,空间彻底崩碎了。”
玄璃艰难地转动眼珠,看了看四周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景象,金红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沉重。“归墟的气息……更浓了……虽然混乱,但那种万物终将寂灭的意蕴……不会错。我们恐怕……离真正的‘眼’很近了。”
它尝试动了动身体,却引来一阵剧烈的颤抖,额间印记的光芒急促闪烁了几下,又迅速黯淡下去。“我……动不了。血脉之力几乎枯竭,神魂……受损很重。传承记忆也一片混乱……”
“别动,别勉强。”沈清辞将它抱得更紧些,用身体为它阻挡一些乱流的直接冲击,“先恢复一点力气再说。夜宸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
提到夜宸,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在那样的终极爆炸中,夜宸本就燃烧本源、重伤濒死,能否幸存,实在难以预料。还有那些并肩作战、十不存一的联军精锐……
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心头。但此刻,连悲伤都是一种奢侈,生存的压力逼迫她们必须将一切情绪压下。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玄璃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无助。它虽然继承了古老传承,但本质上仍是一个刚刚成长起来的“孩子”,面对如此绝境,也感到了迷茫。
沈清辞环顾四周。虚空乱流无穷无尽,方向难辨,贸然移动只会消耗本就珍贵的力量,并可能陷入更危险的区域。她们需要一个目标,一个希望。
她的目光,最终落向那深渊般幽暗的深处。那里传来的“归墟”气息最为浓郁,也最为纯粹,仿佛一切混乱的源头。
“玄璃,你还能感应到‘涅盘之心’或者冰髓祭坛吗?”沈清辞问道,“哪怕是最微弱的联系?”
玄璃闭上眼睛,集中所剩无几的精神力,额间印记极其缓慢地闪烁着。许久,它才重新睁开眼,带着一丝不确定:“很模糊……非常模糊。但我好像……能感觉到一点‘涅盘之心’残留的波动……方向……似乎就在那片最黑暗的深处。但那种波动……很不稳定,时断时续,而且……好像被什么东西阻隔着、污染着。”
涅盘之心还有残留!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那可能是“幻”先祖留下的最后希望,也可能是修复或稳定归墟之眼封印的关键!
但玄璃后面的话,也让沈清辞心头一沉。被阻隔、被污染……难道是虚无子自爆的残留邪能?还是归墟之眼自身泄露的幽冥死气?
“我们必须过去看看。”沈清辞做出了决定,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留在这里只能是等死。‘涅盘之心’是我们现在唯一可能抓住的生机,也是……我们对逝去战友和这方天地最后的责任。”
玄璃看着沈清辞苍白却坚毅的侧脸,金红色的眼眸中慢慢重新凝聚起光彩。它轻轻点了点头:“嗯。我听你的。我的血脉……或许能帮我们靠近一些。”
它再次闭目,这一次,它不再试图调动力量,而是纯粹地释放出自身作为灵狐嫡系血脉、作为“守门人”继承者的那一丝独特“气息”。这气息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灵狐一族世代守护的烙印,与归墟之眼、与封印体系存在着天然的、微妙的联系。
果然,当这缕气息散发开来后,周围狂暴混乱的虚空乱流,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那些疯狂撕扯、湮灭的能量,在接触到这缕气息时,会本能地产生一瞬的“迟疑”或“排斥”,仿佛遇到了某种它们“规则”中需要避让的存在。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且时有时无,但至少为她们指明了“涅盘之心”波动传来的大致方向,也减少了一些最直接的攻击性乱流。
沈清辞抱紧玄璃,将刚刚恢复的少许灵力全部用于维持最基础的护罩和推动,小心翼翼地、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般,朝着那片最深沉的黑暗,开始移动。
路途艰难超乎想象。虚空乱流毫无规律,时而平静如死水,时而爆发如海啸。空间碎片锋利如神兵,能量乱流属性诡异莫测。沈清辞必须全神贯注,以医者对人体的精微掌控和对能量性质的敏锐感知,在间不容发之际进行闪避、化解。她的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状态,刚刚恢复的一丝灵力很快又消耗殆尽,不得不再次停下来,冒险汲取乱流中稀薄的灵气补充。
玄璃则一直维持着那缕血脉气息的散发,这对它虚弱的神魂是巨大的负担,但它咬牙坚持着,偶尔在沈清辞汲取灵气时,它也尝试引导一丝与自己同源的、源自归墟封印体系的微弱能量(虽然混杂着死气)进行补充。
不知经历了多少次险死还生,不知休息了多少回,当沈清辞感到自己真的已经到了油尽灯枯、连意识都开始模糊的边缘时——
前方的景象,终于发生了变化。
那无尽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星辰的光,也不是能量爆炸的光,而是一种……温润的、稳定的、仿佛历经万劫而不磨的微光。光呈金红与月白交融之色,正是“涅盘之心”独有的色彩!
然而,这光芒被一层浓厚得化不开的、粘稠蠕动的暗红色“淤泥”般的东西牢牢包裹、覆盖着!那“淤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邪秽、死寂与疯狂的意蕴,正是虚无子自爆后残留的、高度浓缩的逆转邪能与幽冥死气的混合物!它如同最贪婪的寄生藤,缠绕、侵蚀着那点微光,试图将其彻底污染、吞噬。
微光在“淤泥”的包裹下艰难地闪烁,每一次明灭,都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哀鸣与呼救。
而在那被污染的光点下方,透过暗红“淤泥”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一片更加庞大、更加令人心悸的黑暗轮廓——那是一个缓缓旋转的、仿佛能吞没宇宙的、真正的“深渊之口”!仅仅是目光触及,就让人灵魂冻结,仿佛一切存在的意义都要被其吸走、归零。
那里,才是真正的“归墟之眼”本体!而“涅盘之心”的微光,正卡在这只“眼睛”的“边缘”或“入口”处!
“是封印的缺口……或者说是最后一道‘闸门’!”玄璃虚弱而急促的声音响起,“‘涅盘之心’被先祖留在这里,本应是最后稳定和修复封印的关键‘楔子’。但现在,它被虚无子的邪秽污染了,不仅无法发挥作用,反而可能被归墟之力反向侵蚀,成为加速封印崩溃的‘毒药’!必须净化它,重新激活它!”
沈清辞看着那被暗红“淤泥”死死缠绕的微光,又看了看下方那令人绝望的归墟深渊。她们此刻的状态,别说净化那看起来就极其难缠的邪秽淤泥,就连靠近,都可能被其散发的邪念污染神魂,或被归墟的吸力拖入万劫不复。
然而,退路已绝,前方是唯一的希望,哪怕这希望看起来如此渺茫。
她低头看向怀中气息奄奄的玄璃,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近乎枯竭的身体。
然后,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吸入的只是虚空乱流中稀薄而混乱的能量。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平静,如同暴风雨后澄澈如镜的湖面。
“玄璃,怕吗?”
玄璃在她怀中轻轻蹭了蹭,金红色的眼眸望着她,摇了摇头,声音虽弱,却清晰:“和你在一起,不怕。”
沈清辞笑了,那笑容苍白,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与决绝。
“好。那我们就……再拼最后一次。”
她抱紧玄璃,不再犹豫,不再保留,将体内最后一丝枯荣道韵的种子,将神魂中最后一点清明的意志,将母亲玉佩碎裂时融入她血脉的那一缕古老祝福,全部点燃、融合!
不是为了攻击,不是为了防御,而是化作一道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牵引”与“共鸣”之力,如同一根燃烧的线,射向那被淤泥包裹的“涅盘之心”微光!
“以吾残躯,唤汝真灵!以吾道心,涤汝污浊!灵狐血脉在此,守护之志未绝——醒来!!!”
这不是命令,而是倾尽所有的祈求与共鸣!是沈清辞以自身即将熄灭的“生”之道火,去点燃那被污秽覆盖的“涅盘”余烬!
仿佛听到了这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呐喊,那被暗红淤泥包裹的微光,猛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第六百三十三章 完)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