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丛林，吞没了大军的尾巴。</br>三百神卫在前开路，五百神兵垫后，拱卫着中央那座由巨木雕成的王座。</br>这是顾亦安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个月。</br>距离摇篮纪毁灭的最终期限，仅剩最后三十天。</br>他坐在王座上，神情淡漠，崭新的黑色麻布长袍遮蔽了全身，只露出一只冷酷的独眼。</br>军队行进在丛林中。</br>周遭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被强行改造过的秩序。</br>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地面却干净得诡异，鲜有杂乱的灌木丛生。</br>偶尔，一些体型庞大的食草异兽闯入视线。</br>它们看见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只是迟钝地抬抬头，眼神麻木，毫无惊恐。</br>这片广袤的森林，已沦为魔物的饲养场。</br>它们杀光了所有具备威胁的食肉动物，只留下这些温顺的食草异兽，作为移动的食粮储备。</br>天空被鬼车一族清空，地面被魔物大军霸占。</br>这个世界正在朝着一种单一、有序的生态演变。</br>而这种秩序里。</br>唯一不和谐的音符，就是人类。</br>顾亦安的脑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br>曾几何时，人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也是这样霸占着天空与大地，将一切都纳入自己的秩序么。</br>轻轻晃了晃头，将这不合时宜的思绪甩出脑海。</br>“啾——！”</br>高空之上，九头鬼车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br>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军中大部分觉醒者，已经能勉强听懂这种独特的语言。</br>“前方，危险。”</br>庞大的军阵瞬间停下，令行禁止，落针可闻。</br>森然的杀气在每个战士身上凝聚，武器的握柄被手掌攥得更紧。</br>片刻，两道黑影从前方密林中电射而回，悄无声息地落在王座前，单膝跪地。</br>是负责前出探路的神卫。</br>“神君。”</br>其中一名神卫抬起头，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困惑。</br>“前方……似乎是魔物的巢穴。”</br>“巢穴？”</br>顾亦安的声音没有波澜。</br>“是。”</br>神卫的语气更加不确定。</br>“它们……在建造房屋。用石头，建造一种很奇怪的建筑。”</br>“魔物数量不详，但仅外围的战魔，就超过千数。”</br>魔物在建造房屋？</br>顾亦安的独眼微微眯起。</br>它们是纯粹的毁灭者，是只为杀戮而生的战争生物。</br>建造，这种带有文明属性的行为，本不该与它们产生任何关联。</br>难道，这么快就抵达了大部落旧址？</br>心中迅速估算了一下距离和方向。</br>不对。</br>从永雾围城出发不过数日，按照脚程，连当初的期约部落距离都不够。</br>这里，不该有如此规模的魔物聚落，更不该有“建筑”这种东西。</br>“继续探。”</br>顾亦安下达了简短的命令。</br>“是。”</br>两名神卫的身影再次没入丛林。</br>队伍保持着战斗姿态，继续向前推进。</br>又过了近半个小时。</br>探路的神卫再次返回，这一次，他的神情更加凝重。</br>“神君，就在前方，已经可以看到了。”</br>“巢穴外围，基本都是低阶魔物，但那座建筑里……气息很混乱，无法探知。”</br>都是低阶。</br>顾亦安的指尖，在王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br>既然只是些杂兵，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br>“准备战斗。”</br>“摧毁巢穴。”</br>命令下达，整支军队加快速度，无声地向前压进。</br>空气中，一种混合着石屑与尘土的怪味愈发浓郁。</br>当军阵穿过最后一层林木的遮挡，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满眼惊骇</br>那是一片被强行清空的巨大空地。</br>空地的正中央，一座宏伟而怪异的建筑，已初具雏形。</br>它通体由无数巨大的青黑色方石垒砌而成。</br>一个无比宽阔的圆形基座拔地而起，石壁以一种不属于自然的精准弧度，缓缓向内收拢。</br>然而，它并未向上聚合成尖顶。</br>建筑的顶部被削平，形成一个巨大的火山口。</br>粗犷的堆砌手法，与它整体冰冷、规整的几何结构，形成了诡异的统一。</br>这是一种陌生的，属于异域的造物逻辑。</br>它就是一座，被强行赋予了绝对规则的，火山塔。</br>数百头身高超过两米的战魔，正挥舞着骨鞭充当监工，发出阵阵嘶吼，驱赶着几十头更加庞大的生物。</br>那些生物，体型如一座移动的小山，有着鹿的头颅，牛的身体，马的蹄子，和一条粗壮的鳄鱼尾巴。</br>正是力量巨大，但性情温顺的食草异兽，“四不像”。</br>它们背上，用粗大的藤蔓，捆绑着两块甚至三块巨石，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br>此刻，却成了魔物最完美的奴工。</br>整个场面，宏大，荒诞，又透着一股直入骨髓的寒意。</br>就在顾亦安的军阵，刚刚踏出丛林的瞬间。</br>工地边缘，一头正在鞭打四不像的战魔，猛地回过头。</br>它那裂到脖颈的巨嘴凝固了。</br>随即，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尖锐咆哮，撕裂了工地的喧嚣！</br>“吼——！”</br>警报声响彻整个工地。</br>所有埋头干活的战魔，全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丛林边缘。</br>下一刻，在那座未完工的建筑底部，一个个黑洞洞的入口中，冲出了数十道更加高大、狰狞的身影。</br>浑身蠕动的暗红色筋肉，近三米高的身躯，骨尾如鞭。</br>是畸变体！</br>看着那数十头畸变体，和上千头蠢蠢欲动的战魔，荆和迅的脸上，非但没有紧张，反而露出了嗜血的冷笑。</br>这点兵力，在如今的神卫军面前，根本不够看。</br>“神君。”</br>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请战的渴望。</br>顾亦安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座巨大的塔上。</br>从那座建筑上，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能量波动。</br>那波动，与他在寂灭兽体内窥见的，那种调动天地能量的底层频率，同出一源。</br>这东西，不简单。</br>但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br>他抬起唯一的左手，随意地挥了挥。</br>“推了。”</br>“一个不留。”</br>命令即是天命。</br>在顾亦安“推了”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军阵最前方的荆与迅，身影已然消失。</br>下一瞬，魔物阵营最密集处，炸开两团庞大的血花！</br>其余三百名神卫，在指挥官的怒吼下，瞬间排成一个锋锐的锥形战阵，紧随其后，发起了雷霆冲锋。</br>五百神兵则分列两翼，朝着溃散的战魔包抄而去。</br>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br>荆的身影在战魔群中，化作一道无法捕捉的鬼魅。</br>她手中青铜长剑每一次闪动，都有一颗丑陋的头颅飞上半空，所过之处，留下一地抽搐的无头尸身。</br>迅的速度更是快到极致。</br>普通战魔迟钝的动作，在他眼中被无限放慢。</br>他甚至懒得对这些杂兵出手，身形化作一道黑色残影，径直切向那些刚刚冲出火山塔的畸变体。</br>“噗！”</br>一道黑光闪过。</br>一头正要挥舞骨尾，抽向神卫的畸变体，动作猛地一僵。</br>它那颗看不出五官的头颅，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中断开，高高飞起，腔子里的腥血喷出数米之高。</br>直到尸体轰然倒地，迅的身影，早已出现在另一头畸变体的身后。</br>一击，必杀。</br>神卫们结成的战阵，更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壁垒，一台收割生命的利刃风暴。</br>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配合默契到了极点。</br>长矛突刺，短剑格挡，战斧开路，每一次穿插，都能在黑色的兽潮中，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肉沟壑。</br>仅仅是几次呼吸的时间，外围的上千战魔，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超过三成。</br>那几十头畸变体，在荆和迅的点杀之下，也迅速减少。</br>然而，就在战局呈现一边倒的碾压态势时。</br>异变突生！</br>“嗡——！”</br>那座巨大的建筑，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br>一道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从建筑的顶端扩散开来。</br>所有正在溃逃的战魔和畸变体，在被这道涟漪扫过的瞬间，全都停下了脚步。</br>它们空洞的眼眶中，瞬间被一种狂热的血红色所填满。</br>它们不再是溃兵。</br>而是悍不畏死的狂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