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向西北逃窜时,前方山道上,突然转出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这些人衣甲杂乱,但行动迅捷,显然是以逸待劳。为首一将,正是奉命在这一带游弋、截杀溃兵的马超部将——马岱!
“夏侯妙才!哪里走!”马岱挺矛大喝。
夏侯渊心中一沉。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身边仅三十余残骑……
“杀出去!”夏侯渊知道已无路可退,唯有死战。他挥舞长刀,率先冲向马岱。
若是平日,夏侯渊武艺在马岱之上。但此刻他心力交瘁,身上带伤,坐骑也是疲敝不堪。而马岱却是养精蓄锐,以逸待劳。两人交手不过十余合,夏侯渊便感力不从心,刀法散乱。
马岱觑得破绽,蛇矛如毒龙出洞,直刺夏侯渊胸膛!夏侯渊奋力格挡,却因气力不济,长刀被荡开,胸前空门大露!
“噗嗤——!”
蛇矛深深刺入夏侯渊左胸!护心镜破碎,矛尖透背而出!
夏侯渊浑身剧震,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胸膛的矛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汩汩涌出。
“呃……曹……丞相……”他最后的目光望向北方,仿佛想穿过千山万水,看到那个他追随半生、此刻却远在长安的身影。然后,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魁梧的身躯缓缓从马背上滑落,重重摔在冰冷的山石上。
曹魏征西将军、博昌亭侯、曹操麾下头号猛将夏侯渊,就此殒命于米仓山无名隘口,时年约四十五岁。
马岱拔出蛇矛,看着地上夏侯渊的尸身,也是愣了一愣。他没想到,自己竟真的阵斩了这等名震天下的大将。
“速割首级!收其印信兵器!其余人,继续追剿残敌!”马岱很快反应过来,厉声下令。
夏侯渊的死,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当他的首级被马岱挑在矛尖,驰骋战场示众时,所有仍在抵抗的曹军彻底丧失了斗志,纷纷跪地请降。
至此,夏侯渊亲自率领入山的一万两千精锐,除少数溃散入深山不知所踪外,大部被歼,余者皆降。左路张着部早已溃灭,右路朱灵部在得知中军大败、夏侯渊阵亡后,也放弃抵抗,向黄忠军请降。而远在西北、始终“迟缓未至”的张合部,在得知夏侯渊兵败身死后,果断放弃向沮水靠拢的计划,迅速后撤,据险自守,并向长安的曹操急报求援。
米仓山之战,以刘备军大获全胜告终。黄忠、赵云、马超三支兵马,在预定地点胜利会师。
沮水河畔,临时营地。
黄忠与赵云并辔立于高坡之上,望着山下正在打扫战场、收拢俘虏的己方将士。朝阳初升,驱散了山间的雾气,也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河谷。
“黄老将军。”赵云抱拳,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意,“若非将军天降神兵,自绝险秘道而出,击其不意,此战胜负,犹未可知。”
黄忠哈哈大笑,声若洪钟:“子龙过谦了!若非你与孟起在敌后搅得天翻地覆,将夏侯妙才这头猛虎诱入深山,疲其师,躁其心,老夫就算来了,也无隙可乘。”他抚着花白的长须,眼中精光闪烁,“倒是你,子龙,仅凭数百人,周旋于数万敌军之间,焚其粮,歼其将,牵制夏侯渊主力月余,真乃浑身是胆!老夫在荆州时,便常闻赵子龙英名,今日并肩而战,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
赵云微微摇头:“此皆将士用命,军师妙算,主公洪福。云,不过适逢其会。”他望向东南方向,“只是不知,白水关方向……”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自东南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一面小旗,正是白水关守军信使。
“报——!白水关大捷!张任将军夜袭曹营,焚其粮草器械,大破韩浩!擒获郭淮!曹军溃散,白水关之围已解!诸葛军师命小人速报黄老将军、赵将军:关前已靖,可速肃清山中残敌,整顿兵马,向定军山方向靠拢,与主公主力汇合!”
黄忠与赵云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振奋。
“好!好!好!”黄忠连说三个好字,“孔明用兵,鬼神莫测!张公义亦不负川中枪王之誉!如此一来,汉中曹军,三去其二矣!”
赵云心中也是一块大石落地。白水关无恙,诸葛亮与张任平安,更擒获郭淮这等曹军后起之秀,意义重大。
“老将军,接下来如何行动?”赵云问道。
黄忠收敛笑容,正色道:“主公与法孝直已率主力出葭萌关,进逼定军山。曹操闻知夏侯渊败亡,必不肯干休,恐已调兵遣将,欲夺回汉中。我等当速速整军,与主公汇合。这米仓山中残敌,留给孟起扫荡便可。”他拍了拍赵云的肩膀,“子龙,你部久战疲敝,可随老夫一同前往定军山。孟起那里,老夫已派人传令,让他肃清残敌后,亦向定军山靠拢。”
赵云点头:“谨遵老将军之令。”
两人正说话间,马超率部从西北方向驰来。他浑身浴血,但精神亢奋,老远便大喊:“子龙!黄老将军!夏侯渊那厮的首级,已被马岱取下!还有这个——”
他奔到近前,从怀中掏出一枚金印和一块虎符:“夏侯渊的征西将军印和调兵虎符!”
黄忠接过,仔细验看,抚掌大笑:“好!有此物在,夏侯渊败亡确凿无疑!此乃大功一件!孟起,你部功劳不小!”
马超咧嘴一笑,随即又皱眉道:“只是让韩浩那厮跑了,只擒了些小虾米。张合那老狐狸更是滑溜,一听风声不对,缩回他的乌龟壳里去了。”
“无妨。”黄忠摆手,“经此一役,汉中曹军胆已寒。韩浩孤军难支,张合缩首不出,正是我军进取之机。孟起,你且留一部清扫战场,收拢降卒,主力稍事休整,两日后开拔,向定军山进发!”
“诺!”马超抱拳领命。
黄忠又看向赵云:“子龙,你那支敌后小队,伤亡如何?那位马姑娘……”
赵云神色一黯:“阵亡将士,已过百人。幸存者,人人带伤。马姑娘左肩重伤,失血过多,尚在昏迷,已由孟起将军派人护送,前往安全处静养。”
黄忠叹息一声:“皆是忠勇之士。阵亡者,当厚加抚恤,记功勋册。伤者,务必妥善医治。子龙,你且去安置部下,老夫还要与几位军司马商议行军事宜。”
“谢老将军。”赵云抱拳,与马超一同离开。
走在回营的路上,马超低声道:“云禄伤势稳定,医者说无性命之忧,只是需时日将养。我已安排最稳妥的亲兵护送她去葭萌关,那里相对安全。”
赵云点头:“如此甚好。”他沉默片刻,又问,“陈到、庞德他们呢?”
“伯至轻伤,不妨事。庞德那家伙皮糙肉厚,挨了两刀跟没事人似的,正在营里吹嘘他刀劈了多少曹军呢。”马超说着,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只是……我们带出来的五百西凉子弟,还有子龙你的白毦精兵,如今能战者,已不足三百了。”
赵云驻足,望向远处正在收敛同袍遗体的士卒们。朝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也照亮了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却永远沉睡在这异乡山野的面孔。
“他们的血不会白流。”赵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汉中,必须拿下。唯有如此,才对得起这些埋骨青山的英魂。”
马超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与赵云同样的光芒。
两日后,黄忠、赵云、马超合兵一处,约六千余人,离开米仓山战区,向东北方向的定军山进发,与刘备主力汇合。
而在他们身后,米仓山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有那些尚未熄灭的余烬、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以及新起的坟茔,默默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烈搏杀与惊天逆转。
夏侯渊的首级与印信,被以最快速度送往刘备处。而郭淮被擒、韩浩溃败、张合龟缩的消息,也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向成都,飞向荆州,飞向长安,飞向许都。
整个天下的目光,骤然聚焦于汉中这片原本并不起眼的土地。所有人都意识到,一场决定南方格局、甚至可能影响整个天下大势的决战,即将在定军山下,拉开序幕。
而此刻,站在定军山北麓、遥望南方群山的刘备,在接到夏侯渊首级与捷报时,只对身边的法正说了一句话:
“孝直,该去会会我们那位老朋友了。”
他口中的“老朋友”,自然是亲自从长安赶赴汉中、欲为夏侯渊报仇、更要夺回这战略要地的——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