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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献给皇帝的投名状
    成都,蜀王府。

    山雨欲来风满楼。

    叙州盐场那颗滚落在地的人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以惊人的速度传回了成都。

    王府总管王安,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他面前摆着上好的龙井,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钱宽死了。

    被那个他一直以为是孩童的世子殿下,当着盐法道的面,给斩了。

    干净利落。

    甚至没有经过三法司的会审。

    这是何等的胆魄与手段!

    王安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养了几十年的这条蛀虫,可能要被房子真正的主人,给捏死了。

    长史刘文昭与承奉正张诚冲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惶。

    “王总管!怎么办?那小……世子殿下回来了!已经进城了!”

    “他这是要干什么?他这是要翻天啊!”

    王安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溅了一地。

    “慌什么!”他厉声喝道,也不知是在安慰他们,还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一个十四岁的娃娃,就算再厉害,还能把我们这些伺候王爷几十年的老人都杀了不成?王爷还在清修,他敢乱来,就是不孝!”

    “对对对!祖宗规矩!他不能乱来!”刘文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然而,他们的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木屑纷飞。

    朱至澍一身风尘,逆光而立。

    他的身后,是两排手持利刃的王府卫队,眼神冰冷,杀气腾腾。

    王安三人吓得直接从椅子上瘫了下去。

    朱至澍没有说话。

    他缓步走进书房,目光扫过这三个面如土色的人,就像在看三具尸体。

    他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不轻不重地扔在了王安面前的桌子上。

    一本是崭新的账册。

    很薄。

    另一本,是一份盖着四川盐法道朱红大印的公文。

    王安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了。

    “来人。”朱至澍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总管、刘长史、张承奉,近日为王府操劳,辛苦了。”

    “送三位大人,回府歇息。”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们踏出房门半步。若有违抗……”

    朱至澍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格杀勿论。”

    “是!”

    卫队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将瘫软如泥的三人架起就走。

    “殿下饶命!殿下!老奴错了!老奴再也不敢了!”

    “殿下!我乃朝廷命官!你不能私自囚禁我!”

    求饶声和呵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

    整个书房,安静了下来。

    小安子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些人……”

    “先关着。”朱至澍淡淡道,“鱼饵,不能死得太快。”

    他说完,转身朝王府深处走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

    他这具身体的父亲,大明蜀王,朱奉铨。

    穿过重重回廊,他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蜀王朱奉铨,正因无奉擅袭王位,被万历皇帝下旨申饬,勒令清修思过。

    院内,檀香袅袅。

    朱奉铨一身宽大的道袍,正背对着门,临摹一幅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他年约四十,身形微胖,但执笔的手,却异常沉稳。

    “回来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仿佛儿子只是出门买了趟菜。

    “父王。”朱至澍躬身行礼。

    “杀人了?”

    “是。”

    “手抖了没?”

    “没有。”

    朱奉铨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转过身来。

    他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也没有任何欣慰,脸上反而带着一丝夸张的愁苦。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擅离封地,这是多大的罪过?这下好了,为父又要给京城那位写请罪的折子了。你知道现在请个好点的刀笔吏润笔有多贵吗?上次那个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足足花了我三百两!”

    他走到朱至澍面前,痛心疾首地拍着他的肩膀。

    “还有,你跟宋启年搅和到一起去了?那可是个石头脑袋,你跟他合作,等于在自己脑门上刻了四个字——我是忠臣!咱们是藩王!藩王最忌讳的是什么?就是当忠臣!当忠臣,就要有兵权,有民望,那京城里那位皇帝,睡得着觉吗?”

    朱至澍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自己这位父王,不是真的昏聩。

    他只是用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保护着自己和整个蜀藩。

    这是一种大智慧。

    朱奉铨抱怨了一通,见儿子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也觉得无趣,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说正事。这次,捞了多少?”

    “盐场那边,每年至少能多出二十万两的干净银子。这还不算攀枝花的铁矿。”朱至澍报出一个数字。

    “嘶~”

    饶是朱奉铨,也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眼神终于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顽劣孩童的眼神,而是看一个……同类的眼神。

    “二十万两……”他喃喃自语,脸上的愁苦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奸商般的精明,“好!好啊!”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踱了两圈,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折子,还是要写的。”

    “就说,我儿至澍,顽劣不堪,因私下花费巨大,致使王府亏空。他心生惶恐,又不敢让为父知晓,便狗急跳墙,私自跑去盐场,想弄点钱填补窟窿。谁知,竟无意中撞破了盐场硕鼠偷逃国税的大案。”

    “我儿年幼无知,受了惊吓,情急之下,才借盐法道之手,斩了那钱宽,以儆效尤。此乃教子无方之过,亦是逾越本分之罪。为父心中惶恐,日夜难安。”

    朱至澍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他这位父王,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然后呢?”

    “然后,”朱奉铨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为赎我父子二人之罪,也为报效皇恩。我蜀藩,愿将此次查抄所得,献出十万两,充入陛下内帑!另献五万两,交由户部,以作辽东军资!”

    朱至澍的眼睛亮了。

    高!

    实在是高!

    这封折子送上去,皇帝缺钱,拿到这么一大笔孝敬,龙颜大悦,只会觉得蜀王父子忠心可嘉,哪里还会追究什么擅离封地的罪过?

    而朝堂上那些言官,拿了蜀王府的钱去填辽东那个无底洞,嘴也该堵上了。

    这一手,叫破财消灾,也叫花钱买路。

    朱奉铨重新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奏本专用纸,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微笑。

    他看着朱至澍,意有所指地说道:

    “皇帝拿了钱,会高兴。但朝廷里那些不缺钱的大人们,可就不一定了。”

    “他们会记住,我大明蜀藩,出了一个既能挣钱,又敢杀人的世子。”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奏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儿啊,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要真正摆在京城那些大人物的案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