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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袁督抚的求援信
    “形同谋逆……就地正法……”

    那亲兵惊恐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刚刚沸腾起来的教场。

    狂喜的喧嚣,戛然而止。

    刚刚领到燧发枪、感觉自己一步登天的老兵痞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们握着冰冷的枪身,手心却瞬间冒出热汗。

    谋逆?

    这个词,对大明军户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它意味着抄家灭族,意味着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他们刚刚投靠的新主子,一个十四岁的藩王世子,前脚刚拿到玄铁令牌,后脚就被封疆大吏弹劾谋逆?

    那他们算什么?

    从龙之臣?还是……谋逆从犯?

    一道道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些许悔意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高台上的朱至澍。

    这支刚刚被金钱、肉汤和神兵利器捏合起来的军队,在成军的第一刻,就迎来了最严峻的忠诚考验。

    钱林一张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殿……殿下,这……这可如何是好?袁崇焕是天下闻名的忠臣,他的话,在朝堂上分量极重啊!”

    戚金亦是面色凝重,手已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随时准备弹压哗变。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朱至澍,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有些诡异。

    他没有惊,没有怒,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他只是从那亲兵手中,接过了那份湿透的塘报,慢条斯理地展开,仿佛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邸报。

    “惑上之妖物……呵呵。”

    一声轻笑,从朱至澍口中发出,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教场。

    所有人都愣住了。

    被告谋逆,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殿下?”钱林以为他被吓傻了。

    朱至澍将塘报随手递给戚金,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紧张惶恐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慌什么?”

    “一本奏疏而已,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失望:“看来,你们的胆子,还配不上你们手里的枪。”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那些老兵脸上。他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羞愧与不忿交织。

    朱至澍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而是转身,踱到那张摆着空白圣旨的桌案前。

    “袁崇焕,我知道他。”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五年平辽,天下楷模嘛。一个传统的、纯粹的、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儒家士大夫。”

    戚金和钱林听得一头雾水。

    “所以,他弹劾我,再正常不过。”朱至澍拿起桌上的毛笔,在砚台里轻轻一蘸。

    “在他眼里,我绕开兵部,私自招募老弱,是乱了军制;我拿出神威铳,不献于朝廷,却武装亲兵,是心怀叵测;我推广土豆红薯,不走司农寺,反在京畿圈地,是与民争利。”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在我眼里,这叫高效。在他眼里,这叫离经叛道。”

    “我与他的冲突,不是私怨,是新与旧的冲突,是做事与守成的冲突。”

    他妈的,这不就是典型的流程正义和结果正义之争吗?袁崇焕这种人,最看重的就是程序。

    可惜,大明这台破机器,最先烂掉的,就是程序。

    朱至澍心中暗暗吐槽,手下笔锋却未停。

    他将那卷空白圣旨,重新展开。

    金黄的卷轴在阳光下刺眼夺目,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干什么?

    难道他要写一道圣旨,斥责袁崇焕?

    以藩王世子之身,与封疆大吏对骂?这只会让事情更糟!

    朱至澍却看也不看众人,笔走龙蛇,一行行墨字在明黄的绢布上迅速显现。

    他的神情专注而冷酷,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写完,他拿起代表着皇权巅峰的玉玺,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盖下!

    “钱林。”

    “小……小的在。”

    “备八百里加急快马,将这道旨意,送往陕西西安府,亲手交到袁崇焕,袁督抚手上。”朱至澍将圣旨卷好,用火漆封缄。

    钱林颤抖着手接过,只觉得这卷圣旨比一座山还重。他忍不住想,这里面写的,究竟是何等雷霆震怒之言?

    朱至澍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不必紧张,这不是斥责,是嘉奖。”

    “嘉……嘉奖?”钱林彻底懵了。

    “没错。”朱至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袁督抚心忧国事,急盼王师,其情可嘉。本王奉旨平乱,自当体恤下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道旨意,是告诉袁督抚。他弹劾本王之事,陛下已知晓。陛下念其忠心,不予追究。”

    “同时,命他,陕西巡抚袁崇?,务必坚守西安,不得有失。本王的大军,不日即将抵达,助他剿灭流寇,为他分忧。”

    “轰!”

    钱林和戚金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开。

    他们呆呆地看着朱至澍,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人家弹劾你谋逆,你不辩解,不反驳,反而嘉奖他?还说他是急盼王师?

    这哪里是圣旨,这分明是把袁崇焕架在火上烤!

    有了这道圣旨,袁崇焕的弹劾就成了一个笑话。他再敢多说一句朱至澍的不是,就是抗旨不遵,就是阻挠平乱。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捏着鼻子,认下这份嘉奖,然后在西安城里,眼巴巴地等着朱至澍的大军抵达!

    这一手,直接将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攻讦,变成了一场上官体恤下属的军事部署。将矛盾,从朝堂之上,直接转移到了陕西的战场之上!

    高!实在是高!

    戚金看着朱至澍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名为恐惧的情绪。

    这位殿下的可怕,不在于他手中的神兵利器,而在于他这颗能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大脑!

    “去吧。”朱至澍挥了挥手,“告诉信使,跑死了马,本王给他全家换个世袭的前程。”

    “是!”钱林再无一丝犹豫,捧着圣旨,转身飞奔而去。

    处理完这一切,朱至澍才重新面向那群已经从震惊中麻木过来的擎天军。

    “现在,你们还觉得,一本奏疏,是个事儿吗?”他问道。

    无人回答。

    他们只是用一种看神明般的眼神,看着他。

    “袁督抚,已经替我们在西安,搭好了戏台。”朱至澍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铁与血的味道。

    “他想看,我朱至澍招募的,究竟是一群乌合之众,还是一支能战之师!”

    “他想看,你们这些被京营抛弃的废物,到了我手里,能不能变成让流寇闻风丧胆的钢铁雄师!”

    他伸手指着西方,那片烽烟四起的土地。

    “现在,本王就带你们去!”

    “去告诉袁督抚,告诉全天下!”

    “我擎天军,用什么平乱!”

    “用我们手中的枪!”一百多个刚刚领到燧发枪的火枪手,像是被点燃了引线,齐声怒吼。

    “用敌人的血!”更多的人跟着嘶吼起来,眼中充满了嗜血的狂热。

    “全军听令!”朱至澍猛地一挥手。

    “开拔!”

    “目标,陕西!”

    就在此时,又一骑快马从远处官道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手持一面明黄小旗,赫然是宫中信使。

    “圣旨到~!”尖锐的嗓音划破长空。

    刚刚燃起的热血,瞬间冷却。

    所有人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是福?是祸?

    是万历皇帝看了袁崇焕的奏疏,改变了主意?还是要收回成命?

    信使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跑到朱至澍面前,展开圣旨,却没有宣读,而是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道:

    “殿下,陛下口谕!”

    “袁崇焕的奏本,陛下留中不发。陛下说……”信使顿了顿,学着万历那懒洋洋的腔调。

    “账房先生还没把账算平,东家怎么能先换人呢?”

    “另外,陛下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信使凑到朱至澍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那句真正的口谕。

    “朕的刀,磨快了,就该见血了。别让朕……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