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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丧钟为谁而鸣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一日。

    汉中,蜀王府。

    沉闷的钟声像生锈的铁锤,一下下砸在人的天灵盖上。

    九九八十一响。

    这是国丧。

    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燃烧的焦糊味,混杂着深秋枯叶腐烂的气息,呛得人嗓子发紧。

    往日里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王府,此刻被漫天的白绫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口巨大的、白色的棺材。

    承运殿内,朱至澍一身重孝,跪在蒲团上。

    他低垂着头,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那双深黑色的眸子,盯着面前金砖缝隙里的一只蚂蚁。

    那蚂蚁正费力地拖着一只死苍蝇,试图翻越那道对于它来说如同天堑的沟壑。

    “殿下,节哀。”

    长史王安颤巍巍地递上一杯参茶,老泪纵横,“皇上……皇上是个仁厚之君啊,这刚得了范逆的抄家银子,还没来得及享用,怎么就……”

    朱至澍没接茶,只是淡淡道:“老王,眼泪收一收。这茶太烫,容易烫坏了嗓子,待会儿宣读遗诏的时候,还得用。”

    王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殿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靴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这个肃穆的时刻显得格外刺耳。

    “报~~!”

    一名背插令旗的夜不收冲进大殿,单膝跪地,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京师急报!先帝……先帝驾崩!遗诏已下,命皇太子即位,改元泰昌!同时严令各地藩王,不得擅离封地,违者……以谋逆论处!”

    大殿内一片死寂。

    宋应星站在侧后方,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脸色惨白,看向朱至澍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藩王不得进京奔丧,这是大明两百年的铁律。

    谁动,谁死。

    朱至澍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跪拜有些僵硬,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听到的不是皇帝驾崩,而是晚饭少了一道菜。

    “老宋。”

    朱至澍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带出回音,“把地图挂起来。”

    宋应星手忙脚乱地去解墙上的白绫,露出下面那张巨大的、标注着各种红蓝线条的大明全图。

    朱至澍走到地图前,拿起那支特制的红蓝铅笔,在京师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又在这个圈旁边,重重地打了一个叉。

    “殿下,您这是……”宋应星咽了口唾沫。

    “先帝走了,新君即位。”朱至澍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停在秦良玉身上。

    “秦帅,如果我告诉你,这位新君,只能坐一个月的龙椅,你信吗?”

    “什么?!”

    秦良玉霍然抬头,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震惊,“殿下慎言!诅咒君父,乃是大不敬!”

    “不是诅咒,是数据。”

    朱至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冷得像是在解剖一具尸体。

    “太子身体羸弱,常年沉迷酒色。如今骤登大宝,必有郑贵妃送以此妖姬,又有奸佞进献猛药。红丸一吞,神仙难救。”

    在这个时空,没人比他更清楚接下来的历史走向。

    泰昌帝朱昌洛,在位仅一个月,死于红丸案。

    紧接着就是移宫案,李选侍霸占乾清宫,挟持皇长孙朱由校。

    朝堂之上,东林党、阉党、楚党、浙党将把这个国家撕得粉碎。

    而那个只有十六岁、喜欢做木匠活的少年天子,将在这群饿狼的环伺下瑟瑟发抖。

    “大明,经不起折腾了。”

    朱至澍走到秦良玉面前,直视着这位女将军的眼睛,“秦帅,先帝给了我便宜行事之权。这便宜二字,我是这么理解的:只要是为了大明江山,为了华夏苗裔,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秦良玉握着腰间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良久,她沙哑着嗓子问道:“殿下欲意何为?”

    “进京。”

    朱至澍吐出两个字,轻得像羽毛,重得像山,“我要去给先帝送终,顺便……帮我的大侄子,把这把龙椅擦干净。”

    “这……这是造反啊!”长史王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没有诏书,藩王带兵入京,天下共击之!”

    “谁说我带兵了?”

    朱至澍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疏,扔给王安。

    “本王是去进贡的。进贡汉中最新研制的全地形防暴马车五百辆,以及特种矿山安保人员三千名,协助京师……防火防盗。”

    大殿内鸦雀无声。

    把全副武装的特战队说成保安,把装甲战车说成马车。

    这就很……朱至澍。

    “老宋。”朱至澍不再理会瘫软的长史,转头看向宋应星,“车队准备好了吗?”

    宋应星深吸一口气,那种文人骨子里的疯狂被点燃了。

    他捡起地上的笔,稳稳地插回笔筒:“回殿下,五百辆四轮独立悬挂减震运输车已整备完毕。每车配备双马,载重一千斤,日行三百里。车上……咳,车上装载了殿下吩咐的土特产。”

    所谓的土特产,是三千支最新型的燧发线膛枪,以及五万发定装纸壳弹。

    “秦帅。”

    朱至澍看向秦良玉,“四川的老家,交给你了。奢崇明若敢趁机作乱,不必请示,杀无赦。记住,你不仅仅是守土,你是在守我的退路。”

    秦良玉单膝跪地,抱拳过头,甲叶撞击声清脆悦耳:“末将,领命!只要秦良玉还有一口气,四川,乱不了!”

    ……

    一个时辰后。

    汉中城北门,巨大的绞盘吱呀作响,吊桥轰然落下。

    一支怪异的队伍缓缓驶出城门。

    没有旗帜,没有锣鼓。

    清一色的四轮马车,车身涂成了灰扑扑的颜色,看着不起眼,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车轴用的是精钢,车轮上包着厚厚的橡胶——那是朱至澍用杜仲胶土法提炼出来的黑科技。

    驾车的汉子们穿着深蓝色的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们不是兵,是工人。

    至少名册上是这么写的。

    朱至澍坐在一辆加宽的马车里,手里把玩着那把折叠计算尺。

    车窗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了汉中知府那张惊恐万状的脸。

    “殿下!殿下不可啊!”

    知府跪在路中间,声嘶力竭地张开双臂,“您这是违制!您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啊!下官……下官绝不能放您出境!”

    车队停都没停。

    第一辆马车上的工头——代号夜枭,冷冷地看了一眼知府,手里马鞭一甩,在那知府面前三寸的地上抽出了一道深深的鞭痕。

    “让开。”夜枭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血腥气,“我们是去给先帝送行,耽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吗?”

    知府看着那疾驰而来的马蹄,本能地往旁边一滚,摔了个狗吃屎。

    他眼睁睁看着那一辆辆怪异的马车从身边呼啸而过,卷起的尘土呛得他直咳嗽。

    朱至澍透过车窗,看着那个狼狈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老宋,记下来。”

    他对坐在对面的宋应星说道,“这个知府虽然迂腐,但也算尽职。等咱们回来,如果他还活着,升他一级。”

    宋应星苦笑,手里的炭笔在颠簸的车厢里依然写得飞快:“殿下,咱们还能回来吗?”

    朱至澍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那里,一场关于权力的饕餮盛宴即将开席。

    而他,不是去赴宴的客人。

    他是去掀桌子的。

    “全速前进。”

    朱至澍放下帘子,声音在车厢里回荡,“目标,北京。告诉兄弟们,这一趟,我们要跑赢死神。”

    车轮滚滚,碾碎了深秋的枯草,也碾碎了大明两百年的祖制。

    烟尘中,那支红蓝铅笔的旗帜虽然没有升起,但在每一个矿工的心里,它已经插遍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