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驿。
雨下得极大。
泥浆裹着碎石,像一道发黄的伤疤,横在刚修好的路基上。
就在半小时前。
三号护坡墙塌了。
根本不需要什么百年洪水,只是一场稍微急了点的夏雨。
那座耗费了数万两白银、号称固若金汤的堡垒,就像一块泡发的饼干,软塌塌地滑进了山沟。
下面压着三个工棚。
没人活着出来。
朱至澍站在烂泥里。
他没撑伞。
雨水顺着那顶黑色的德式大檐帽帽檐滴落,砸在他那双沾满黄泥的军靴上。
面前跪着一排人。
为首的,是瑞安王府的远亲,督建官朱由栋。
这胖子浑身筛糠,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殿下!这不怪臣啊!”
朱由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指着天上扯着嗓子嚎。
“这是龙王爷发怒!是地气反噬!”
“臣早就说了,这地方动不得土!那些水泥砖都是好的,可架不住这鬼神之力啊!”
身后十几个管事跟着磕头,脑门砸在泥水里噗噗作响。
“求殿下开恩!这是天灾!非战之罪啊!”
天灾。
好用的借口。
只要把锅甩给老天爷,那账面上消失的银子,就能洗得干干净净。
朱至澍没说话。
他弯腰。
捡起一块断裂的混凝土残渣。
右手拇指和食指稍微用力一捻。
“簌簌。”
坚硬的混凝土成了粉末。
顺着指缝流走,汇入脏兮兮的泥水。
朱至澍拍了拍手。
“宋先生。”
宋应星提着黑色的格物箱走上前,取出一瓶试剂,滴在残渣上。
没有气泡。
死气沉沉。
“石灰含量不足两成。”
宋应星的声音很干,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剩下的全是河沙和草木灰。这种东西,别说挡泥石流,撒尿都能冲垮。”
朱至澍点点头。
他走到朱由栋面前,居高临下。
没有愤怒的咆哮。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朱由栋,你说这是龙王爷干的?”
朱由栋眼皮狂跳,硬着头皮顶嘴:“是……是啊!若非鬼神,这坚石怎会化为齑粉?”
“好。”
朱至澍转身,打了个响指。
“那孤就请一群更厉害的鬼神,来给你算算命。”
雨幕被撕开。
三十名穿着灰色制服的年轻人,抱着算盘和账本,像一群沉默的乌鸦,走进了现场。
蜀兴银行审计科。
也是朱至澍手中的东厂。
“拉尺。”
一声令下。
皮尺在雨中绷直,发出崩崩的声响。
“一号组,测算坍塌体积。”
“二号组,核对水泥入库单。”
“三号组,现场取样称重。”
没有废话。
只有算盘珠子疯狂撞击的脆响。
噼里啪啦。
在这死寂的山谷里,比枪声还要刺耳。
朱由栋的脸白了。
他看得懂杀人,但看不懂这种杀法。
这帮人根本不听他的辩解,拿着尺子就在废墟上量,拿着天平就在泥里称。
那种把一切都量化成数字的冷酷,比刀斧手更让他绝望。
一刻钟。
仅仅一刻钟。
审计科长抱着算盘走到朱至澍面前,躬身。
“报。”
“坍塌段长一百八十二丈,实际填方量一千二百方。”
“按标号c30计算,应耗水泥一万两千包。”
“经化学反推与密度测算,实际水泥含量……”
科长顿了一下,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朱由栋。
“仅为两千八百包。”
“缺口九千二百包。”
“折合白银:三万六千八百两。”
数字落地。
砸得朱由栋浑身一软,瘫在泥里。
“三万六千八百两。”
朱至澍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在鼻端嗅了嗅烟草的味道。
“这路底下埋了三个人。”
“也就是说,这一条人命,在你眼里,大概值一万两。”
朱至澍蹲下身,看着朱由栋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肥脸。
“堂兄,你好阔气啊。”
“不!不是这样的!”
朱由栋疯了似的抓住朱至澍的裤脚,指甲抠进布料里。
“那是损耗!是路上的损耗!还有雨水冲刷……我是宗室!我是你堂兄!你不能听这帮贱民瞎算!”
“还在嘴硬。”
朱至澍站起身,一脚踢开那只脏手。
“定国。”
“在。”
李定国手里提着一把工兵铲,眼神凶戾。
“去他家后院,把那口枯井填了。”
“填之前,把里面的东西吊出来。”
朱至澍指了指朱由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记住,别用手拿,那东西沉,得用绞盘。”
……
半个时辰后。
五口沉甸甸的大红漆木箱,被扔在了工地上。
箱锁被李定国一铲子拍断。
箱盖翻开。
银光乍泄。
在这灰暗的雨天里,那白花花的银锭刺得人眼睛生疼。
全是崭新的五十两官银。
封条都没拆。
上面赫然印着两个大字:库银。
现场死寂。
只有雨打在银锭上的声音。
刚才还因为害怕龙脉报复而不敢动弹的几千劳工,此刻慢慢围了上来。
眼睛红了。
呼吸粗了。
他们看着那堆银山,又看着不远处还没挖出来的工友尸体。
那哪里是银子。
那是用人骨头炼出来的血。
“这……这是栽赃!”
朱由栋还在嘶吼,声音却已经劈了叉。
“打死他!!”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
紧接着,一块沾着泥的石头飞了过来,精准地砸在朱由栋的额头上。
鲜血飙射。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几千人的愤怒瞬间被点燃。
“狗日的贪官!”
“原来这就是龙王爷!”
“把他也填进去!给老张偿命!”
人群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上来。
拳头、烂泥、石头,雨点般落下。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工头、管事,瞬间被淹没在人海里。
惨叫声只持续了片刻。
就被愤怒的咆哮声盖过。
朱至澍没拦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那堆烂肉不再动弹,他才抬了抬手。
李定国拔枪朝天。
“砰!”
枪声让疯狂的人群稍微冷静了一些。
朱至澍走到那堆不可名状的物体前。
没看一眼。
他拿起喇叭,声音穿透雨幕。
“这三万六千两,全部充公。”
“拿出一半,赔给那三个死难兄弟的家属。”
“剩下的一半……”
朱至澍指着那截断裂的路基。
“买最好的水泥,买最好的钢筋。”
“把这段路给孤补上!”
“如果钱不够。”
他的目光扫过剩下那些瑟瑟发抖的小工头。
“就抄你们的家来补。”
“如果人手不够。”
“就把你们这帮管事的填进去当沙袋。”
“听懂了吗?”
那群幸存的工头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把头磕得震天响。
“懂了!懂了!这就去填!这就去填!”
……
夜深。
工棚里的油灯有些昏暗。
宋应星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枚从朱由栋家抄出来的银锭,眉头紧锁。
“殿下,这银子不对。”
宋应星指着银锭底部,一个极不起眼的铭文。
那是一个小篆体的南字。
旁边还有一串复杂的防伪编号:乙丑-户-盐。
朱至澍正在擦拭那是被雨淋湿的手枪。
闻言,动作一顿。
“南京户部的盐税银?”
“正是。”
宋应星放下银锭,语气凝重。
“朱由栋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宗室旁支,他贪污工程款,顶多就是截留咱们发的蜀元或者本地碎银。”
“他绝对没有路子,能弄到这刚出库的南京官银。”
朱至澍将手枪插回枪套。
咔哒。
一声脆响。
“看来,这豆腐渣工程,不仅仅是贪婪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