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地下印刷厂。
滚筒高速转动。特制的剑麻纤维纸在轴承间摩擦,发出金钱跳舞的声音。
空气里漂浮着浓郁的松香与生漆味,由于现代油墨还没彻底风干,这味道闻起来像极了刚拆封的钞票。
朱至澍指尖压住一张刚出厂的壹佰圆蜀元。
由于生产工艺领先大明几个次元,这张纸在高压瓦斯灯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只要轻轻一抖,那道交织在纤维里的蜀王大印水印就清晰可见。
这种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防伪技术,对于还靠火漆和蜡封传递信用的明代土着来说,简直就是神迹。
这波操作,我给满分。
朱至澍弹了弹钞票。脆响。
“殿下,江南那边的禁蜀令生效了。”
李定国推门而入,皮靴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很重。
他递上一份刚从南京飞鸽传回的密报,纸角还带着温热的汗渍。
“苏州商会、南京商盟联手发了话,不准蜀元出川,违者断绝生丝供应。”
李定国眼神冷得像铁。
“他们想把咱们锁死在四川,让蜀元变成一堆废纸。”
锁死?跟我玩密室逃脱呢?也不打听打听,谁才是这间密室的设计师。
朱至澍接过密报看了一眼,苏长青,老熟人了。
这老小子,怕是cpU干烧了。
“苏长青这会儿在哪?”
“望江楼,正陪着几个江南大客商喝茶看戏。”
望江楼。
苏长青正拿着一柄苏绣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
他是苏州商会的副会长,手里攥着大明三成的生丝配额,在大明这块棋盘上,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执棋的人。
“一张纸,也敢自称国帑?”
苏长青抿了一口茶。
“他朱至澍能造枪,能造炮,但他造不出地底下的银矿。只要咱们这道闸门关紧,他的纸卖不出四川,他拿什么去辽东买粮?拿什么去攀枝花买煤?”
茶室里响起一阵得意的轻笑。这群大佬信的是沉甸甸的银锭,信的是祖宗传下的规矩。至于世子爷搞出的那套“信用票据”,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掩耳盗铃的把戏。
“苏老板觉得,白银才是规矩?”
朱至澍推门而入。
他没穿那身繁琐的亲王团龙袍,而是换了一身剪裁凌厉的黑色中山装。
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挺拔得像一杆枪。在这一屋子绫罗绸缎、长衫补服的明朝人里,他看起来既突兀又专业。
苏长青屁股都没抬,只是虚拱了一下手,眼神轻慢。
“世子殿下,这做买卖,最讲究个名副其实。”
苏长青指了指桌上那叠五颜六色的蜀元。
“这东西,擦屁股太硬,裁开当便签又太花,实在没处使啊。”
朱至澍走到窗边。俯瞰。
成都街头人声鼎沸,但他看的是人流背后的数据波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蜀元,轻轻放在苏长青面前的茶桌上。
“今日起,蜀兴银行开展白银加价回购。”
朱至澍转过头。
“一张壹佰圆蜀元,在柜台上能兑一两二钱足色白银。”
苏长青的笑声戛然而止。
周围几个客商猛地站起来。杯里的茶水溅了一桌,弄湿了上好的苏绸。
大明是银本位,一两就是一两。朱至澍居然要加价两成回购?
疯了。这孩子绝对是炼钢炼傻了。
“殿下,您这是……嫌家里银子太多,想散财济贫?”
苏长青死死盯着那叠纸。心脏跳得很快。
“按这个价,我从外面收十万张蜀元,回您这儿一兑,平白就是两万两白银的净利!”
朱至澍神色冷漠,看苏长青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收割的韭菜。
“有多少,孤收多少。”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
“但有个条件,从明天起,凡是从四川运出去的精盐、铁器、棉布,只收蜀元结算,拒收白银。”
“狂妄!”
苏长青猛地一拍桌子,肥肉乱颤。
“没我们的生丝,你拿什么织布?没我们的码头,你的盐就是一堆咸石头!”
“那是孤的事。”
朱至澍转身,中山装的下摆划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苏老板,趁着你手里还有白银,多换点纸。不然过些日子,你跪着求我换的时候,这一两银子,可能连十块钱都换不到了。”
朱至澍走后,苏长青立刻招手叫来心腹。
“去!发动所有人手,把市面上能见到的蜀元全部扫空!”
“他想定规矩?老子用白银把他的银库彻底搬空,看他拿什么维持那个加价两成的笑话!”
苏长青眼中满是狂热。
他觉得自己抓住了朱至澍的命门,却不知,他正在帮朱至澍剪碎大明延续了百年的金融脊梁。
望江楼对面,蜀王府特讯室。
宋应星正对着一堆形状古怪的玻璃管和铜丝发愁。
这位在这个时代最超前的科学家,此刻正试图理解什么叫频率。
“殿下,这火花隙真的能隔着几百里传话?”
朱至澍戴上特制的耳机。
他的手指按在电键上。
滋~滋滋!
两根铜杆之间跳跃起淡蓝色的电火花,发出噼啪声。
这是大明土地上出现的第一道无线电波。
“苏长青觉得他在玩算盘,他在等马车送消息。”
朱至澍冷漠地按动电键。
“而孤,在用光速玩钱。这叫降维打击,宋先生。”
电报机吐出了一行杂乱的信号。
宋应星对照着译码表,手猛地一抖。
“殿下!苏州急电!”
“苏长青联合了江南三十六家钱庄,正在全川倾销白银。”
“他们以为在薅咱们的羊毛。实际上,他们只是在帮我们完成本位制切换。”
朱至澍摘下耳机,扔在桌上。
“告诉苏杭那边的特工,放开外汇窗口,让他们兑。不管是银锭还是碎银,只要敢拿出来的,全部吃进。”
“同时,关停所有白银出川的私密航道。不管是漕运还是陆路,只要是进川的白银,孤一个子儿都不准它们再流出去。”
朱至澍看向窗外。
那里,苏长青正抱着大叠大叠的蜀元,笑得像是掌控了世界。
他在算计利差,却没算计到,他手里的银子已经成了锁在四川的废铁。
“定国,派人去成都府公告栏贴告示。”
朱至澍把玩着手里的电键。
“今日起,凡持蜀元交税、纳粮、购盐者,享受九折优惠。凡持白银者,加征金属流通税,三成。”
“这一波,我要让江南那些老帮菜知道,什么叫金融风暴。”
宋应星手里握着译码本,虽然听不懂这些现代词汇,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冷风吹过脊梁。
“殿下,那咱们这……这就开战了?”
朱至澍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手指从四川划向苏杭。
“这不是战争。这只是在清理垃圾。既然白银这玩意儿已经限制了华夏的生产力,那我就给它换一个更高效的驱动器。”
电键再次跳动。
淡蓝色的电光倒映在朱至澍深邃的瞳孔里,仿佛预示着一个时代的毁灭与重生。
“告诉苏杭站,行动开始。”
李定国重重地磕了一下皮靴,转身冲出门外。
朱至澍转过身,随手从桌上的罐头里挑出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苏老板,你这招绝户计,我只能给你打零分。因为在无线电面前,你的消息还没我的一口肉跑得快。”
朱至澍重新戴上耳机。
滋。
微弱的信号再次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下一步,该去拆了他们的生丝总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