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尖锐的宣谕声，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御街上沸腾的喧嚣。
所有的欢呼、赞叹、议论，都卡在了这一嗓子里。
百姓们敬畏地看向那名身穿绯色袍服的内侍，以及他身后那队气势汹汹的宫中禁卫。
“圣……圣旨？”
“陛下要见苏大人了！”
“苏大人要当大官了！”
短暂的静默后，人群中爆发出更加压抑而兴奋的私语。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这是天子对苏云最大的肯定。
苏云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那名内侍拱手行礼：
“臣，将作少监苏云，遵旨。”
他的平静，与周围的激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大人，请吧。”内侍的声音依旧急切，目光扫过这片人山人海，眉头微皱，“陛下说了，即刻入宫，不得耽搁。”
“福伯。”苏云回头，只说了两个字。
福伯立刻会意，躬身领命：“大人放心。”
苏云不再多言，迈步跟着内侍便走。
禁卫们迅速在前方开路，将潮水般的人群分开一条道。
“苏青天！”
“苏大人保重啊！”
百姓们的呼喊声在他身后此起彼伏，那柄万民伞被举得更高，在夕阳的余晖中，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
包拯站在官轿旁，看着那个在禁卫簇拥下，身影却依旧挺拔如松的年轻人，心头五味杂陈。
他赢了。
赢得如此彻底，赢得如此漂亮。
用一种近乎野蛮，却又无可辩驳的方式，将吕夷简经营多年的官场潜规则，砸了个稀巴烂。
但这种赢，也彻底绕开了大宋的法度。
天子口谕、皇城司撑腰、当众招工、日结工钱……
桩桩件件，都是在挖“规矩”的墙角。
包拯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他看着苏云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那巍峨的宫城方向。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夜，将决定大宋未来十年的走向。
“备轿，去宫门。”包拯沉声下令。
他必须去，他必须亲眼看着，这颗被天子亲手拔起的“虎狼之药”，到底会将大宋这艘破船，带向何方。
……
通往皇城的大道上，苏云端坐于内侍安排的马车中。
车厢内，熏着昂贵的龙涎香，车壁包裹着软缎，与他来时乘坐的简陋马车天差地别。
驾车的禁卫显然得到了死命令，马鞭催得极快，车轮滚滚，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大人，”对坐的内侍脸上堆着笑，亲自为苏云斟茶，
“陛下今日在文德殿，听闻御街功成，龙颜大悦啊。”
文德殿。
苏云心中微动。
那不是正式朝会的紫宸殿，而是官家批阅奏章，召见心腹近臣的便殿。
看来，今夜不是一场论功行赏的大典，而是一场决定生死的“小会”。
“全赖陛下天恩。”苏云浅尝了一口茶，淡淡回应。
内侍见他滴水不漏，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压低了声音：
“大人，吕相公和几位台谏的御史，半个时辰前就已入宫了。”
苏云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
吕夷简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看来，水泥路带来的震撼有多大，吕党感受到的威胁就有多深。
他们这是要在皇帝的狂喜冷却之前，先下手为强，将自己钉死在“妖言惑众”的罪名上。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苏云刚一下车，就看到了等候在一旁的包拯。
包拯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他几步上前，拦在苏云面前，低声说道：
“苏云！天子之恩，如覆盆之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你今日风光无限，可知明日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他是在警告，也是在规劝。
苏云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这位面黑心赤的御史中丞。
“包大人，”他开口，声音平静，
“大水将至，舟已漏，人将溺。是抱着规矩一起沉底，还是先找块木板活下来？晚辈以为，活下来，更重要。”
说完，他不再看包拯那张复杂的脸，转身跟着内侍，大步走进了深邃的宫门。
包拯怔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苏云的话。
活下来，更重要……
是啊，可活下来之后呢？
他长叹一声，也迈步跟了进去。
……
文德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年轻的天子赵祯，身着一袭常服，坐在御案之后，面沉如水。
他的下方，左右两侧，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
左侧，是以首相吕夷简为首的十几名朝廷重臣，个个面色不善，眼神冰冷。
右侧，则是范仲淹等寥寥数人，神情凝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苏云和包拯一前一后地走进来，殿内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苏云身上。
那视线里，有鄙夷，有审视，有嫉恨，有好奇。
“臣，将作少监苏云，叩见陛下。”
“臣，御史中丞包拯，叩见陛下。”
“平身。”赵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苏云刚刚站直身体，左侧队列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便一步跨出，手持象牙笏板，声色俱厉！
“陛下！臣，右正言张启，冒死弹劾将作少监苏云！”
来了！
苏云眼帘微垂，静静地听着。
张启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正义凛然的腔调：
“苏云三宗大罪，请陛下明察！”
“其一，以鬼神之术，惑乱圣听！其所用之‘水泥’，来历不明，状若泥浆，三日成路，此非人力，乃妖术也！以此等妖物铺设天子御街，乃是对祖宗社稷之大不敬！”
“其二，私开官仓，擅募流民，以重利诱之，致使万民围观，喧哗于禁中左近，扰乱京城纲纪法度，此乃乱政之举！”
“其三，其言行乖张，藐视朝堂！上任之初，便强拆将作监百年‘规矩牌坊’，今日又绕开三司与工部，擅动工程！长此以往，朝廷法度将荡然无存！”
张启含泪叩首，声震瓦砾：“此等妖人，骤得圣眷，必为大宋之祸！恳请陛下，将其下狱问罪，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他话音一落，吕夷简身后，立刻有七八名官员齐齐出列，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
“恳请陛下，严惩苏云！”
一时间，整个文德殿，都充斥着对苏云的口诛笔伐。
吕夷简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
范仲淹眉头紧锁，正要出列辩驳，却被赵祯一个眼神制止了。
赵祯的视线，越过那一群跪地的大臣，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未曾有过一丝慌乱的年轻人身上。
“苏云，”赵祯终于开口，
“众卿所言，你，可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苏云身上。
苏云上前一步，环视了一圈那些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朝臣，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没有反驳任何一条罪名，反而对着那位弹劾他的老御史张启，深深一揖。
“张大人，拳拳之心，为国为民，晚辈佩服。”
这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张启自己，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苏云直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晚辈，只想请教张大人一个问题。”
“宣和二年，黄河决口于澶州，大水淹没河北三路，一十四州，五十二县。敢问张大人，那一役，我大宋，死了多少百姓？”
张启的脸色，瞬间一白。
宣和二年的水患，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大的天灾之一，史书记载“漂没民居，骸骨蔽野”，具体死了多少人，根本是一笔无法统计的烂账！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张启色厉内荏。
“晚辈还想问计相张大人，
”苏云又转向三司使张知白，“那一十四州，五十二县，此后三年，颗粒无收，朝廷又损失了多少税赋？为了赈灾，又从国库支出了多少钱粮？”
计相张知白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那是国库的一道巨大伤疤，至今尚未痊愈。
苏云的声音，陡然拔高！
“妖术？乱政？藐视法度？”
他伸手指着殿外，那御街的方向。
“我这妖术，能让河堤固若金汤，让万千百姓免于鱼腹之灾！我这乱政，能让朝廷每年省下百万贯修河款，去充实边防，去为将士添衣！我这法度，是让百姓活命的法度！”
“诸位大人，你们口口声声的祖宗之法，在滔天洪水面前，能救几人？！”
“我苏云的‘妖术’，可以！”
“孰是孰非，孰轻孰重，陛下圣明，自有公论！”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张启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跟几十上百万条人命比起来，什么“妖术”，什么“法度”，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已经不是政见之争，这是天理与人欲的对决！
“放肆！”
吕夷简终于开口，
“苏云！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偷换概念！天灾人祸，自有定数。你不过是借着一点营造奇巧，便敢在此妄议国策，藐视公卿！简直狂悖！”
“好一个自有定数！”
赵祯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这位年轻的官家，彻底怒了！
他不是怒苏云，而是怒这满堂公卿的麻木与自私！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卷用黄绫包裹的卷轴，狠狠地摔在地上。
“看看！都给朕看看！这就是你们说的‘自有定数’！”
一名小黄门连忙捡起卷轴，颤抖着展开。
那是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上面的朱砂笔迹，潦草而急促，浸透着绝望。
“陛下！河东路转运司急奏！”
“黄河……黄河上游冰川融水暴涨，秋汛提前而至，其势远超往年！滑州、濮州一线，河堤多处出现管涌，岌岌可危！地方厢军、民夫日夜抢险，然……然河堤土方疏松，恐……恐支撑不过一月！”
“一旦决口，半个京东路，将尽成泽国！”
小黄门念完，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
文德殿内，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方才还义正词严弹劾苏云的张启，此刻面无人色，身体摇摇欲坠。
吕夷简的脸上，也第一次失去了镇定。
天灾，这才是最可怕的敌人，它不讲任何权谋，不讲任何党争。
赵祯赤红着双眼，一步步走下御阶。
他没有看吕夷简，没有看那些吓傻了的臣子。
他走到苏云面前，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有最后一丝溺水之人抓住稻草的希望，也有一份属于帝王的威严。
“苏云！”
“你不是说，你的水泥，能救万民吗？”
“你不是说，你能让河堤固若金汤吗？”
他指着殿外，目视苏云。
“现在，朕给你一个机会，去证明它！”
“朕命你！即刻启程，赶赴滑州！朕给你全权！所有兵马、钱粮、民夫，沿途州府，任你调遣！”
“朕不要你的奏报，不要你的解释！朕只要一个结果！”
赵祯的目光，目光炯炯。
“一个月！一个月之内，给朕堵住黄河！堵不住……”
他顿了顿，说道。
“你，就不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