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作监的司务房里,阳光透过那片巨大的平板玻璃,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那个吕府主簿前脚刚走,沈括后脚就凑了上来,满脸的焦急。
“伯爷,此等神物,就这么让他看了去?这平板玻璃的法子要是泄露……”
苏云惬意地靠在椅子上,任由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才是生活。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泄露?”
苏云嘴角一撇,看都懒得看沈括一眼。
“你以为他是来偷师的?”
沈括一愣。
“难道不是?”
苏云摇了摇头,像看一个傻子。
“他是来确认,我苏云是不是只会搞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好回去跟他主子交差,让他主子安心。”
苏云放下茶杯,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一块玻璃,在他们眼里,是玩物。”
“可是在我眼里,这是生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轮毫无温度的冬日太阳。
“沈括,你不懂。”
“有了这东西,我们就能在天寒地冻的时候,把太阳的光和热,都牢牢地关进屋子里。”
“这,才是能改变大宋,能让吕夷简那老东西哭都哭不出来的生意!”
……
当天下午,苏云便进了宫。
深秋的皇宫,萧瑟肃杀。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宫人们裹着厚厚的棉衣,行色匆匆。
苏云直接求见官家赵祯。
御书房内,赵祯正对着一堆奏折发愁,看到苏云,眉头才舒展了些。
“爱卿,今日不忙着修路,怎么有空进宫了?”
苏云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孝心。
“陛下,前些时日太后娘娘寿辰,臣一直忙于驰道之事,未能尽孝。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
“臣偶得一法,想在慈宁宫为太后娘娘建一处‘暖阁’,好让娘娘在寒冬腊月,也能见些花草绿意,颐养天年。”
“暖阁?”
赵祯来了兴趣。
宫里有的是暖阁,无非是烧地龙,熏炭火,弄得屋里又干又闷,人待久了反而不舒服。
“臣这暖阁,不用生火,全凭日光。”
苏云一脸神秘。
赵祯一听,顿时想起了将作监那“火中取冰”造出的平板玻璃,当即大喜。
“准了!”
“爱卿有此孝心,朕心甚慰!此事你全权操办,宫中上下,任你调遣!”
消息很快传到了相府。
吕夷简听完幕僚的汇报,捻着胡须,发出一阵不屑的冷笑。
“建暖阁?讨好太后?”
他身旁的门生张启也跟着附和。
“相公所言极是!这苏云看来是黔驴技穷了!驰道之事被我等抓住痛脚,便想去走太后的门路!”
“用那等一碰就碎的琉璃当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此人,已不足为虑!”
吕夷简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智珠在握的从容。
苏云,你的花招,已经被老夫看穿了。
你越是搞这些旁门左道,就越证明你心虚。
这场仗,你已经输了。
……
慈宁宫的后苑一角,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在苏云的亲自指挥下,格物院的工匠们开始动工。
他们没有用一砖一瓦,而是先用坚硬的铁木,搭建起一个精巧的骨架。
然后,一块块足有半人高,通体透明的巨大平板玻璃,被小心翼翼地安装了上去。
阳光下,那座小小的建筑,像一块凭空出现在人间的巨大水晶。
它通体晶莹,线条简洁明快,与周围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的厚重宫殿形成了强烈的割裂。
一个轻盈、通透。
一个古朴、厚重。
路过的太监宫女们,无不伸长了脖子,对着那座“水晶宫”指指点点,满眼的不可思议。
“天爷!那是什么?”
“是用水晶盖的房子吗?太好看了吧!”
“我听说,那是靖安伯给太后娘娘建的暖阁!整个房子都是透亮的!”
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苏云指挥工匠在暖房内铺上肥沃的泥土。
随后,他亲自撒下了几包种子。
青菜、生菜,还有一些特意从南方运来的,本该在春夏盛开的花种。
做完这一切,苏公公封锁了暖房。
他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一个让整个大宋朝堂,都为之震撼的奇迹。
半个月后,汴京迎来了第一场冬雪。
天地间一片苍茫。
慈宁宫的后苑,更是草木凋零,满目萧条。
太后裹着厚厚的貂裘,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飘飘扬扬的雪花,意兴阑珊。
“唉,人老了,就怕过冬。”
就在这时,赵祯陪着苏云,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母后!儿臣与靖安伯,来给您献上贺礼了!”
“贺礼?”
太后抬了抬眼皮,没什么精神。
“陛下有心了,只是这天寒地冻的,有什么好瞧的。”
苏云微微一笑。
“太后娘娘,请随臣来。”
一行人簇拥着太后,踏着积雪,来到了后苑那座小小的玻璃暖房前。
当看到那座在白雪映衬下,愈发晶莹剔透的水晶宫时,太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当她走到近前,看清了里面的景象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苏云视角】
他看到,太后停下了脚步。
这位见惯了荣华富贵的老人,此刻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满脸都是无法相信的神情。
苏云的嘴角,缓缓勾起。
他亲手拉开了玻璃门。
呼!
一股温暖、湿润,带着泥土和花草芬芳的空气,扑面而来!
与门外那刺骨的寒风,形成了两个世界!
太后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几步,踏入了那个完全由光和热构成的世界。
入眼,是满目的翠绿!
一排排的青菜,长得水灵灵的,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一畦畦的生菜,舒展着嫩绿的叶子,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而最让她震撼的,是墙角那几株盛开的鲜花!
红的、黄的、紫的!
在这万物死寂的寒冬,它们竟然开得如此灿烂,如此肆无忌惮!
“这……这是……”
太后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摸着一片青菜的叶子,感受着那份鲜活的触感。
她又俯下身,凑近一朵盛开的月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花香!
是只在春夏之交才能闻到的,浓郁的花香!
两行清泪,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缓缓滑落。
“神迹……这是神迹啊!”
“哀家……哀家竟然在冬天,看到了春天!”
她猛地回过头,看向苏云,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威严,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与喜爱!
一旁的赵祯,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但下一秒,他脑中闪过的,却不是母亲的欢喜。
而是另一幅画面!
如果……
如果大宋北境所有的军堡、卫所,都能在冬天建起这样的暖房!
那他的士卒,是不是整个冬天都能吃上新鲜的蔬菜?
如果全天下的官仓,都能在冬日里源源不断地产出粮食!
那江南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士族,还拿什么来要挟朝廷?
这哪里是什么暖阁!
这分明是足以安邦定国,改变国运的无上利器!
赵祯看向苏云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帝王看待国之重臣,不,是看待国之重器的眼神!炽热,且充满了倚重!
他当场宣布。
“传朕旨意!此暖房,赐名‘春和殿’!赐靖安伯可随时出入宫禁,照料殿内花草!”
苏云,再次权柄滔天!
……
与此同时,相国府。
吕夷简听着心腹的汇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水晶宫?
春和殿?
冬天里的春天?
他不得不承认,苏云这一手,玩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釜底抽薪,直捣黄龙!
直接用太后这位至高无上的存在,为他的“格物”之学,做了最强的背书!
然而,吕夷简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反而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容。
“玻璃房,是好东西。”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
“可再好的房子,入了冬,若是没有炭火取暖,那也不过是一座亮堂些的冰窖罢了。”
吕夷简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心腹管家。
“传话下去。”
“从明日起,京畿方圆三百里内,所有炭窑出产的木炭,价格,翻三倍!”
“老夫倒要看看,他苏云的暖房,能撑过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