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新政风暴刚刚拉开序幕，北境的寒风便裹挟着狼烟的气息，吹进了汴京城。
一匹快马冲破凌晨的薄雾，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而过，马蹄声敲碎了都城的宁静。
骑士的背上插着一面黑色的令旗，这是八百里加急的最高等级军报！
枢密院内，灯火通明。
刚刚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苏云和几位枢密院的核心重臣，正围着一份刚刚从蜡丸中取出的密信，神情凝重。
密信来自镇北城的狄青。
信上的内容，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近一月来，辽国南院大王耶律重元动作频频。其麾下‘皮室军’与‘铁林军’两大精锐，多次在边境一带调动，兵锋所指正是我镇北城与望月堡防线。据我‘暗夜’斥候回报，辽军在边境之后五十里处大规模囤积粮草、箭矢、攻城器械，其规模远超往年秋冬操演，似有大规模用兵之迹象……”
“……更为诡异的是，以往屡禁不绝的边境走私，近来竟骤然减少九成以上。各类物资，尤其是铁料、食盐，皆被辽国官府以高价统一收购。种种迹象表明，辽国恐有南下之意。臣已下令，镇北城与望月堡防线全线进入一级战备。请朝廷早做定夺。”
信不干，墨迹未干，但字里行间那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却扑面而来。
“耶律重元？他想做什么？疯了吗？”一位枢密使忍不住出声道，“如今我大宋国丧刚过，新帝登基，他选择这个时候挑衅，是想趁火打劫？”
“不像。”另一位老将摇了摇头，
“若是趁火打劫，应当速战速决，以小股精锐骑兵劫掠边境州县才是。像这样大规模调兵囤粮，摆明了是要打一场硬仗，甚至是攻城战。这不合常理。”
“会不会是虚张声势，想在岁币谈判上多占些便宜？”
朝堂之上，众说纷纭。主战、主守、主和的声音吵成了一片。
苏云却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桌上的那份军报，眉头紧锁。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份情报——那份从扬州截获的辽国间谍的密信。
“自走机”、“神火”……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御座上同样神情凝重的赵曦。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声东击西！】
辽国在北境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恐怕不是真的要打仗，而是为了吸引大宋的注意力，掩护他们在南方的间谍行动，或者是为了达成某个更大的战略目的！
“都静一静！”赵曦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自有一股威严，让嘈杂的议事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卿，你怎么看？”赵曦直接点名。
苏云站了出来，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陛下，各位大人。臣以为，辽人此举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内有蹊跷。”
他拿起一根长杆，指着镇北城的位置。
“镇北城，经臣与狄青将军数年经营，早已不是过去的土城。水泥浇筑的城墙、棱堡火炮的防御体系，再加上我们新练的边军装备了克敌钢甲和神臂弩。耶律重元不是傻子，他知道，想啃下这块硬骨头，他那点兵力就算翻一倍，也得崩掉满口牙。”
“那他为何还要如此大动干戈？”
“为了两个字——压力。”苏云斩钉截铁地说道，“军事上的压力！”
“诸位请想，北境军情紧急，朝廷会怎么做？必然是增兵、增粮、增拨军费！如此一来，我们刚刚在江南推行的新政必然会受到影响。我们刚刚起步的海运和工业建设也可能会因为军费紧张而被迫放缓。这，恐怕才是耶律重元真正的目的之一。”
苏云的一番分析，让在场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只看到了军事上的威胁，却没看到这背后更深层次的经济和战略博弈。
“那依苏卿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赵曦问道。
“臣有两策，一明一暗。”苏云说道。
“明面上，我们可以将计就计。既然他想要压力，我们就给他压力。陛下可下旨，嘉奖狄青将军，并从京畿禁军中抽调五千精锐，大张旗鼓地开赴北境‘协防’。同时，命令户部紧急调拨一批粮草军械运往镇北城。我们要做出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与辽决一死战’的姿态。”
“这……这不是正中他下怀吗？”有官员不解地问。
“不。”苏云摇了摇头，“这叫‘示强’。我们把姿态做足，反而会让耶律重元心里犯嘀咕，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只是想施压，而不是真的想打一场倾国之战。”
“那暗策呢？”赵曦追问道。
苏云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暗地里，我们可以给他一个‘甜枣’。”
“陛下可下一道旨意，就说为彰显我大宋与邻为善之诚意，也为方便两国边民，我朝决定在镇北城外开设一个规模更大的‘榷场’，也就是边境贸易市场。并且，可以‘特许’向辽国商人出售一些过去限制出口的商品，比如更精美的瓷器、丝绸，甚至是……少量的铁锅和农具。”
“什么？！”
这个提议比刚才的增兵更让众人震惊。
“苏太傅！万万不可！铁器乃是军国重器，岂能资敌？”
“是啊！辽人得了铁锅，就能化了去打造成兵器啊！”
苏云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各位大人，稍安勿躁。我说的，是少量的，而且是特许的。这个‘特许’的权力，由谁来发，卖给谁，卖多少，都由我们说了算。这，就是一个鱼饵。”
他看着众人，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我想看看，面对这个巨大的利益诱惑，辽国方面谁会最先坐不住？是耶律重元，还是辽国朝廷里的其他人？他们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我们正好可以借此分化他们，试探他们的真实意图。”
“更重要的是，”苏云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走私突然减少，说明辽国官府垄断了所有的渠道。那么，这个新的、官方的、利润更大的渠道一开，那些被断了财路的走私贩子，那些眼红的辽国贵族，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为了得到这个‘特许经营权’而向我们透露一些有价值的情报呢？比如，鹰愁谷里到底在搞什么鬼？”
苏云的一番话，说得整个议事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把一场迫在眉睫的军事危机，硬生生变成了一个掺杂着经济、外交、反间计的复杂棋局。这种思路，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赵曦的眼中异彩连连。
“好！好一个‘一明一暗，以退为进’！”他猛地一拍桌子，“就按苏卿说的办！”
“传朕旨意！命狄青，镇北城、望月堡全线进入一级战备！严防死守，但不得擅自出击！”
“命兵部，抽调五千禁军，即日开拔北上！”
“命户部，筹集粮草军需，支援北境！”
“再拟一道国书送往辽国！就说朕为祈先帝冥福，愿与北朝永结盟好，特开榷场，以示诚意！”
一道道命令，从这座小小的议事厅发出。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在宋辽边境正式打响。
而苏云知道，真正的胜负手不在于镇北城下能抵挡住多少辽国骑兵的冲锋。
而在于，他们究竟能不能在辽国人真正搞明白“蒸汽机”和“石油”之前，抢先把技术和国力的优势转化为不可逆转的胜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