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十年，夏。
泉州港，大宋南洋贸易商会的总舵，钱多多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你是说，他们自称来自一个叫‘佛郎机’的地方？”钱多多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林冲，确认道。
林冲，这位曾经的豹子头，如今已经是大宋靖海司第一舰队的指挥官，流求镇海堡的最高长官。他这次亲自从流求赶回泉州，就是为了一件奇事。
“没错。”林冲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份绘在羊皮上的简易海图，“这是从他们船上找到的。据船上的阿拉伯通译说，这个‘佛郎机’，在极西之地，比大食国还要遥远。”
钱多多接过海图，凑到灯下仔细看。
海图画得很粗糙，但上面清晰地标注出了一条从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半岛出发，绕过一片巨大陆地的最南端，然后进入一片陌生海域，最终指向“印度”的航线。
“他们一共三艘船，都是在海上遇到了风暴，被打散了，稀里糊d涂地就漂到了我们东海。”林冲继续说道，“船破损得很严重，船员也个个带病，死了不少人。我把他们暂时安置在了鸡笼港外的一个小岛上，派人严加看管，然后就立刻回来报信了。”
“他们的船，和我们的船，有什么不一样？”钱多多问到了关键。
“太不一样了！”林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他们的船，叫什么‘卡拉克’。非常高大，船身又圆又鼓，像个胖子。虽然没有我们的‘神工级’明轮船大，但抗风浪的能力，恐怕比我们的福船还要强。”
“最奇怪的是他们的船帆。”林冲比划着，“不止一面，而是前前后后挂了好几面，形状各不相同。而且他们的桅杆上，还有一个小小的了望台，叫‘鸦巢’。据说可以让他们看得更远。”
“还有这个。”林冲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黄铜制成的小盒子，“这是他们的罗盘。比我们的司南要精巧得多，指针下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度数，据说可以更精确地指示方向。”
钱多多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她虽然不懂航海技术，但作为南洋商会的总理事，她很清楚，船只的结构、海图的精确度、罗盘的性能，这些东西，直接决定了一支船队能走多远。
这些自称来自“佛郎机”的红毛番，虽然看着狼狈，但他们带来的这些东西，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和先进。
“这事，必须立刻上报给侯爷。”钱多多当机立断，“你先回舰队，继续封锁那个小岛，好吃好喝招待他们，但绝不能让他们上岸，更不能让他们接触到任何外人。我这就派人八百里加急，把海图和罗盘送去京城！”
……
三天后，汴京，镇国公府。
苏云看着快马送来的海图和那只黄铜罗盘，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钱多多和林冲不认识这些东西，但他认识！
卡拉克帆船！
绕过非洲好望角的新航路！
佛郎机——那不是明朝时期对葡萄牙和西班牙的称呼吗？！
地理大发现！
这些在他前世历史书上无比熟悉的词汇，如同惊雷一般，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他一直以为，这个时代的大航海，是由他主导的，是由大宋开启的。他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按部就班地发展海军，巩固南洋，挺进印度洋，最终将整个世界纳入大宋的贸易体系。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历史的洪流，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停下脚步。在他看不到的地球另一端，欧洲人，那些未来的殖民者们，也已经扬起了他们的风帆！
而且，他们的脚步，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他们已经绕过了非洲，抵达了印度，现在，他们的触角，甚至已经伸到了大宋的家门口！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苏云的心。
不行！太慢了！自己之前的计划，太保守，太慢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用五到十年的时间，彻底消化南洋，在印度洋建立稳固的据点，然后再考虑与更西方的世界接触。
但现在看来，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大航海时代的竞争，已经提前开始了。这不是一场请客吃饭的温情游戏，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生存竞赛。
跑得慢的，就只能被跑得快的吃掉！
“来人！”苏云猛地站起身，对着门外大喊。
“侯爷有何吩咐？”亲卫立刻跑了进来。
“备马！我要立刻进宫面圣！”苏云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地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着什么。
他写得很快，字迹甚至有些潦草。
“将这份手令，用最高等级的加密方式，立刻传给泉州的钱总理事和鸡笼港的林将军！”苏云将写好的信纸折好，用火漆封上，交给了另一名亲卫。
“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稳住那些佛郎机人！要像对待最尊贵的客人一样招待他们，满足他们的一切合理要求，帮他们修船，给他们补给。”
“但是！”苏云的语气变得无比严厉，“有三条铁律，必须遵守！”
“第一，严密监视，绝不允许任何一个佛郎机人，离开隔离区半步！”
“第二，想尽一切办法，获取他们的全部知识！他们的海图，他们的航海日志，他们的造船技术，他们国家的风土人情……能弄到多少，就弄到多少！可以收买，可以偷，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用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严禁我们的任何人，向他们透露任何关于大宋内部，特别是关于格物院和天工院的真实情况！在他们面前，我们就是一个传统的、强大的、对海外一无所知的东方帝国！”
亲卫看着苏云那张前所未有严肃的脸，不敢有丝毫怠慢，接过手令，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苏云则拿起那份羊皮海图和黄铜罗盘，大步流星地向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他必须立刻说服赵曦。
大宋的国策，必须做出调整了。
之前“以海养战，稳步扩张”的策略，已经不够用了。
从今天起，大宋的目标，不再是成为东方的霸主，而是要成为整个海洋的霸主！
为此，必须建立一支能够纵横四海、碾压任何对手的“深蓝海军”！
而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和那些看不见的欧洲对手，抢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