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还没解冻的时候,王庆生背着个蓝布包袱,踩着吱呀作响的雪壳子,走进了靠山屯。他是个十九岁的后生,个头高,骨架大,一副好嗓门儿能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去二里地。他娘说,庆生啊,你爹当年就是唱二人转的,你骨子里淌着戏班的血,去吧,去找“松江红”戏班,那是你爹待过的班子。
“松江红”戏班在关东地面上有些名气,班主姓赵,人称赵铁嗓,六十出头,一张脸像松树皮似的沟壑纵横。王庆生找到他们时,戏班正在屯子东头的破庙里落脚。那是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神像早没了,只剩个空荡荡的台子和四面漏风的墙。戏班十几号人就挤在偏房里,地上铺着谷草,墙根下堆着戏箱和锣鼓家什。
赵班主盯着王庆生看了半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爹是王老疙瘩?”
“是。”王庆生从怀里掏出个褪了色的红布包,里面是一块生锈的铜牌,上头刻着“松江红”三个字。
赵班主接过铜牌,拇指在那些刻痕上摩挲良久,叹了口气:“老疙瘩的儿子……行,留下吧。但咱们戏班有规矩,该听的听,不该问的别问,尤其是唱戏的规矩,一条都不能破。”
王庆生就这样成了“松江红”戏班的新角儿。他嗓子亮,身段好,学的也快,不出半个月就能上台唱些小段子了。戏班里的人都叫他“生子”,待他还算亲厚。唯独台柱子杨三爷对他总有些疏离。
杨三爷五十来岁,是戏班里唱丑角的一把好手,更是《包公断阴》里演包公的不二人选。这出戏是“松江红”的压箱底绝活,也是戏班最邪门的戏。王庆生来戏班的第三天,就听说了这戏的规矩。
那天晚上,戏班在屯子里唱完一场《大西厢》,大伙儿围着火盆烤火嗑瓜子。演丫鬟的彩凤是个快嘴的丫头,随口问:“三爷,明儿个李家屯点的《包公断阴》,还是您和顺子搭?”
杨三爷正往烟袋锅里按烟叶,手突然顿了一下。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嗯。”
“这戏真那么邪乎?”王庆生忍不住问,“我听说……”
“生子!”赵班主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两声,显得格外刺耳。赵班主盯着王庆生,一字一顿地说:“这戏,台上只能有两个人。多一个,不行。少一个,也不行。记住了?”
王庆生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连忙点头。
后来他私下里问彩凤。彩凤比他早来两年,压低了声音说:“这规矩打从戏班成立就有。听说是祖师爷传下来的。唱《包公断阴》这出阴戏,台上只能有两个人——一个是包公,一个是被审的鬼魂。要是多出第三个……”她打了个寒噤,“那多出来的,就不是人了。”
“不是人是啥?”
彩凤摇头:“不知道。反正老辈人都说,这戏里有个‘替身鬼’,专挑台上的角儿。唱一回,它就相看一回,相中了,就要换你下去,它上来。”
王庆生听得后背发凉,却又觉得荒唐。他是念过几年新式学堂的人,不信这些神神鬼鬼。他爹当年就是唱二人转的,也没见出过啥事——除了最后失踪得不明不白。想到这里,他心里咯噔一下。
又过了几天,戏班转到另一个村子。晚上卸了妆,王庆生看见杨三爷独自一人坐在庙门槛上,望着外头黑漆漆的夜发呆。他走过去,递了根卷烟。
杨三爷接过烟,没抽,在手里捏着。“生子,你爹当年也唱过《包公断阴》。”
王庆生心头一震:“我爹……他唱过?”
“唱过。”杨三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是戏班里最好的包公。嗓子沉,扮相正,往台上一站,那股子正气能镇住全场。可有一回……”他顿了顿,烟雾在冷空气中凝成白气,“有一回在松峰山下的屯子唱这出戏,台下有个老太太看完就说,包公身边咋跟着个白脸儿的?当时没人当回事,只当老太太老眼昏花。可那场戏唱完第三天,你爹就……”
“就怎么了?”
杨三爷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庙里微弱的灯光,深不见底。“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在后台留了一套戏服,就是包公那身黑蟒袍。”
王庆生的手有些抖:“那戏服……”
“戏服里塞满了稻草。”杨三爷的声音压得更低,“稻草上,有血。”
夜风吹过破庙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哭泣。王庆生忽然觉得这荒山野岭里的破庙,冷得透骨。
正月十五,戏班接到一个大活儿——给离靠山屯三十里外的石头沟唱庙会戏。石头沟有座老戏台,据说是光绪年间修的,木结构,飞檐翘角,虽然破旧,但在这一带算是顶好的台子了。主家点的戏码里,正有《包公断阴》。
开戏前一天,赵班主把全戏班的人叫到一起,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明儿个的《包公断阴》,还是三爷和顺子。其余所有人,开戏前一刻钟必须离开后台,到台底下看戏去。戏没唱完,谁也不准靠近后台,更不准往台上看——我是说,不准特意盯着看,用眼角余光瞥都不行。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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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儿齐声应了。王庆生注意到,杨三爷和演鬼魂的顺子脸色都有些发白。顺子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平时活泼得很,这会儿却一言不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那天晚上,王庆生怎么也睡不着。他爹失踪的谜团,那件塞满血稻草的戏服,还有戏班里人人讳莫如深的禁忌,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里。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要亲眼看看,这《包公断阴》到底有什么名堂。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年轻,气盛,读过书,不信邪。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父亲的下落。如果这戏真有什么蹊跷,也许就能找到线索。
第二天傍晚,戏台前已经挤满了人。十里八乡的村民都赶来了,拎着小板凳,揣着瓜子花生,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汽灯挂在戏台两侧,发出惨白的光,把台上的红毡布照得有些瘆人。
开锣前,赵班主果然清场。后台除了杨三爷和顺子,所有人都被赶到了台下。王庆生假装跟着人群走,趁人不注意,绕到了戏台侧面。那里有个堆放杂物的小棚子,棚子后头有道缝隙,正好能瞥见戏台的后半部分。
他的心怦怦直跳,一半是紧张,一半是莫名的兴奋。棚子里堆着破木板和废戏服,一股霉味混着灰尘的味道。他从缝隙往外看,只能看见戏台的一角,和通往后台的帘子。
锣鼓点响了。先是急促的开场锣,接着是沉缓的鼓点。王庆生听过《包公断阴》的调子,阴森森的,和其他欢快的二人转曲子完全不同。这戏说的是包公夜审鬼魂,查明冤情的故事,唱词里尽是阴曹地府、牛头马面。
杨三爷上场了。他扮的包公,黑面长髯,蟒袍玉带,在汽灯下确实威风凛凛。接着顺子扮的鬼魂也飘了出来——他穿着白衣,脸上涂得惨白,两腮却抹着诡异的红,走的是鬼步,轻飘飘的没有声响。
戏唱到一半,正是包公升堂审鬼的紧要处。杨三爷唱道:“分明是阳间作恶辈,死后阴司来喊冤——”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夜空中回荡。
就在这时,王庆生看见了。
台上,在包公和鬼魂之间,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也穿着戏服,但不是包公的黑蟒,也不是鬼魂的白衣,而是一件暗红色的戏袍,样式古老,绣着已经褪色的金线图案。人影的脸是煞白的,白得像涂了厚厚一层粉,却没有嘴——本该是嘴的地方,是一片平滑的空白。
它就那样站着,站在杨三爷和顺子之间,跟着他们的动作一起摆动。杨三爷抬手,它也抬手;顺子转身,它也转身。但它的动作总是慢半拍,像影子,又像回声。最诡异的是,它的嘴明明不存在,王庆生却能“感觉”到它在唱——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声音,无声,却又无比清晰,和台上两人的唱词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
王庆生的血都凉了。他想移开眼睛,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死死盯着那个白脸无嘴的人影。汽灯的光似乎暗了一下,戏台上的三个人影在晃动的光线里扭曲变形。他看见杨三爷的额头在冒汗,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看见顺子的手在抖,抖得连水袖都在颤动。但他们还在唱,还在演,仿佛根本没有看见,或者说,根本不敢看见那个多出来的“角儿”。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句唱词都像钝刀子割肉。王庆生感觉到冷,不是外头的风寒,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棚子里的霉味变得浓重,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铁锈,又像是……
血。
终于,锣鼓点再次响起,这是收场的信号。台上的包公一拍惊堂木,唱出最后一句:“阴司自有公道在,送你轮回再投胎——”
汽灯突然同时闪烁了一下。
就在那一明一灭的瞬间,王庆生看见,那个白脸无嘴的人影,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没有眼睛。那张白脸上本该是眼睛的位置,也只有一片空白。但王庆生知道,它在看他。
然后灯光恢复,台上只剩下杨三爷和顺子,对着空荡荡的戏台鞠躬谢幕。那个红袍白脸的人影,消失了。
台下的观众爆发出掌声和叫好声,浑然不知刚才台上发生了什么。王庆生瘫坐在棚子里,浑身冷汗,手脚冰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回到戏班落脚的地方。
后台已经热闹起来。大伙儿都在卸妆收拾,说说笑笑的,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杨三爷坐在镜子前,正用卸妆油擦脸上的黑油彩。顺子在一旁喝水,手已经不抖了,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王庆生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见赵班主正盯着他,那眼神像刀子一样,仿佛看穿了他刚才做了什么。
那天晚上,戏班的人睡得格外早。王庆生躺在通铺上,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椽子。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狰狞的影子。他一闭眼,就看见那张白脸,那片空白的、没有嘴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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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他实在忍不住,悄悄爬起来,摸黑去了后台。
戏箱都锁着,戏服一件件挂在横杆上。汽灯已经灭了,只有一盏小油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王庆生借着微弱的光,一件件看过去——黑蟒袍,白孝衣,青衣,花衫……都是寻常戏服。
然后,他在最角落里,看见了一件暗红色的戏袍。
那袍子挂得有些歪,袖子垂下来,像是刚刚有人穿过。王庆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一步一步挪过去,伸手,触到了戏袍的布料。
冷的。冰一样的冷。
他猛地把戏袍从横杆上扯下来。袍子很轻,轻得不正常。他把它抖开——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戏袍的领口、袖口、衣襟处,塞满了稻草。干枯的、发黄的稻草。而在那些稻草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发黑的血渍,星星点点,像是喷溅上去的。
王庆生手一松,戏袍掉在地上,无声无息。他后退两步,后背撞在戏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见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王庆生猛地回头,看见赵班主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影被月光拉得老长。
“班主,这……这是……”
赵班主慢慢走过来,弯腰捡起那件戏袍,动作轻得像在拾掇什么易碎的宝物。“这就是规矩的由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每唱一次《包公断阴》,它就会来。穿着这件戏袍来。看中了谁,就在谁的戏服里塞稻草。塞满了,人就得换它上去。”
“它是谁?”
赵班主摇头:“不知道。也许是这出戏招来的东西,也许是早年死在这戏台上的角儿,也许是……别的什么。只知道它要‘替身’,要找个活人换它下去,它才能超生。而被换走的人……”他顿了顿,“就成了戏袍里的稻草。”
王庆生想起父亲:“我爹他……”
“你爹的戏服里,塞的就是这样的稻草。”赵班主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生子,你不该看的。看了,它就知道你了。”
从那天起,王庆生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是那个白脸无嘴的人影,穿着暗红戏袍,在空荡荡的戏台上无声地唱。有时它离得很远,有时又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那张空白脸上细微的纹路——那不是皮肤,更像是某种陶土或者石膏。
他开始分不清戏和现实。白天练功时,他唱着唱着,就会忽然觉得身边多了一个人,和他一起摆身段,一起开口,但一转头,又什么都没有。夜里睡觉,他总能听见若有若无的唱戏声,不是从外面传来,而是从枕边,从被窝里,从他自己的脑子里。
戏班里的人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彩凤问他是不是病了,他摇头不说话。杨三爷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有同情,有愧疚,还有深深的恐惧。
王庆生知道,他必须弄清楚真相。不是为了好奇,是为了活命。
他先是去找赵班主,想问问更多关于这出戏的来历。但赵班主闭口不谈,只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又去找杨三爷。杨三爷正在磨一把小刀,刀身在油石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三爷,这戏到底从哪来的?”
杨三爷停下动作,看了他很久。“听我师父说,这戏不是人写的。”
“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只说是早年有个戏班子,在深山老林里捡到一本残破的戏本子,就是《包公断阴》。那戏本子纸质发黄,墨迹发黑,唱词和现在的都不一样,更阴,更邪。班子照着排了,第一场唱完,就少了一个人。后来戏本子传出来,各个戏班都唱,但都出了事。再后来,就有了规矩——台上只能两个人,多一个不行。”
“那件戏袍呢?”
杨三爷的手抖了一下,刀刃划在油石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戏袍是跟着戏本子一起出现的。谁唱这出戏,戏袍就会出现在谁的戏箱里。唱完了,它又自己回去。扔不掉,烧不毁,剪不烂。它就是……它的一部分。”
王庆生听得浑身发冷。他又去翻戏班的旧物。在一个积满灰尘的破箱子里,他找到了一本泛黄的账本,里面夹着几张旧戏单。其中一张的日期是民国十二年,戏码正是《包公断阴》,下面用朱笔写了一行小字:“今夜台上见三影,班中李生次日失。”
民国十二年,那是三十多年前了。
他又在屯子里打听,找到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老人耳朵背,说话含糊,但一听到“包公断阴”四个字,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那戏……不能唱啊……”老人哆哆嗦嗦地说,“我小时候听我爷说,那是阴间的戏,是给鬼唱的。人唱了,就得有鬼来听。来听的鬼里,有个想还阳的,就要找替身……”
“怎么找?”
“附在戏服上。”老人压低了声音,尽管屋里只有他们两人,“穿戏服的人,唱着唱着,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等戏唱完,魂就被勾走了,肉身还在,里头却换了人。不,换了鬼。”
王庆生想起那件塞满稻草的戏服:“那稻草……”
“稻草是垫尸身的。”老人的声音几不可闻,“早年间死无葬身之地的,就用稻草裹了埋。那鬼的尸身,就是用稻草裹的。”
所有的碎片逐渐拼凑起来。一本来历不明的阴戏剧本,一件跟着剧本出现的血渍戏袍,一个需要替身才能超生的鬼魂,还有那些被勾走魂魄、只剩塞满稻草的戏服的角儿们。
而他,王庆生,因为那一瞥,已经被盯上了。
从老人家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王庆生走在回破庙的路上,只觉得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路两旁的枯树在风中摇晃,枝丫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回头看,却只有空荡荡的土路。
回到戏班,大伙儿正准备吃饭。赵班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杨三爷盛了碗高粱米饭递给他:“生子,吃点吧。”
王庆生接过碗,手抖得厉害,饭粒洒出来一些。他强迫自己吃,却味同嚼蜡。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忽然,彩凤说:“你们听,是不是有人在唱戏?”
所有人都停下了。静夜里,确实有隐约的唱戏声传来,飘飘忽忽,时断时续。唱的是《包公断阴》的调子。
“谁大半夜的……”顺子话没说完,脸色就变了。因为他听出来了,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后台传来的。
赵班主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煤油灯就往后台走。王庆生跟在他后面,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后台空无一人。戏服都好好挂着,戏箱都锁着。但那唱戏声还在,像是从墙缝里,从地底下,从那些戏服里渗出来的。
赵班主举起煤油灯,一件件照过去。光照到那件暗红戏袍时,唱戏声突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王庆生看见,那件戏袍的袖子,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没有风。是它自己动的,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伸了个懒腰。
赵班主的脸在灯光下惨白如纸。“它等不及了。”他喃喃道,“这回,它等不及下次唱戏了。”
那天晚上,王庆生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那盏小油灯的火苗跳动。每跳一下,墙上的影子就扭曲变形一次。他看见那些影子渐渐拉长,渐渐有了人的形状,穿着戏袍,摆着身段。
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唱,声音很轻,很柔,却冷得像冰:“包公坐堂——阴风起——鬼魂跪地——诉冤屈——”
他想捂住耳朵,手却动不了。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墙上的影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第二天,戏班要转场去下一个屯子。收拾行李时,王庆生发现自己的戏服不见了——不是上台穿的那套,是平时练功用的那套月白色的裤褂。
他到处找,最后在戏箱最底层找到了。戏服叠得整整齐齐,但摸上去鼓鼓囊囊的。他把它抖开——
里面塞满了稻草。
干枯的、发黄的稻草。稻草的缝隙里,有暗红色的、新鲜的血渍。
王庆生尖叫一声,把戏服扔出去。戏服散开,稻草洒了一地。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见那些稻草,都倒抽一口冷气。
赵班主蹲下身,捡起一根稻草。稻草的一端,沾着黏糊糊的、暗红色的东西。他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它选上你了,生子。”
从那一刻起,王庆生感觉自己变了。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他开始忘记一些事情,比如早饭吃了什么,昨天和谁说过话。却又想起一些从未经历过的事情,比如在某个古老的戏台上唱戏,台下坐着的都不是人,是影影绰绰的黑影。
他照镜子时,有时会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那张脸还是王庆生的脸,但眼神不一样了,表情不一样了,笑起来的样子尤其陌生——嘴角咧开的弧度,不像他,倒像……
倒像戏台上那些勾了脸的角色。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摆身段,走台步。吃饭时,手会不自觉地翘起兰花指;走路时,会不自觉地踩着锣鼓点。夜里说梦话,说的全是《包公断阴》的唱词。
戏班的人都躲着他。连彩凤也不敢和他对视。只有杨三爷还会偶尔陪他坐坐,但眼神里满是悲哀。
“三爷,我是不是要变成它了?”有一天,王庆生问。
杨三爷没回答,只是递给他一根卷烟。两人坐在庙门槛上,看着外头的雪。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我师父当年也是这样。”杨三爷忽然说,“他也是偷看了《包公断阴》,后来就慢慢变了。开始是忘事,然后是说胡话,最后……”他吸了口烟,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最后那天晚上,他说要去解手,一去就没回来。我们在后山的雪地里找到了他的戏服,里头塞满了稻草。人,不见了。”
“那我爹……”
“你爹也是。”杨三爷看着他,“生子,你爹不是失踪。他是被换走了。他的身子,现在不知道在哪儿,里头住的,已经不是他了。”
王庆生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比这腊月的风雪还冷。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父亲的下落,明白了戏班的规矩,明白了那件血稻草戏袍的含义。
它不是要杀人。它是要换人。
把活人的魂勾走,把自己的魂塞进去。从此,它就成了王庆生,活在阳光下,唱在戏台上。而真正的王庆生,就成了那件戏袍里的稻草,永远困在阴冷的后台,等着下一个替身。
那天晚上,戏班在一个新屯子落脚。王庆生躺在通铺上,听着身边师兄弟们的鼾声,怎么也睡不着。他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很慢,很轻,像虫子,又像水。它要从里面把他挤出去,它要占据这个身体。
他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后院。雪已经停了,月亮出来,照得雪地一片惨白。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但那影子的动作和他不一样——他站着不动,影子却在轻轻摇晃,像在唱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月光下,这双手还是王庆生的手,粗大,有茧,是干活的手。但他感觉不到这是自己的手。它们像是借来的,临时用用的,迟早要还回去。
还回去,还给谁?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还没失踪的时候,带他去镇上看戏。爹把他扛在肩头,指着台上说:“生子,你看,那唱戏的,演的是别人,做的是自己。戏是假的,情是真的。”
现在他明白了。戏可以是假的,但戏里的鬼,可能是真的。
第二天,戏班又要唱《包公断阴》。这次是在一个更偏僻的山村,戏台是临时搭的,简陋得很。开戏前,赵班主照例清场。王庆生跟着大伙儿往台下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了。
“生子,走啊。”彩凤拉他。
王庆生摇头:“我不去。我就在这儿。”
“班主说了……”
“我知道班主说了什么。”王庆生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就在这儿。”
他站在戏台侧面,离后台只有几步远。赵班主看见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锣鼓点响了。
杨三爷和顺子上场了。汽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幕布上,拉得变形。王庆生盯着台上,眼睛一眨不眨。
唱到一半,包公拍惊堂木时,它来了。
还是那件暗红戏袍,还是那张白脸无嘴。它从幕布后面飘出来,轻得像一片影子,站在杨三爷和顺子之间。它的动作依然慢半拍,依然无声地跟着唱。
王庆生这次没有移开眼睛。他死死盯着它,盯着那张空白的脸。他忽然觉得,那张脸不是没有五官,而是五官被抹平了,像泥塑被水泡过,融化了,模糊了。
它在寻找。它的“脸”缓缓转动,从杨三爷转到顺子,又从顺子转向台下,最后,停在了王庆生站的方向。
即使没有眼睛,王庆生也知道,它在看他。
而且这次,它笑了。
那张空白的脸上,嘴角的位置,慢慢裂开一道弧线。没有嘴,却分明是在笑。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整张脸都扭曲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王庆生想跑,脚却像生了根。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看着它从台上飘下来——不是走下来,是飘下来,脚不沾地,像一片红色的雾气,缓缓地,缓缓地飘向他。
汽灯的光在那一瞬间暗了下去。
黑暗持续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里,王庆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冷得像冰,软得像棉花,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血腥味。它贴着他的后背,贴着他的耳朵,贴着他的每一寸皮肤,要往他身体里钻。
然后灯光恢复。
台上,杨三爷和顺子还在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台下,观众还在看,浑然不觉。只有王庆生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粗大,有茧。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戏散了,观众陆续离开。戏班的人开始收拾。王庆生慢慢走回后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看见那件暗红戏袍还挂在老地方,袖子垂着,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
温的。
戏袍是温的,像刚刚有人穿过,还带着体温。
他猛地缩回手,转身就跑。跑出后台,跑过戏台,跑进黑漆漆的夜里。雪地很滑,他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他不知道要跑去哪儿,只知道要离开这里,离开那件戏袍,离开那个东西。
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他实在跑不动了,扶着树干喘气。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照下来,在他脚边投出破碎的影子。
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唱戏。
不是从身后,是从他身体里。从他的喉咙深处,从他的胸腔,从他的骨髓里,传出那阴森森的调子:“包公坐堂——阴风起——鬼魂跪地——诉冤屈——”
他捂住耳朵,声音却越来越大。不是从外面传来,是从里面迸发出来。他张开嘴想喊,出来的却是唱戏声,字正腔圆,和杨三爷唱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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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一样。杨三爷唱的是包公,正气凛然。他唱的这个,是那个白脸无嘴的东西,阴冷,诡异,带着一种非人的腔调。
他跪在雪地里,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想阻止那声音。但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月光下扭曲变形,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雪地上拉长、分裂,变成两个、三个……
最后,他看见了它。
它就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暗红戏袍,白脸无嘴。但这次,它的脸不再是空白的。那张脸上,渐渐浮现出五官——眼睛,鼻子,嘴巴。
那是王庆生的脸。
一模一样。
它对他笑了。用王庆生的脸,露出了那个诡异的、非人的笑容。然后它伸出手,不是要抓他,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君入瓮。
请魂入袍。
王庆生终于明白了。全明白了。他不是要被杀死,他是要被替换。他的身体将成为它的新居所,而他的魂魄,将困在那件塞满稻草的戏袍里,等着下一个替身,永世不得超生。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它要换我!它要换我!”
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去很远,惊起了树上的寒鸦。乌鸦呱呱叫着飞起来,黑色的翅膀在月光下像不祥的预兆。
王庆生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回跑。他要去找赵班主,去找杨三爷,去找戏班的任何人,告诉他们,它来了,它真的要换他了。
跑回破庙时,戏班的人已经睡下了。只有赵班主还坐在火盆边,看着即将熄灭的炭火发呆。
“班主!”王庆生扑过去,抓住赵班主的胳膊,“它来了!它要换我!我看见它了,它有我的脸!”
赵班主抬起头,看着他。火光照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生子,”赵班主的声音很轻,“你看看你自己。”
王庆生低头看自己的手。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那双手在月光下变得苍白,透明,他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看见骨头,看见……
看见稻草。
他的手指缝里,长出了稻草。干枯的,发黄的稻草,从皮肤里钻出来,一点点,一寸寸。
他尖叫着去拔,稻草却越拔越多。从手指,到手背,到胳膊。他撕开衣襟,看见胸口也开始长出稻草,从心口的位置,像植物一样蔓延。
“不——不——”他疯狂地撕扯,稻草被扯断,断口处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赵班主站起来,后退两步,眼里满是悲哀。“太晚了,生子。它已经开始了。”
王庆生跌坐在地上,看着稻草从自己的身体里长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冷,一种从内而外的、彻骨的寒冷。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他看见赵班主的脸渐渐远去,看见破庙的屋顶在旋转,看见那盏小油灯的火苗跳动、跳动、然后熄灭了。
黑暗。
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他听见有人在唱戏。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用各种声音,唱着同一出戏:《包公断阴》。
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阴森的合唱。他们在唱冤,在唱屈,在唱生死,在唱轮回。
然后,在那些声音中,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他自己的声音。
用他的嗓子,他的腔调,唱着他从未学过的唱词:“魂离身——入戏袍——稻草裹——永不超——”
他明白了。那些声音,都是被换走的人。他们的魂魄困在戏袍的稻草里,永远唱着这出阴戏,等着下一个替身,等着下一个被换走的人加入这永恒的合唱。
而他,王庆生,即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最后一刻,他看见了一丝光。不是火光,不是月光,是一种更冷、更白的光。光里,有个人影走过来,穿着暗红戏袍,白脸无嘴。
不,现在它有嘴了。那张脸上,长出了一张嘴,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脸一样白。嘴唇张开,露出里面——不是牙齿,不是舌头,是密密麻麻的、纠缠在一起的稻草。
它对他伸出手。
王庆生也伸出手。不是自愿的,是他的手自己抬起来的,不受控制。
两只手在空中相遇。
冰冷的,像死人一样的触感。
然后,一切都黑了。
第二天早上,戏班的人发现王庆生不见了。他的铺盖整整齐齐,包袱还在,人却没了踪影。大家到处找,最后在后台找到了他——不,不是他。
是他的戏服。
那套月白色的练功服,挂在横杆上,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稻草。稻草是新鲜的,还带着湿气,缝隙里渗着暗红色的血渍,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积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洼。
赵班主站在那件戏服前,看了很久。最后,他伸手把戏服取下来,叠好,放进一个单独的戏箱里。箱子很重,因为里面已经有好几件这样的戏服了。
“收拾东西,转场。”赵班主的声音沙哑,“下个屯子点的什么戏?”
彩凤翻着戏单,手抖得厉害:“是……是《包公断阴》。”
所有人都沉默了。破庙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从破窗户吹进来,呜呜地响。
赵班主叹了口气:“老规矩。台上两个人,多一个不行。”
他看了一眼那个装戏服的箱子,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铺位,补充道:
“少一个,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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