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午门颁诏
寅时刚过,北京城还在沉睡,但承天门外已聚集了上千人。
不是官员——今日并非朝会,官员们在各自的衙署待命。聚在门外的,是国子监的监生、顺天府的学子、各衙门的书吏、街坊的里长,还有闻讯赶来的商贾、匠人、农夫。他们裹着厚棉袍,在凛冽的寒风中跺脚哈气,眼睛都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宫门。
“听说要颁《讨逆诏》。”一个老监生低声对同伴说,“我叔父在通政司当差,昨儿夜里见李阁老、顾大都督进宫,子时才出来。”
“讨谁?罗刹人?”
“不止。是欧罗巴十一国联军,北边罗刹,西边法兰西、神圣罗马帝国,海上还有荷兰、葡萄牙。”老监生声音发颤,“这是要……与整个泰西开战啊。”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面露惧色,有人咬牙切齿,更多人则是茫然——欧罗巴?那是什么地方?有多远?为什么要来打大明?
辰时正,晨钟响彻九城。
“嘎吱——”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十六名锦衣卫力士鱼贯而出,分列两厢。接着是三十六名礼部官员,捧着香案、诏书、印玺。最后,首辅李邦华身着绯红蟒袍,腰悬玉带,手持象牙笏板,在司礼监太监的簇拥下,走到午门城楼正中。
城楼下,鸦雀无声。
李邦华展开一卷明黄绢帛。绢帛很长,垂到地上,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楷书。老首辅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永历御极,三十有五载。修文德以安黎庶,振武备以固边疆。开铁路以通九域,兴格物以强国本。本欲与万国相安,商贸互利。然欧罗巴诸国,罗刹、法兰西、神圣罗马、瑞典、波兰、荷兰、葡萄牙、西班牙、丹麦等,狼子野心,虎视眈眈!”
他顿了顿,城楼下千人屏息。
“彼等会盟于维也纳,密谋瓜分我土。垂涎北海之金,觊觎乌斯藏之药,妒我铁路之利,畏我飞舟之能。遂纠合联军四十五万,兵分三路:北路由罗刹沙皇彼得亲率,马步二十万,欲破北海,下漠南,威逼京师;西路由法兰西路易、神圣罗马利奥波德统辖,步骑二十五万,欲翻雪山,取逻些,断我天路;水师由荷兰、葡萄牙统带,战舰百余,欲截海运,困我海疆!”
“其心可诛,其行当讨!”
老首辅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寒风中炸开:
“朕承天命,守社稷,护兆民。岂容豺狼犯境,毁我山河?今诏告天下,即日起,大明进入战时。举国之力,共御外侮!”
“一、发《讨逆诏》,宣谕欧罗巴十一国之罪。凡我大明子民,皆当同仇敌忾!”
“二、启动‘山河铁流’总动员。全国行省,按《永历征兵法》,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即日征召。东线北海方向,征调二十五万;西线乌斯藏方向,征调十五万。水师、内河水军、各镇边军,悉数待命!”
“三、格物院全力转产。飞舟、火炮、步枪、炸药、电报,凡军国利器,日夜赶制,优先供军!”
“四、户部发行‘卫国国债’,总额一千万两。凡认购者,皆录《义民册》,战后叙功!”
“五、工部统筹铁路、公路、漕运,一切为战事让道。凡阻军运、误军机者,斩!”
“六、朝鲜、安南、暹罗、南洋诸藩,按《朝贡条约》,出兵助战。限文到十日内奏报出兵数额!”
“七、即日起,郑成功所部水师三分之二及内海舰队主力,移驻马六甲海峡,巡弋内海,遇敌船立击。濠镜葡萄牙租借地及内海各口岸欧罗巴领事馆,限十日内撤离。违者,以细作论处!”
“八、天下士农工商,各安本业。凡有通敌、资敌、谣言之徒,肃纪卫可先斩后奏!”
“此诏,颁行天下。钦此——”
诏书读完,城楼下死一般寂静。
然后,像火山喷发。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呐喊声震天动地。监生们红了眼,学子们握紧拳,商贾们开始盘算能捐多少银子,匠人们想着怎么多造兵器。恐惧被愤怒取代,茫然被决心冲散。
是啊,欧罗巴是什么地方?不知道。有多远?不知道。但他们要打进来,要抢我们的金矿,要断我们的铁路,要毁我们的家园——这就够了。
李邦华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沸腾的人群,老眼湿润。他想起三十五年前,陛下在肇庆行在登基时的情景。那时南明只剩两广,清军压境,朝不保夕。是陛下,用八年时间铲除权臣,用十年时间北伐复国,又用十五年时间修铁路、造飞舟、建新军。
三十五年,从偏安一隅到威震四海。
现在,考验来了。
“阁老,”司礼监太监小声提醒,“该去文渊阁了。六部九卿、各省督抚的代表,都在等您。”
李邦华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下的人群,转身离开。
诏书,已经颁了。
现在,该执行了。
同日,全国各地
诏书用三种方式传递全国:
最快的,是电报。
“滴滴——哒哒哒——”
从北京电报总局出发,电波沿着铜线,以每秒三万里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半个时辰内,南京、杭州、广州、成都、西安、武昌……十三省布政使司,全部收到。
“急!诏!欧罗巴十一国联军四十五万犯境!启动总动员!东线二十五万!西线十五万!即日征召!格物院转产!发行国债!铁路让道!藩国出兵!驱逐欧夷!钦此!”
每个电报员抄下电文时,手都在抖。然后,驿卒骑马冲出衙门,奔向各府、各县、各卫所。
慢一些的,是驿传。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从北京出发,沿着官道,一站站接力。驿卒们不顾风雪,拼命鞭打马匹。马跑死了,换马再跑;人累垮了,换人再传。诏书必须用最快速度,送到每一个县城,每一个乡镇。
最慢的,但覆盖最广的,是布告。
府县的差役敲着锣,走街串巷:“出告示了!出告示了!欧罗巴十一国打过来了!朝廷要征兵!要打仗了!濠镜的红毛鬼,限十日内滚蛋!”
人们围上来,听差役用当地方言宣读诏书。不识字的老农,也伸长脖子听着。
反应各不相同。
在山东登州,一个铁匠铺里。
“爹!朝廷要打罗刹人!”十六岁的学徒冲进铺子,手里挥舞着刚揭下来的布告。
老铁匠放下铁锤,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布告——他不识字,但认识上面盖的府衙大印。
“念。”
学徒磕磕巴巴地念完。老铁匠沉默许久,转身从墙角的木箱里,取出一套蒙尘的铠甲。
“爹,这是……”
“你爷爷的。”老铁匠抚摸着冰凉的铁甲,“崇祯十五年,鞑子入关,你爷爷穿着这身甲,跟着孙督师守济南,战死了。现在,罗刹人来了。”
他看向儿子:“收拾东西,明天去府衙报名。咱家三丁,按律要出一个。你哥去年摔断了腿,你去。”
“我?”学徒愣了。
“怎么,怕了?”
“不、不是……可我才学了三年打铁……”
“那就用你学的本事打。”老铁匠把布告按在儿子手里,“记住,你爷爷守的是济南,你守的是大明。都一样。”
在广东广州,十三行码头。
一队广州府衙的差役,在一名身着青袍的肃纪卫官员带领下,来到葡萄牙领事馆门前。门前的葡萄牙卫兵紧张地端起火绳枪,但面对数十名手持刀枪、腰挎手铳的差役,气势明显弱了三分。
“奉旨!”肃纪卫官员展开公文,用生硬的葡萄牙语宣读,“即日起,濠镜葡萄牙租借地收回,领事馆关闭。限十日内,所有葡萄牙商人、传教士、水手,携带个人财物,登船离境。逾期者,以细作论处,格杀勿论!”
领事馆内,葡萄牙领事若昂脸色铁青:“这是毁约!我们有大明皇帝签发的租借文书!”
“那是永历二十五年的老黄历了。”肃纪卫官员冷笑,“如今是战时。你们欧罗巴十一国联军打过来了,你们葡萄牙的船也在里头。没把你们当场拿下,已经是朝廷仁慈。十日内,必须走。十日后,广州水师的炮舰会来‘送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马六甲那边,我们的水师已经过去了。你们要是想去汇合,趁早。”
说完,不理会若昂的咆哮,带人转身离去。
码头上,围观的中国商人、水手、苦力爆发出欢呼。
“早该把这些红毛鬼赶走了!”
“占了咱们的地,还想打咱们的国家?做梦!”
“听说郑家水师和内海舰队全去马六甲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在湖广江陵,一个米行后院。
“东家,东家!”账房先生拿着电报抄件,气喘吁吁跑进来,“朝廷要打仗了!要发行‘卫国国债’,一千万两!”
米行东家,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正在算账。他抬起头,推了推水晶眼镜:“多少?”
“一千万两!年息……年息六分!”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六分息,这是印子钱才有的高利。朝廷这是真急了。
“东家,咱们买多少?柜上现在能动用的现银,有八万两。”
胖子站起身,在屋里踱步。窗外,街上传来敲锣声和差役的吆喝声。他走到祖宗牌位前,看着上面“忠厚传家”的匾额,沉默良久。
“全买。”
“全、全买?!”账房先生瞪大眼,“可生意还要周转……”
“生意可以缓,国事不能缓。”胖子转过身,眼中闪过精光,“你去,不光买咱们的,再去联络其他商号的东家,徽商、晋商、浙商,都联络。朝廷有难,咱们商人不能袖手旁观。一千万两不够,咱们凑两千万两!”
“可要是……要是打输了……”
“打输了,银子留着也没用。”胖子摆手,“快去!”
在福建泉州,水师提督衙门。
郑成功看完诏书,猛地拍案而起:“好!陛下终于下定决心了!”
他今年五十有二,戎马半生,从追随父亲郑芝龙纵横海上,到归顺朝廷镇守东南,再到永历二十七年镇守东海,十年轮守期满后即将到来,届时他讲前往东宁镇守。距离南洋海战和东讨东瀛已过去多年,他等的就是这样一天——堂堂正正,以大明水师统帅的身份,在与敌人水师决战于大洋之上。
“传令!”他对儿子郑经道,“点齐水师三分之二舰船,即日开拔,赴马六甲与内海舰队会合。告诉将士们,这一仗,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咱们身后这万里海疆,为了子孙后代不用再看红毛鬼的脸色行事!”
“父亲,”郑经犹豫道,“抽调三分之二,福建海防……”
“有陈永邦的水师在东宁,东海无忧。荷兰人、葡萄牙人,主力都在马六甲。咱们去马六甲,就是最好的海防。”郑成功目光如炬,“这一仗,必须把红毛鬼的水师,全歼在内海。让他们知道,这南洋,姓朱,不姓欧罗巴!”,是咱大明的内海。
同日,北京,格物院
苏秀秀已经七天没合眼了。
她的实验室里,摆满了各种奇怪的装置:铜制的蒸馏器、玻璃的冷凝管、铁铸的反应釜、木制的模具。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硫磺、硝石、油脂、酸液。
“娘娘,第七十三次试验。”一个年轻学士递过来一份记录,“新配方:硝七十五,硫十,木炭十五,外加百分之三的……您说的那个‘硝化甘油’。”
苏秀秀接过记录,快速浏览。她的手很稳,但眼下的乌青显示着极度的疲惫。永历三十五年的皇后,四十五岁,看起来像五十多岁。
“引爆测试结果?”
“在零下二十度环境下,用燧发机触发,成功率……百分之百。威力是标准糖粒火药的五点三倍。”学士的声音带着激动,“而且更稳定,在运输颠簸中不会自爆。”
苏秀秀长长舒了口气。
成了。
硝化甘油,这东西是陛下一年前和她探讨火药发展的时候提出的设想,只是给了个大概的比例,经过格物院一年多的实验。
现在,终于成了。
“命名了吗?”她问。
学士们面面相觑。一个白发老学士躬身道:“此药乃娘娘所创,请娘娘赐名。”
苏秀秀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忙碌的格物院。飞舟工棚里,工匠们正在给新气囊蒙布;火炮试验场,炮手在测试新型炮闩;电报房里,滴滴声不绝于耳。
“叫……‘惊雷’吧。”她轻声说,“希望它像惊雷一样,在敌人头顶炸响。”
“惊雷药!好名字!”
学士们兴奋地记录。有了这种新炸药,炮弹威力能增五倍,地雷能炸更宽的坑,飞舟投下的炸弹能造成更大杀伤。
“量产需要多久?”苏秀秀问。
“硝化甘油的制取还很慢,一天最多产十斤。”老学士为难地说,“如果要供应四十万大军……”
“那就改进工艺,增加人手。”苏秀秀斩钉截铁,“从今天起,格物院所有化学学士,全部转到‘惊雷’项目。需要什么材料,写单子,我去找户部、工部调。一个月内,我要日产五百斤。”
“五百斤?!”老学士倒吸一口凉气,“那需要至少三百个反应釜,五千斤浓酸,还要……”
“去做。”苏秀秀打断他,“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是拼命的时候。罗刹人的大军已经到色楞格河了,我们的将士在用血守防线。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手里有更好的武器,能少流点血,多杀点敌。”
学士们肃然,躬身:“臣等遵命!”
苏秀秀走出实验室,来到隔壁的飞舟设计坊。这里更忙,几十个工匠围着三艘正在建造的“鲲鹏-丁型”飞舟忙碌。新气囊已经蒙好,是灰绿色的涂胶丝绸,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娘娘,”飞舟司主事杨文渊迎上来,眼里全是血丝,“丁型首舰‘震雷号’,明日可进行首飞测试。按您的要求,加装了轰炸舱挂架,可挂载八百斤炸弹。另外,我们在吊舱底部开了投弹口,装了机械投掷装置,误差可控制在十丈内。”
苏秀秀点头,走到飞舟旁,伸手抚摸冰冷的铝制吊舱。舱壁上,工匠正在喷涂徽记:交叉的剑与圆规,下面一行小字——“格物御侮”。
“杨主事,”她忽然问,“你说,飞舟能改变战争吗?”
杨文渊愣了愣,谨慎回答:“臣以为,能。从前打仗,靠的是眼睛看,耳朵听。现在有了飞舟,我们能飞到天上看,看到几十里外的敌军动向。有了电报,我们能瞬间把情报传回来。这是……这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还不够。”苏秀秀摇头,“光是看,不够。要能打,要能炸,要能让敌人听见飞舟的声音就发抖,看见飞舟的影子就逃跑。”
她转身,看着杨文渊:“我要你在三个月内,造出至少五十艘丁型飞舟。不是侦察型,是轰炸型。每艘要能载一吨炸弹,飞行八百里。能办到吗?”
杨文渊张了张嘴。三个月,五十艘,这几乎是现有产能的十倍。但看着皇后眼中的决绝,他咬牙躬身:“臣……竭尽全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苏秀秀的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杨主事,你知道北海的将士,现在在用什么守防线吗?”
“水泥堡垒,后装枪,火炮……”
“还有命。”苏秀秀打断他,“他们在用命守。三百人守一个堡垒,面对八千敌军,死伤近四成。如果我们不能给他们更好的武器,他们就要用更多的命去填。”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陛下昨晚跟我说,这一仗,大明不能输。输了,我们这三十五年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铁路会被拆,飞舟会被毁,电报线会被剪断,格物院会被付之一炬。然后,欧罗巴人的马刀,会再次砍到长城脚下,就像三百年前的蒙古人,一百年前的清军一样。”
杨文渊浑身一震。
“所以,”苏秀秀最后说,“我们没有退路。格物院没有退路。你,我,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退路。我们造的每一样东西,飞的每艘飞舟,产的每斤炸药,都是在救命。救将士的命,救大明的命。”
她拍了拍杨文渊的肩,转身离开。
杨文渊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然后,他猛地转身,对工匠们吼道:“都听见了吗?三个月,五十艘!从今天起,所有人,吃住在工棚!谁偷懒,谁喊累,滚出格物院!咱们造的,是救命的家伙!”
工棚里响起一片吼声:“遵命!”
锤击声,锯木声,金属碰撞声,骤然激烈了一倍。
十一月二十五,乾清宫
深夜,乾清宫西暖阁。
墙上的巨幅地图,已经贴满了各种颜色的标记。红色代表己方兵力部署,蓝色代表敌军,黄色代表补给线,黑色代表铁路。
朱一明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沓刚送来的奏报。
“山东报,已征新兵五万,正乘火车北上,预计腊月初十前抵宣府。”
“河南报,征四万,分三批,第一批已发。”
“湖广告,征六万,长江水师正调集运输船。”
“四川报,征三万,拟走川藏天路入乌斯藏,但天路部分路段结冰,工兵正在抢修。”
“两广报,征五万,已登船,经海路赴天津。”
“东宁陈永邦报,第二批援军一万五千人已抵天津,第三批十日后出发。郑成功水师三日前已从泉州开拔,赴马六甲。”
“朝鲜国王报,愿出兵两万,粮草自备,听候调遣。”
“安南郑主报,出兵一万,已从升龙出发,拟经广西入滇。”
“南洋诸藩联名奏,共出兵三万,战舰五十艘,正集结于满剌加。”
朱一明一页页翻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数字很壮观:各地报上来的新征兵额,已达三十万。加上原有的边军、京营、水师,以及藩国援军,总数超过五十万。
但问题也很多。
“李邦华。”他唤道。
“臣在。”老首辅从阴影中走出,同样一脸疲惫。
“粮草呢?五十万大军,人吃马嚼,一天要消耗多少?”
“按最低标准,每人日耗粮二斤,马日耗料十斤。五十万人,十万匹马,日耗粮一百四十万斤,月耗四千二百万斤。”李邦华对答如流,“户部已从江南、湖广调粮,首批五百万斤已发天津。但后续……需要时间。”
“时间。”朱一明重复这个词,“罗刹人不会给我们时间。顾清风。”
“臣在。”顾清风从另一侧走出。
“敌军动向?”
“最新飞舟侦察报,色楞格河北岸,敌军增至五万,正在伐木造攻城器械。但……”顾清风顿了顿,“在更东面的勒拿河方向,发现大队人马移动痕迹。看脚印和车辙,至少有三万人,正朝东南方向迂回。”
朱一明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勒拿河划向东南,最后停在一个位置——那里是色楞格河防线的侧后,距离北海城只有二百里。
“他们要绕道。”他沉声道,“正面佯攻,侧翼迂回,直扑北海。好计策。”
“臣已令北海加强东面警戒,并派飞舟重点侦察勒拿河一线。”顾清风说,“但那里荒无人烟,没有烽燧,没有哨所,飞舟侦察范围有限。”
朱一明沉默片刻,忽然问:“安德烈那个哥萨克,招了什么新东西没有?”
“招了。他说罗刹军中有一支‘雪橇部队’,用驯鹿拉雪橇,在雪原上日行百里。专门用于冬季长途奔袭。”
“雪橇……驯鹿……”朱一明盯着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所以,他们真的打算在寒冬中,绕行千里,突袭北海。”
他走回御案,提笔,在一张空白折子上写下几行字:
“一、令陈镇岳,色楞格河防线留五万兵佯守,主力秘密东移,在北海以东一百里处设伏。具体位置,由飞舟侦察后定。”
“二、令格物院,紧急赶制‘雪地地雷’,布设于北海以东荒原。不求杀敌,但求迟滞。”
“三、令东宁军第三批,改在秦皇岛登陆,从陆路急行军北上,增援北海东线。”
“四、令肃纪卫,加强对蒙古部落监控。凡有与罗刹联络者,立斩。”
写完,他看向李邦华和顾清风:“还有何补充?”
李邦华沉吟道:“陛下,如此调动,色楞格河防线兵力空虚,若敌军察觉,强攻突破……”
“那就让他们攻。”朱一明冷笑,“色楞格河的堡垒,不是那么好攻的。就算攻破几座,也只是一条线。而我们要的,是在北海东面,吃掉他们这支迂回部队。三万精锐,如果全歼,罗刹人半年内缓不过劲来。”
顾清风眼中闪过精光:“陛下是要……诱敌深入,围而歼之?”
“不错。”朱一明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罗刹人以为我们在色楞格河死守,却不知我们已经看穿他们的迂回之计。等他们的雪橇部队钻进口袋……”
他没说完,但眼中的寒光说明了一切。
“臣明白了。”顾清风躬身,“臣这就去安排。”
“李阁老,”朱一明转向老首辅,“粮草、军械、民夫,必须跟上。这一仗,拼的不光是勇气,更是后勤。铁路不能断,电报不能停,飞舟不能歇。”
“老臣,以性命担保。”李邦华深深一躬。
两人退出后,暖阁里只剩朱一明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呼啸而入,吹得地图哗哗作响。
窗外,北京城已陷入沉睡。但在这沉睡之下,一场决定国运的战争机器,正在全速运转。
从紫禁城到边疆,从朝堂到民间,从白发老将到热血少年,亿万人被卷入这场风暴。
而他,是这个帝国的掌舵者。
“四十五万对四十万……”他轻声自语,“不,是四十五万对五千万。罗刹人,你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个皇帝,不是一个朝廷,是五千万不愿做奴隶的人。”
他关窗,吹灭蜡烛。
黑暗中,只有地图上那些代表铁路的红线,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像血脉,像神经,像这个古老帝国重新勃发的心跳。
而在这心跳声中,战争的巨轮,正碾过永历三十五年的寒冬,朝着未知的春天,轰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