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未时初刻,北海城东二十里,雪原战场
炮声渐息,硝烟未散。
曾经被二十万罗刹-欧罗巴联军填满的雪原,此刻已化为一片巨大的、触目惊心的修罗场。焦黑的弹坑如同大地的疮疤,密密麻麻,深不见底。破碎的旗帜、散架的马车、撕裂的帐篷、以及数不清的、以各种扭曲姿态冻结在血冰中的尸体,铺满了视野所及之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火药硝烟、血肉焦糊、粪便失禁的恶臭,以及雪水融化后泛起的土腥气。
寒风卷过,吹动残破的蓝白红三色旗(罗刹国旗)碎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尸堆间茫然徘徊,不时低头嗅嗅倒毙的主人,发出悲鸣。
明军的“铁甲车”——那种被罗刹兵惊恐地称为“钢铁魔鬼”的怪物——已经停止了追击,在战场边缘组成警戒线,蒸汽机低沉地轰鸣着,炮口冷冷地指向北方,监视着溃兵逃窜的方向。车身上布满划痕和凹坑,那是哥萨克马刀徒劳劈砍的印记。车组人员打开顶盖,探出身来,脸上混合着疲惫、亢奋与一丝杀戮后的麻木,沉默地望着这片他们亲手造就的人间地狱。
一队队明军步兵正在战场上谨慎地推进,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端着上了刺刀的“永历三十二式”步枪,踢开挡路的杂物,检查着是否还有装死的敌人。遇到重伤呻吟的敌军,便补上一刀,或唤来身后跟着的医护兵——尽管药物优先供应己方伤员,但对这些彻底失去威胁的敌人,有时也会施以最基本的怜悯。更多的是在收拢缴获:丢弃的火绳枪、弯刀、镶嵌着宝石的军官佩剑、散落的金银币、以及那些绘制精美但内容夸张的欧罗巴地图。
“陛下有令: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通晓俄语、波兰语、德语的通译官们,骑着马,在战场各处用铁皮喇叭高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得很远。
零星的抵抗早已停止。幸存的联军士兵,从被炮火震傻的状态中逐渐恢复,意识到逃跑无望后,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或用生硬的汉语哭喊着:“投降!我们投降!” 他们的眼神空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惧。那些几个小时前还趾高气扬的贵族军官,此刻也蓬头垢面,勋章沾满污泥,失魂落魄地混在普通士兵之中。
战场中央,那面曾经飘扬在沙皇彼得一世御营上方的双头鹰金旗,如今已被踩踏得不成样子,半埋在泥雪里,旁边是那顶装饰华丽的帐篷的残骸。沙皇本人,已在最忠心的近卫军拼死保护下,被溃退的人流裹挟着,向北逃窜,据说连他最心爱的镶钻佩剑都遗失了。
陈镇岳在亲兵的簇拥下,登上一处被炮火削平了的土坡。他身披沾满烟尘的玄色大氅,左臂的伤口已重新包扎过,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整个战场。
“禀都督!” 靖难候常延龄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激战后的潮红,声音却依旧沉稳,“初步清点,此战毙伤敌军预计超过八万,俘虏正在收拢,目前已超过三万,数字还在增加。缴获火炮、枪械、粮草、马匹无算。我军伤亡……初步统计,阵亡约四千,伤者过万,多是在敌军最初猛攻和后续追击中所致。”
一比二十的战损比。这是一场空前的大胜,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经典战役。但陈镇岳脸上并无多少喜色,每一声伤亡报告,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这些都是大好的儿郎,是北海防线的筋骨。
“飞舟队情况如何?”他更关心这个决定战局的关键力量。
“回都督,‘鲲鹏’飞舟队共出击三十五架次,投掷‘惊雷’炸弹及燃烧弹超过两百枚。被敌军地面火器击伤三艘,均已安全迫降,人员无大碍,正在抢修。格物院的人说,回去后要改进气囊蒙布,增强防火能力。”常延龄禀报道,“另外,飞舟侦察发现,沙皇残部约两三万人,已溃不成军,正沿着色楞格河谷地向北逃窜,队形混乱,丢弃了大量辎重。色楞格河堡垒群防线10万敌军也各自溃逃,未和沙皇溃部会合。”
陈镇岳点点头,目光投向北方阴沉的天空:“穷寇莫追。色楞格河以北,天寒地冻,补给困难。传令各军,打扫战场,收治伤员,看管俘虏,巩固防线。另,派快马信使,不,用电报!给陛下发捷报!”
“是!”常延龄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问,“都督,那些俘虏……数量巨大,粮食恐怕……”
这是一个现实而残酷的问题。数万俘虏,每日消耗的粮食是一个天文数字。北海城自身的存粮,在经历了长期围城后,也并不宽裕。
陈镇岳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将俘虏中的轻重伤员分离,重伤者……给予基本救治,听天由命。轻伤员及健全者,立即编队,发放工具,押去修复被毁的堡垒、道路,清理战场。告诉他们,干活,有饭吃;怠工或反抗,立斩。缴获的敌军粮草,优先供应我军,若有盈余,再用于俘虏。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
“末将明白!”常延龄心领神会。这意味着一部分俘虏,特别是重伤员,可能很难熬过这个冬天。但战争就是如此残酷,资源的有限性决定了必须做出取舍。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嗡嗡”声从高空传来。众人抬头,只见一艘体型修长、银灰色涂装的“鲲鹏-丁型”飞舟,正从南方缓缓飞来,高度明显低于之前的轰炸编队。飞舟腹部,似乎还挂着不是炸弹的、成捆的物件。
“是格物院的‘传檄号’?”常延龄猜测。
陈镇岳凝神望去。只见那飞舟飞临战场上空,在俘虏聚集区域上空盘旋,随即,舱腹打开,无数白色的、纸片般的东西,如同雪片般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是传单!
传单用俄语、德语、法语、波兰语等多种文字写成,内容大同小异,配着粗糙但易懂的图画:一边是明军士兵给投降者分发食物,另一边是负隅顽抗者被飞舟炸弹炸得粉身碎骨。文字部分则明确写着:“沙皇败逃,已弃尔等!投降可活,抵抗必死!大明优待俘虏,提供食物医药!持此传单投降者,免死!”
心理战!在军事上取得决定性胜利后,立即发动心理攻势,进一步瓦解残敌的抵抗意志,同时也在这些来自不同国家的士兵心中,种下对沙皇和联军统帅部的怨恨种子——是他们的无能和无谓的野心,导致了这场惨败和无数人的死亡。
看着地面上那些俘虏争先恐后地抢夺、阅读传单,陈镇岳的嘴角,终于微微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陛下的谋划,真是环环相扣。此战之后,北线威胁,至少可平息五年。沙皇彼得经此一败,威望扫地,罗刹国内必然动荡,短期内再无能力组织如此大规模的东侵。
“告诉杨国柱,”陈镇岳对副将下令,“骑兵师不必深入追击,但可派出小股精锐,持续骚扰溃敌,焚其粮草,捉其落单军官。我要让沙皇一路逃回莫斯科,也忘不了这场噩梦!”
“是!”
同一日,未时三刻,乌斯藏,逻些(拉萨)城,布达拉宫
与北海战场的喧嚣炽热不同,逻些城笼罩在一种压抑而诡异的寂静之中。
围城的欧罗巴中路军主力,法将蒂雷纳子爵和神圣罗马帝国元帅蒙特库科利所部四万余人,并未发动预料中的猛烈攻城。他们的营寨依旧连绵,旗帜依旧飘扬,但攻势明显减缓,变成了零星的炮击和试探性的佯攻。
站在布达拉宫顶层的回廊上,驻藏大臣杨嗣昌能清晰地看到,敌军营地中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氛。斥候回报,敌军的巡逻队次数增加了,但范围缩小了,显得格外警惕。甚至偶尔能看到军官之间发生激烈的争吵。
“消息传到了。”杨嗣昌抚着花白的胡须,对身旁的肃纪卫乌斯藏镇抚使低声说道,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北海大捷,沙皇溃败,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这等惊天动地的消息,就像高原上的风,是捂不住的。蒂雷纳和蒙特库科利现在怕是如坐针毡了。”
“大人神机妙算。”镇抚使躬身道,“我们派出的‘商人’和‘朝圣者’,已经成功将消息散播出去。现在恐怕连敌军营地里的马夫,都知道他们的后路可能被截断了。”
“不止如此。”杨嗣昌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刚刚收到的、由飞舟从北海前线送来的“战利品”——一张缴获的、由沙皇彼得一世签署的联军作战计划副本,上面清晰地标明了北、西两路军的进攻路线和会师计划。“把这个,还有我们编写的‘告联军将士书’,用欧罗巴各国的文字抄写千百份,今夜,就用‘鸣镝箭’射入敌营!”
“鸣镝箭”是格物院的小玩意儿,箭杆中空,可放置传单,射出后会发出尖锐哨音,引人注意。
“告联军将士书”的内容极为毒辣:它首先以确凿无疑的口吻宣布了北海大捷,沙皇溃逃的消息;接着,详细“披露”了联军内部的矛盾——沙皇如何许诺战利品分配不公,法兰西和神圣罗马帝国如何想把瑞典、波兰等国的军队当炮灰,蒂雷纳和蒙特库科利之间如何互相倾轧;最后,则描绘了一幅可怕的图景:北路军已败,明军主力即将通过“天路”入藏,届时,西路军将陷入重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唯一的生路,就是放下武器,向大明投降,可保性命无忧,甚至还能获得路费返乡。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消息是真的,矛盾是存在的,恐慌是可以传染的。
“另外,”杨嗣昌补充道,目光投向远处雪山脚下那些色彩鲜艳的帐篷——那是随联军而来,或是在联军压力下被迫保持中立的当地部族和寺庙势力的营地,“以本官和诸寺活佛的名义,向各部落头人、寺庙住持发出邀请,请他们三日后,来逻些城‘观礼’。”
“观礼?”镇抚使一愣。
“观我大明王师,如何破敌。”杨嗣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告诉他们,北海大捷,天兵不日将至。顺大明者,共享太平;附逆欧罗巴者……玉石俱焚。”
这是要彻底斩断联军在本地可能的支持,甚至反过来动员乌斯藏本地的力量,对联军形成包围之势。心理战的矛头,不仅指向敌军士兵,更指向其军官,以及所有可能影响战局的外部力量。
“还有,”杨嗣昌沉吟片刻,“让我们在敌营中的‘暗桩’动起来。重点接触那些瑞典、波兰籍的军官和士兵。可以暗示他们,如果愿意阵前倒戈,或提供有价值的情报,朝廷不吝封赏,甚至可以在战后帮助他们……复国。”
镇抚使心中一凛,深深吸了口气:“是!属下这就去办!”
杨嗣昌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独自凭栏,望着远处连绵的敌军营寨和巍峨的雪山。寒风拂动他花白的须发,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物理上的消灭固然重要,但精神上的征服更为彻底。他要让这些万里而来的欧罗巴人,不仅在战场上败北,更要在心理上崩溃,让“大明不可战胜”的恐惧,深深烙印在他们以及所有观望者的心中。同时,也要让乌斯藏的僧俗百姓看清,谁才是这片雪域真正的主宰和守护者。
腊月二十六,酉时,北海城,原罗刹联军中军御帐遗址
昔日的沙皇御营,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华丽的帐篷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和碎片,那面巨大的双头鹰金旗被践踏在泥雪之中,旁边散落着打翻的银制餐具、撕碎的羊皮地图、以及一本被血浸透的祈祷书。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尚未散尽,又混杂了冰雪的凛冽。
朱一明没有坐在象征缴获的、略显滑稽的沙皇“宝座”上,而是站在一处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身后是飘扬的明黄龙旗。他身上特制的软甲外罩着玄色大氅,肩头落了一层细雪,但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战场。陈永邦、陈镇岳、常延龄、杨国柱等将领肃立两侧,人人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中燃烧着胜利的火焰与对皇帝的无限敬畏。
“捷报已用八百里加急和飞舟,分送北京及各省。” 朱一明的声音不高,却在寒风和寂静中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朕在此,与诸卿同享此胜。此战之功,首在陈永邦、陈镇岳及北海、色楞格河防线万千将士,以血肉铸就铁壁,坚守至最后一刻!次在常延龄、杨国柱及十五万虎卫儿郎,砺剑出鞘,一击破敌!更在格物院、工部、后勤及天下亿兆黎民,倾力支持!”
“吾皇万岁!大明万胜!” 众将齐声低吼,声震四野。
朱一明抬手虚按,待声浪平息,脸色转为肃然:“然,大胜之后,非是宴饮之时。北线敌军虽溃,其主脑沙皇彼得与数万残部北窜,色楞格河方向十万敌军动向未明,西线乌斯藏犹在苦战,欧罗巴野心未熄。此时稍有懈怠,便是纵虎归山,遗祸无穷!”
他目光如电,看向陈永邦:“陈国公,北海防务,由你全权负责。朕予你三日,三件事。”
“臣,恭聆圣谕!” 陈永邦躬身抱拳。
“第一,救治伤员。朕带来的军医、药品,优先救治我大明将士。对俘虏中的重伤员,亦给予基本人道救治,然资源有限,需分轻重缓急。此事关乎军心仁德,务必妥善。”
“第二,修复防线。色楞格河堡垒群被毁甚多,北海城防亦残破。俘虏中轻健者,全部编为苦役,由我军监押,即日起修复各处工事、道路、桥梁。告诉他们,劳作赎罪,可免一死,且有口粮。怠工、反抗、逃亡者,立斩阵前,以儆效尤。朕要在开春之前,看到比战前更坚固的北疆防线!”
“第三,巩固城防,安抚百姓,清点缴获,统计战损。阵亡将士名录、立功将士名单,务必详实准确,朕要亲自过目,不使英雄埋没,不使功臣寒心!”
“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陈永邦沉声应道,心头既感压力,又涌起一股重任在肩的豪情。陛下这是要将北疆重建与善后的重任完全交付于他。
朱一明点点头,目光转向常延龄和杨国柱:“靖难候,杨将军。”
“臣在!”两人出列。
“追亡逐北,扩大战果,朕交给你们。”朱一明走到一幅铺在弹药箱上的北海地区详图前,手指沿着色楞格河谷地一路向北,“沙皇残部已成惊弓之鸟,溃不成军。但他们逃不远,也逃不快。”
“飞舟队!”他看向随驾的格物院空中司官员,“所有能出动的‘鲲鹏’、‘信天翁’,除必要侦察外,全部挂载炸弹、燃烧弹,自明日起,持续追击轰炸!不要吝啬弹药!目标:北窜敌军任何可见的集结队伍、辎重车队、试图搭建的临时营地、乃至河道冰面!朕要让他们知道,天网恢恢,他们跑不过飞舟!要炸得他们魂飞魄散,听到风声就以为是炸弹,看到阴影就以为是飞舟!一直炸,炸到他们逃出我大明疆界一百里外!”
“是!陛下!”空中司官员兴奋地记录。这种持续性的空中遮断和心理威慑,正是飞舟的拿手好戏。
“常延龄,你率虎卫军第一、第二师,及所有‘铁甲车’,明日清晨出发,沿敌军溃逃主要路线,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你的任务是收复失地,建立前进据点,并清扫战场,收容沿途溃散、投降的残兵败将。遇到小股顽抗,铁甲车开路,炮兵轰击,务必全歼。若遇敌军主力回身反击……朕倒希望他们有这个胆量。”
“杨国柱,你的骑兵师,配属‘疾风’骑炮,作为追击箭头。以营、团为单位,多路并进,大胆穿插!绕过正面溃兵,袭击其侧翼,截断其退路,焚毁其可能找到的任何补给!记住,速度就是力量,混乱就是战机!朕不要你们与敌重兵纠缠,只要你们像狼群一样,不断撕咬,让其永无宁日,无法重组!一直向北,与飞舟协同,将败兵彻底逐出国境!”
“臣等领旨!”常延龄和杨国柱轰然应诺,眼中战意熊熊。这是扩大战果、攫取最大荣耀的良机。
“色楞格河方向的十万敌军,”朱一明看向地图另一侧,“得知沙皇溃败,北海惨败,其主帅只要不是疯子,必会后撤。陈镇岳。”
“末将在!”陈镇岳尽管伤势不轻,依旧挺身上前。
“你熟悉色楞格河地形,留守北海,协助国公处理防务之余,抽调精锐,对当面之敌保持高压威慑。可多派使者,携带缴获的沙皇军旗、军官佩剑以及朕的劝降诏书,前去招降。告诉他们,顽抗只有死路一条,投降可保性命,甚至酌情遣返。若其执意北撤……不必强留,但要让他们撤得狼狈,撤得胆寒!”
“末将明白!”陈镇岳心领神会,这是攻心为上。
一连串命令清晰果断,从战场清扫、防线修复、伤员救治,到追击扩大战果、心理威慑招降,环环相扣,既有雷霆手段,也留有余地,更着眼于战后的长久安宁。众将听得心服口服,这才是帝王心术,统帅之才。
最后,朱一明负手望向西南方,那是乌斯藏的方向,眉头微蹙:“西线……杨嗣昌那边,压力定然骤增。北海大捷的消息,飞舟应已送达。但消息归消息,实实在在的援军,才是定心丸。给北京发报,询问首辅和兵部,张维贤所率的五万虎卫军,如今到了何处?何时可抵乌斯藏前线?朕要一个确切的时间!”
“是!”一旁的书记官立刻记录。
这时,一阵强劲的北风掠过,卷起地面未化的积雪和残烬。朱一明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恍若未觉,目光似乎穿越了千山万水,投向了更遥远的大陆。
“沙皇彼得,蒂雷纳,蒙特库科利……还有你们背后的欧罗巴诸国。” 他低声自语,声音冷冽如冰,“你们以为,仗着船坚炮利,便可远渡重洋,来我东方耀武扬威,攻城略地,劫掠财富。败了,便想一走了之,退回万里之外的巢穴,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卷土重来?”
他缓缓转身,面向众将,眼中燃烧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近乎炽烈的光芒,那光芒中,有胜利的余烬,更有一种开创前所未有事业的雄心。
“世上没有这般便宜的事!”朱一明的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寇可往,朕——亦可往!”
众将心神剧震,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呼吸都为之屏住。
“他们能组织联军,劳师远征,侵我疆土。我大明,为何不能组建远征大军,驾巨舰,驭飞舟,携雷霆,跨重洋,直捣其巢穴,焚其港口,破其都城,让他们也尝尝,家园被侵、战火燃门的滋味?!”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代表大明海岸线的位置,然后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掠过南海、马六甲、印度洋,直指好望角,最终落在欧罗巴大陆的轮廓上。
“传朕密旨回京,交苏皇后与首辅李邦华,命其会同枢密院、户部、工部、格物院,即刻秘密筹划‘犁庭’远征计划!”
“以郑成功南洋水师、内海舰队为骨干,征调朝鲜、安南、暹罗等藩属水师精锐,混编组建远征舰队!内海舰队八艘铁甲舰,出动六艘;南洋舰队现有六艘,共计铁甲舰十二艘!另配属各型快速巡航舰、炮舰、运输舰、补给舰,舰船总数,需超过三百艘!”
“陆军方面,从两广、福建、浙江、南直隶新练之精锐,及湖广、四川可抽调之劲旅中,秘密选拔十万悍卒,配备最新式火器、充足弹药、及适应海陆作战之装备。由朕钦点大将统率,于天津、登莱、松江等港口秘密集结、登舰。”
“水师提督郑成功,为远征舰队总统帅,赋予临机专断之权。陆军统帅……朕另有人选。”
“所有调动、集结、训练,需严格保密。对外可称增防南洋、或大型水师演练。朕给你们——”朱一明伸出食指,“一个月!一个月后,远征舰队必须完成全部准备工作,自舟山、大沽等锚地启航,南下与郑成功主力会师于马六甲海峡!”
“哗——”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远征计划从皇帝口中清晰吐出时,所有将领仍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热血上涌!三百艘战舰,十二艘铁甲巨兽,十万陆师精锐!这是要倾半个大明的海上力量,发动一场跨越半个地球的远征!目标是欧罗巴本土!
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野心!自三宝太监下西洋后,汉家旌旗,将再次以征服者的姿态,出现在遥远的西方海域!
“陛下……圣虑深远,宏图伟略!臣等……万死以报!” 陈永邦率先拜倒,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他仿佛看到了,龙旗飘扬在泰晤士河、塞纳河、乃至波罗的海上空的情景。
“此战,不止为报复,更为立威,为开太平!”朱一明目光扫过众将,“要打,就把他们打疼,打怕,打断脊梁!让他们百年之内,不敢再东顾!更要让四海万国皆知,大明,不可侮!犯强明者,必诛于万里之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在这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战场上再次响起,直冲云霄,仿佛连寒风都被这冲天的豪情所震慑。
朱一明仰望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北极星在北方天际闪烁着寒光。北海的战役结束了,但一场席卷全球的风暴,才刚刚在他心中酿成。一个月后,马六甲。那将是另一个传奇的开始。
“寇可往,朕亦可往……” 他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属于征服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