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六年,二月初二,北京,德胜门外
龙旗蔽日,锣鼓喧天。初春的寒风仍带着料峭,但德胜门外直至阜成门迤逦十里的官道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京畿百姓,乃至从天津、保定等地闻讯赶来的士民,将御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顺天府的衙役、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以及从京营调来的精锐军士,共同组成人墙,勉强维持着秩序。
所有人的目光都热切地投向北方,那里是凯旋王师归来的方向。
辰时三刻,地平线上传来低沉而富有节奏的鼓点声,如同大地的心跳。紧接着,一面巨大的明黄龙旗率先出现在视野中,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随后,是整齐如林的火红色旗帜海洋,上面绣着不同的营号、将领姓氏,但最醒目的,永远是那面代表天子亲征的“永历”字旗。
“来了!来了!”人群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皇帝陛下的仪仗卤簿。金瓜、钺斧、朝天镫、宾福棍……全套天子法驾,在春日阳光下闪耀着威严的光芒。由锦衣卫大汉将军组成的护驾骑兵,甲胄鲜明,胯下皆是清一色的河西龙驹,肃穆无声,唯有马蹄踏在黄土官道上的声音,沉浑有力。
三十六人抬的玉辂缓缓行来,辂顶华盖如云。辂中,永历皇帝朱一明并未端坐,而是站在辂前,身披金甲,外罩一件杏黄色团龙袍,目光平静地扫过道路两旁欢呼跪拜的臣民。他面容清癯,比出征前消瘦了些,但眼神更加深邃锐利,不怒自威。他没有刻意挥手,只是微微颔首,便已引得山呼“万岁”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佑大明!王师凯旋!”
欢呼声震耳欲聋,许多老者激动得老泪纵横,他们经历过崇祯年的动荡,南明的飘摇,如今亲眼见到王师北定大漠、擒获敌酋的盛世景象,如何能不心潮澎湃。
天子的玉辂之后,是此次北征有功的文武大臣车队。靖难候常延龄、北海都督陈镇岳等将领骑马随行,接受着百姓的敬仰。但人群的焦点,很快被玉辂后方那支特殊的队伍所吸引。
那是一长串囚车。
第一辆囚车以粗大硬木制成,栅栏间隙很小,里面蜷缩着一个穿着肮脏破烂紫色袍服、头发胡须纠结成一团的外邦人。他眼神空洞呆滞,脸上布满冻疮和污垢,双手戴着沉重的镣铐。囚车两侧悬挂着木牌,以朱笔大字书写:“伪罗刹国沙皇彼得”、“北海战败乞降俘酋”。
“看!那就是罗刹沙皇!”
“呸!番邦酋长,也敢犯我天朝!”
“陛下神威!连他们的皇帝都抓回来了!”
烂菜叶、土块、甚至破鞋,如同雨点般砸向囚车,押解的士兵并未严厉阻止,只是确保囚犯不被真正伤及性命。彼得一世麻木地承受着这一切,偶尔抬起头,透过杂物的缝隙看向外面那如山如海的人群、巍峨的北京城楼,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恐惧、屈辱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他无法理解,这个东方帝国为何拥有如此众多的人口、如此狂热的民心。
紧随其后的囚车里,是蒂雷纳子爵和蒙特库科利元帅。这两位欧罗巴名将此刻同样狼狈不堪,失去了所有往日的威严。蒂雷纳试图保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崩溃。蒙特库科利则始终低着头,不愿面对这耻辱的场景。再后面,是数十辆囚车,关押着罗刹、瑞典、波兰、法兰西等国的被俘贵族、将军。
这支绵延数里的献俘队伍,以其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向帝都百姓、向天下人宣告着北海-乌斯藏战役空前辉煌的胜利。它不仅在展示战果,更是在进行一场宏大的政治宣示:大明国威,不容挑衅!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队伍缓缓通过德胜门,进入内城。通往紫禁城的御街两侧,早已由京营官兵肃立戒严,气氛更为庄重。文武百官按品级跪迎于承天门外,静候圣驾。
朱一明在玉辂行至承天门前时,缓缓抬起手。鼓乐声戛然而止,喧嚣的现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他走下玉辂,步上承天门城楼。面向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和远处如潮的军民,他的声音通过特制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广场:
“朕,赖天地眷顾,祖宗庇佑,将士用命,百姓输诚,北逐罗刹二十万于雪原,西破欧夷四万五千于雪山!今,献俘阙下,以告成功!此非朕一人之功,乃天下臣民同心戮力之果!”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高昂:“然,逆酋虽擒,余孽未清;西寇虽破,其心未死!欧罗巴诸夷,狼子野心,断非一战可息!朕已遣靖海公郑成功率水陆雄师十五万,艨艟巨舰四百艘,远征绝域,直捣黄龙!必使其血债血偿,永绝后患!”
“凡我大明臣民,当共勉之!内修政理,外振武备,使寰宇之内,莫不尊奉大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再次响起,声震九霄。
朱一明站在城楼上,俯瞰着他的帝国首都,目光越过重重殿宇,投向了遥远的南方和西方。献俘仪式是胜利的庆典,更是新一轮征途的起点。国内的民心士气已被激发到顶点,而现在,他要让大明的龙旗,飘扬在更遥远的海域和大陆之上。
同一时间,印度洋,保克海峡
“定远”号铁甲舰巨大的舰首劈开墨蓝色的海水,留下长长的白色航迹。这支由十二艘铁甲舰为核心,辅以上百艘巡航舰、炮舰、运输舰的庞大舰队,正以整齐的纵队,乘着西南季风,航行在广阔的印度洋上。
郑成功站在“定远”号高耸的舰桥上,海风拂动他花白的鬓发。他手中拿着一份刚由通译官译出的文书,这是舰队抵达锡兰(斯里兰卡)科伦坡港休整补给时,当地荷兰殖民点代表(原荷兰东印度公司残余人员,在明军兵临城下后已投降)转交的——一份来自印度西海岸“卡利卡特”(科泽科德)土王表示“善意中立”的信件。
“靖海公,”副将在一旁说道,“自马六甲启航以来,沿途所见,可谓风云变色。暹罗、缅甸、阿拉干(若开)等邦国使者,纷纷前来表示恭顺,愿提供补给、向导。印度沿岸诸土邦,态度更是迥异。果阿、第乌等原葡属、荷属据点,望风归降;如卡利卡特这般表示中立的,已算硬气;唯有少数如柯钦之类,倚仗与更西面的莫卧儿帝国或有牵连,尚在观望。”
郑成功冷哼一声,将信件丢在海图桌上:“观望?他们是在看风往哪边吹!我舰队炮口所指,便是风向!”他走到舷窗边,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印度海岸线,“欧罗巴人在此经营百年,看似根深蒂固,实则外强中干。我大军一至,昔日作威作福者,或降或逃。所谓莫卧儿帝国,自身深陷内战,疆土虽广,号令难出德里,何足道哉!”
他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舰桥上众将:“传令各舰,保持戒备,但不必主动挑衅沿岸土邦。我等首要目标,乃横渡大洋,直抵欧罗巴!沿途若有敢阻我航道、或暗中资敌者,勿谓言之不预,立以舰炮轰击,焚其港口!”
“得令!”
舰队继续破浪前行。几艘轻捷的巡航舰前出侦察,巨大的“鲲鹏”飞舟不时从飞舟母舰上起飞,在高空盘旋,将方圆数十海里的情况通过旗语或灯号报告给旗舰。这种超越时代的侦察能力,使得大明舰队对周边海域了如指掌,而沿途的土邦、商船,却对这支庞大舰队的动向往往后知后觉。
在印度洋的万顷碧波上,大明远征舰队如同一只沉稳而致命的巨鲸,向着既定的目标,坚定不移地前进。它所过之处,旧有的殖民秩序土崩瓦解,新的力量格局正在悄然形成。恐慌、敬畏、算计……种种复杂的情绪,随着舰队的航迹,在印度洋沿岸的每一个港口、每一个王宫中蔓延。许多聪明的统治者已经开始意识到,东方的巨龙不仅收复了失地,更已张开了垂天之翼,其阴影开始笼罩这片古老的海域。
三月十五,欧罗巴,凡尔赛宫,镜厅
与北京凯旋的喧闹、印度洋航行的肃杀不同,凡尔赛宫镜厅内正举行着一场奢华的晚宴。水晶吊灯的光芒照射着满堂的珠光宝气,贵妇们的裙摆摇曳生姿,绅士们举杯换盏,空气中弥漫着香水、葡萄酒与烤肉的混合气味。
然而,在这极致的奢华之下,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
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四,这位以“太阳王”自居的君主,正与几位重臣站在大厅一隅。他脸上保持着惯有的优雅笑容,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陛下,”外交大臣卢福瓦侯爵低声道,“从阿姆斯特丹传来的消息很糟糕。荷兰人说,他们在东印度群岛的最后几个据点——巴达维亚、安汶、班达——已经彻底失去了联系。超过二十艘商船逾期未归,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葡萄牙方面呢?”路易十四的声音平静,但眼神冰冷。
“更糟。里斯本刚刚收到果阿沦陷的确认消息。据少数逃到东非的幸存者描述,明国人的舰队拥有……巨大的、不依靠风帆也能快速航行的‘铁船’,以及能从空中投掷爆炸物的‘飞艇’。果阿的城墙在那种攻击下不堪一击。”
“铁船?飞艇?”路易十四嗤笑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震动,“又是那些东方异教徒夸大其词的把戏!或许他们从我们这里偷学了一些技术,加以改良,但绝不可能超越我们!”
“可是陛下,”海军大臣柯尔贝尔忧心忡忡地插话,“即便有所夸大,但我们在东方的力量确实被连根拔起了。印度洋的航线几乎中断,香料、茶叶、瓷器的供应锐减,价格飞涨。更重要的是,我们完全失去了远东的消息来源。蒂雷纳元帅、蒙特库科利元帅,还有沙皇陛下……他们已经超过四个月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了。”
提到东方远征军,镜厅角落的短暂沉默变得更加凝重。那支被寄予厚望的联军,仿佛消失在了广袤的东方大陆,生死不明。
“诸位,”路易十四强作镇定,抿了一口红酒,“不必过于惊慌。东方距离欧罗巴太过遥远,明国人或许能在当地取得一些胜利,但他们绝无可能威胁到欧罗巴本土。他们的舰队,或许能横行近海,但绝无能力跨越重洋,挑战我们强大的海军。”
他像是在说服臣子,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当务之急,是稳定国内局势,安抚那些因为贸易受损而吵闹的商人。同时,加强与英格兰、荷兰的沟通,我们必须维持海上同盟。至于东方……或许我们可以尝试通过奥斯曼帝国,或者波斯人,重新建立与东方的联系,打探真实情况。”
就在这时,一位侍从官匆匆走来,在卢福瓦侯爵耳边低语了几句。侯爵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发生了什么?”路易十四敏锐地察觉到异常。
“陛下……”卢福瓦的声音有些干涩,“刚刚收到的消息,来自教皇国……他们说,有威尼斯商人从亚历山大港带回传闻……明国人的庞大舰队……已经出现在了印度洋西岸,正在朝着……好望角方向航行。”
“哐当!”路易十四手中的水晶酒杯失手滑落,摔在大理石地板上,碎裂开来,猩红的酒液如同鲜血般蔓延。
镜厅内的音乐和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国王身上。
路易十四脸上的优雅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他意识到,他之前的判断可能大错特错。明国人,似乎并不满足于收复失地,他们的野心,恐怕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得多。
“消息……确认了吗?”他几乎是咬着牙问道。
“还……还没有,只是商人间的传闻……”卢福瓦额头冒汗。
“去查!立刻去查!”路易十四低吼道,失去了往日的风度,“动用一切渠道!我要知道确切的消息!立刻召集海军部、陆军部大臣开会!快!”
晚宴的欢乐气氛荡然无存,恐慌如同瘟疫,开始在这座欧洲最华丽的宫殿里悄然扩散。遥远的东方带来的威胁,第一次让养尊处优的欧罗巴贵族们,真切地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他们终于开始明白,那场发生在遥远东方的战争,其影响或许将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甚至可能……改变整个世界的格局。
而此刻,大明远征舰队的锋镝,正坚定地指向好望角,指向那片被称为“西方”的世界。东西方世界正面对撞的序幕,才刚刚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