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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要塞徒坚壁 铁流已侧击
    永历三十六年,八月二十,黎明前,比斯开湾阿杜尔河口外海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出鱼肚白,海天之间还残留着夜的深邃。阿杜尔河口外的海面,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繁忙与寂静交织的景象。

    超过六十艘明军战舰——包括四艘铁甲舰“伏波”、“扬波”、“平波”、“踏波”,以及数十艘装备了中大口径舰炮的巡航舰和炮舰——已经在距离海岸约三里的位置排成了炮击阵位。这些钢铁巨兽在熹微晨光中显出暗灰色的剪影,粗大的炮管缓缓调整着角度,指向海岸线上那些模糊的轮廓。蒸汽机维持着最低功率运转,只发出沉闷的低吼,如同巨兽在攻击前的喘息。

    在它们身后更远的海面上,是黑压压一片的运输船队。特制的登陆艇如同等待出击的蜂群,悬挂在运输船两侧的吊架上。船上,成千上万的陆战队员已经完成了最后检查,静静地坐在船舱里,只有偶尔金属碰撞的轻响和压抑的呼吸声。所有人都知道,决定欧罗巴大陆命运的一击,即将从这里开始。

    旗舰“定远”号并未前出到最前线,而是坐镇在相对安全的纵深海域。郑成功站在高高的舰桥上,身披大氅抵御黎明前的寒意。他没有用望远镜,只是凝望着东方海岸线的方向。多年的海战经验让他养成了一种近乎直觉的战前宁静——该做的准备都已做完,该下的命令已经下达,现在需要的只是等待那个最佳时机的到来。

    “大帅,各炮击舰报告,已完成目标标定,装填爆破榴弹。”副将低声禀报。

    “飞舟最后一次侦察回报。”另一名参谋递上电文,“阿杜尔河口两侧滩头未见新增防御工事,河口内未发现障碍船或水雷。原驻守河口的一小队法军,约百人,入夜后已撤回后方小镇巴约讷。巴约讷城内有零星灯火,未见大规模军队调动迹象。”

    郑成功微微颔首。一切迹象表明,法国人完全没有预料到明军会选择在这个相对次要的河口发动主攻。他们的注意力,显然还集中在北面更大的波尔多港和南面有山脉依托的边境地区。

    “传令。”郑成功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按甲字预案,炮火准备,开始。”

    命令通过旗语和灯号瞬间传递。三发绿色信号弹尖啸着升上天空,在黎明的灰色天幕上炸开刺眼的光芒。

    下一秒,比斯开湾的宁静被彻底撕裂。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超过一百门大口径舰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的橘红色火焰瞬间映亮了海面,巨大的后坐力让数千吨的钢铁巨舰都为之震颤。炮弹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声连成一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黎明,扑向五里外的海岸。

    第一波炮弹并非落在预定的滩头,而是越过河口,砸向了后方数里外的巴约讷小镇外围,以及几条通往内陆的主要道路交汇点。这是为了防止可能的援军在登陆初期快速接近滩头。

    “轰隆——!!!”

    猛烈的爆炸在小镇边缘和道路上升腾起一团团夹杂着火光的浓烟。即使是厚实的石头房屋,在装填了“惊雷”炸药的大口径爆破榴弹面前也如同纸糊般垮塌。道路被炸出巨大的弹坑,桥梁在爆炸中呻吟断裂。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刻钟,将预定区域用钢铁和火焰彻底犁了一遍。随后,炮火开始向河口两侧延伸,重点清除几处可能设置伏击的树林和坡地。

    当炮火渐歇,海岸线上升腾的硝烟尚未散去时,第二波命令已经下达。

    “登陆部队,第一波次,出击!”

    运输船上的蒸汽吊机发出嘎吱的轰鸣,将一艘艘特制的平底登陆艇缓缓放入海中。这些登陆艇长约十丈,船首装有可放下的铁质挡板,两侧有明轮推进,每艘可装载一个完整的步兵排及其装备。艇上的士兵们默默抓住扶手,随着登陆艇在海浪中起伏,向着已被硝烟笼罩的海岸线冲去。

    与此同时,四艘铁甲舰和部分炮舰开始缓缓前压,用副炮和更精准的中口径火炮,对滩头进行最后的清扫,并为登陆艇提供直接的火力掩护。

    同一日,晨,西班牙,圣塞巴斯蒂安,法兰西-西班牙联合军事会议

    就在阿杜尔河口炮声隆隆之际,南方两百余里外的圣塞巴斯蒂安,这座巴斯克地区的海滨要塞城市里,一场关乎“比利牛斯防线”未来的重要会议刚刚开始。

    会议地点设在面朝海湾的圣塔克拉拉宫。从这里透过高大的拱窗,可以望见湛蓝的比斯开湾和城市边缘坚固的石头堡垒。与会者包括西班牙方面的几位将领、比利牛斯山北麓法军指挥官的代表,以及几位来自巴黎和维也纳的观察员。气氛凝重,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太多大敌当前的紧迫感,反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自信?

    “……综上所述,”一位胸前挂满勋章的西班牙老将军,用带着卡斯蒂利亚口音的法语总结道,“依托比利牛斯山天然屏障,配合圣塞巴斯蒂安、潘普洛纳、哈卡等一系列经营了数代人的坚固要塞,我们完全有能力将任何来自海上的入侵,阻挡在山脉以北。东方人或许船坚炮利,但陆地作战,尤其是山地和要塞攻防,是另一回事。”

    他走到墙边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用指挥棒点着蜿蜒的山脉线:“我们的计划是,一旦判明明军主攻方向,北方法兰西军队将依托边境要塞节节抵抗,诱敌深入山区复杂地形。届时,我西班牙精锐兵团将从南侧山口出击,切断其退路,与法军形成夹击之势。东方人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只要我们在山地中拖住他们一个月……不,甚至半个月,他们的攻势必将瓦解。”

    这番论述引来了不少赞同的点头。特别是几位西班牙将领,对自己国家“收复失地运动”以来积累的丰富山地战经验和坚固的石制堡垒充满信心。在他们看来,明军那些庞大的铁甲舰和传闻中可怕的炮火,在山地面前将大打折扣。

    “将军阁下,”一位从巴黎赶来的年轻法军参谋提出了疑问,“可是,如果明军不进攻我们的要塞区呢?如果他们像在葡萄牙那样,避开设防坚固的港口和城市,选择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登陆,然后快速向内陆穿插呢?”

    西班牙老将军皱了皱眉,显然不太喜欢这个质疑:“中尉,比利牛斯山脉不是葡萄牙的海岸平原。山脉纵横,道路稀少,能供大军行进的通道就那么几条,而且都在我们重点设防的要塞控制之下。东方人或许能凭借诡计登陆一两个小滩头,但他们那点有限的兵力,如何能穿过数百里的崎岖山地,威胁到真正的战略目标?离开了战舰的炮火支援,他们在陆地上,未必比我训练有素的方阵步兵更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们真正的担忧,不应该是在这里。而是在北边,在波尔多,甚至在卢瓦尔河口。那里地势平坦,适合他们的大军展开。所以我们才需要法兰西王国的主力兵团守住那些关键河口,将敌军主力吸引在北方平原进行决战。而我们南方集团,则是最终的决胜力量和保障。”

    这番战略构想听起来颇有道理,也符合当时欧洲主流军事思想——依托地形和坚固要点,诱敌至预设战场决战。会议的气氛又变得乐观了一些。甚至有人开始讨论,一旦“击退”了明军,如何趁机向北收复一些历史上存在争议的边境领土。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满脸惊慌、军服沾满灰尘的法军传令兵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就用变调的声音喊道:

    “急报!阿杜尔河口!今天黎明,明军舰队突然出现,正在猛烈炮击巴约讷地区!数量不明的敌军正在登陆!”

    “什么?!” 会议室内瞬间炸开了锅。

    “阿杜尔河口?”西班牙老将军冲到地图前,手指有些颤抖地找到了那个位置,“那里……那里不是主攻方向啊!地势并不特别适合登陆,而且距离我们的要塞区还有一段距离……”

    “他们有多少人?”一位将领急问。

    “不清楚!炮火很猛,滩头情况不明!巴约讷的守备队已经失去了联系!”

    “立即命令附近的部队增援!”老将军反应过来,厉声下令,“命令巴约讷周边所有驻军,向河口方向集结,务必在敌人建立稳固滩头阵地前,将他们赶下海!”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但会议室内的乐观气氛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祥的预感。明军没有进攻预想中的波尔多,也没有碰南面的要塞区,而是选择了这个看起来有些“别扭”的阿杜尔河口。他们想干什么?

    同日,巳时,阿杜尔河口北侧滩头

    晨雾和硝烟混合在一起,弥漫在阿杜尔河口北侧一片相对开阔的沙滩和砾石滩上空。但此刻,这片原本宁静的海滩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数十艘登陆艇冲上了滩头,船首的铁质挡板“哐当”放下,全副武装的明军陆战队员如同出闸猛虎般跃出,迅速以班排为单位散开,抢占滩头附近的制高点和有利地形。工兵部队紧随其后,冒着可能存在的零星冷枪冷炮,开始用随身携带的工兵铲和炸药,紧急清理登陆场,拓宽通道。

    滩头上一片忙碌,但秩序井然。军官的哨声、士官的吆喝声、工兵作业的声响交织,却没有普通军队登陆时常见的混乱。所有士兵都清楚自己的任务,所有单位都在按照反复演练过的预案行动。

    “报告!第一波次三个营已全部上岸,正在建立环形防御!”

    “工兵连报告,一号滩头通道已拓宽,可供炮车通行!”

    “医疗点已在前方石屋后设立!”

    常延龄是第二批乘指挥艇登陆的。他踏上还有些湿软的沙滩,环顾四周。滩头上已经堆积了不少从登陆艇上卸下的弹药箱、补给品和工程器材。更远处,几门被分解的轻型“霹雳”步兵炮正在被重新组装。空中,一艘“鲲鹏”飞舟正在低空盘旋,显然是负责监视登陆场周边敌情,并通过旗语与地面联络。

    “都统制!”一名侦察营的军官跑步前来,敬礼报告,“前锋侦察队回报,巴约讷小镇方向异常安静,我军炮击后未见有组织抵抗。但在东北方向约五里外,发现有小股法军骑兵活动,似乎是斥候,已将其驱离。另据飞舟观察,西南方向约十里,有尘土扬起,疑似有法军部队从山区方向赶来,规模约一个团,行军速度不快。”

    常延龄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敌人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慢一些。

    “命令,”他语速很快,“第一旅,以两个营巩固滩头阵地,一个营前出至巴约讷,控制该镇,并建立前进警戒线。第二旅,立即按原定计划,沿阿杜尔河向东北方向,朝迪克斯方向快速推进!不要与敌援军纠缠,你们的任务是抢占迪克斯附近的道路枢纽,并伺机向东北方纵深穿插,威胁敌后交通线!”

    “是!”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刚刚登陆、脚踏实地的陆战队员们没有休息,立即开始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展开行动。第一旅的部队迅速分成两股,一股开始在滩头周围挖掘工事,架设铁丝网(一种新式防御器材),布置警戒哨;另一股则成战斗队形,快速而警惕地向不远处的巴约讷镇扑去。

    而第二旅的部队,则几乎是以急行军的速度,沿着河岸道路,向东北内陆深处插去。他们轻装疾进,只携带必要的武器弹药和三天口粮,沉重的背包和部分装备由后续登陆的辎重部队负责。他们的目标明确——不是歼灭看到的敌人,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插入敌人防线的薄弱处,打到敌人后方去。

    同日,午时,巴约讷镇

    当明军一个营的兵力开进巴约讷镇时,遇到的抵抗微乎其微。镇子边缘在清晨的炮击中受损严重,几处石头房屋坍塌,道路也被炸出大坑。原本驻扎在这里的百余名法军早已不知去向,可能死于炮击,也可能逃往了内陆。

    镇内的平民大多惊恐地躲在家中,透过门缝和窗户,胆战心惊地打量着这些穿着奇怪蓝灰色军装、端着造型奇异长枪的东方士兵。让他们稍感安心的是,这些士兵并没有像传说中那样烧杀抢掠。相反,他们迅速控制了镇公所、教堂钟楼等制高点,在主要路口设下岗哨,并开始张贴用拉丁文和法文书写的安民告示。

    告示内容与之前在沿海城镇张贴的类似:大明王师讨伐无道,与平民无关;要求居民留在家中,不得携带武器外出;明军将保护居民生命财产安全,并愿意以银元公平购买食物、草料等物资。

    更让当地居民惊讶的是,一些明军士兵——显然是随军的通译或文职人员——竟然开始用磕磕绊绊但能听懂的巴斯克语或法语,向聚集过来的胆大居民询问附近道路、河流、桥梁的情况,特别是通往东北方向迪克斯以及更远处波尔多、图卢兹的道路状况。他们甚至拿出粗糙但精确的地图进行核对。

    与此同时,在镇外,明军的工兵部队和后续登陆的辎重部队正在疯狂作业。更多的火炮被拖上岸,在滩头阵地后方构筑炮兵阵地。预制的木制构件被迅速组装,在阿杜尔河口一处水流较缓的河湾,开始搭建一座临时浮桥码头,以便更大规模的船只可以直接将物资卸到离岸更近的位置。蒸汽动力的抽水机被架设起来,为部队提供淡水。电报兵迅速架设线路,将滩头指挥部与正在向内陆推进的第二旅先头部队联系起来。

    整个登陆场,如同一台刚刚启动便全速运转的精密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恰到好处。效率,高得令人窒息。

    同日,午后,圣塞巴斯蒂安

    当阿杜尔河口登陆的详细战报,以及明军一个旅的兵力正快速向东北内陆穿插的消息,传到圣塞巴斯蒂安的联合指挥部时,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地图上,代表明军的红色箭头,已经从阿杜尔河口画出,锐利地指向东北方的迪克斯。而迪克斯,虽然不是什么大城市,但却是连接法国西南部几条重要道路的节点。一旦失守,明军向北可威胁波尔多侧后,向东可窥伺图卢兹方向,甚至可以向东南,威胁到比利牛斯山防线法军一侧的后方。

    “他们……他们登陆的兵力到底有多少?”一位西班牙将军声音干涩地问。

    “不清楚……滩头还在激战,情报混乱……但肯定不止几千人!”

    “为什么推进这么快?他们不需要巩固滩头吗?不怕被我们切断后路吗?”

    “他们的目标不是滩头!他们的目标是内陆!是交通线!”那位从巴黎来的年轻参谋脸色苍白地喊道,他终于明白之前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了,“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在我们的要塞下硬碰硬!他们登陆,就是为了获得一个前进基地,然后像一把刀子,直接插进我们的腹地!他们要打运动战!要让我们顾此失彼!”

    “立即命令所有能调动的部队,向迪克斯增援!一定要堵住他们!”西班牙老将军急吼。

    “来不及了!”有人绝望地说,“从山区调兵到迪克斯,至少需要两天!而从阿杜尔河口到迪克斯,按照他们这个速度,可能明天中午就到了!而且,我们的大部分兵力,都按照原计划部署在各个要塞和预定的阻击阵地上了,临时调动,谈何容易!”

    会议室内再次陷入混乱。原本以为固若金汤的比利牛斯山防线和严密的防御计划,在明军这种完全不合常理、避开主力、直插纵深的打法面前,突然显得如此笨重和无效。他们像一头体型庞大、甲胄坚厚的巨熊,摆好了防御姿态,却眼睁睁看着一只灵敏的猎豹,从它意想不到的角度掠过,直扑它柔软的后颈。

    要塞依然坚固,但敌人已经绕到了背后。

    铁流,已从看似最不可能的地方,完成了致命的一击。而欧洲联军精心构筑的防御体系,从其最薄弱的思维环节,开始出现了第一道深刻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