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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雷霆突袭
    决心既下,便无犹豫。杨保禄将粗糙的望远镜塞回怀中,深吸一口混杂着泥土与远方血腥气的空气,向身后四人做了个简洁的手势。五人如同训练过无数次那般,悄无声息地没入赤杨林更深的阴影,开始沿着林缘向西,朝着那片可作为最后冲击出发点的桦树林与乱石带迂回。

    他们行动迅捷而安静,皮靴小心地避开枯枝,身体低伏,利用每一处地形起伏和植被遮蔽。杨保禄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但他的手很稳,目光不断在前方路径与侧后方那喧嚣的攻城战场之间切换。海盗们震天的吼叫和木石崩裂的巨响,此刻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空气中飘来的烟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种金属与汗水蒸腾后的特殊气息。

    短短一里多的迂回路径,在高度紧张下显得格外漫长。终于,他们抵达了预定的攻击发起点——几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和一片稀疏的桦树后。从这里望去,那伙指挥者所在的河滩空地更为清晰,距离已不足七十步。甚至能看清那个高大头领深蓝色长袍下摆的晃动,以及他身边护卫来回巡视时,锁甲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杨保禄背靠一块冰冷的岩石,缓缓吐息,最后一次扫视战场全局。海盗主力的攻势似乎更猛烈了,镇墙的一段木栅栏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缺口,欢呼与惨叫混杂着传来。而那伙指挥者似乎也被前方的进展所鼓舞,拄剑的高大头领正侧身对拿着木板的副手说着什么,指向前方,周围的护卫也或多或少将注意力投向城墙方向。

    就是现在!

    他猛地转身,面对紧紧聚拢过来的四名伙伴。无需多言,五双眼睛里闪烁着同样的决绝与炽热。杨保禄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然后迅速屈起四指,只留食指——第一波,一枚手雷。

    五人动作划一,几乎同时从肋下或腰间特制的厚皮囊中,掏出一枚沉甸甸、黑乎乎的铁疙瘩。冰冷的铸铁外壳上,只有一根浸过油脂的亚麻引信突兀地伸出。他们用身体挡住可能的目光,取出火镰火石。嗤啦几声轻响,几点火星在昏暗的林间阴影里格外醒目,迅速点燃了随身携带的艾绒媒子。

    杨保禄将燃烧的媒子凑近自己那枚手雷的引信,嘶嘶声轻微响起,引信头爆出一小簇火花,开始稳定而迅速地燃烧缩短。他抬头,看到石锁、谷雨、定边、铁山四人手中的铁疙瘩顶端,也都冒起了几乎同步的青烟。

    “目标,人堆中心及弓手位置!”杨保禄从牙缝里挤出最后的指令,声音因极度紧绷而有些变形,“听我号令——投!”

    “投”字出口的刹那,五人如同被同一根弓弦弹射而出,从岩石和树干后猛然现身,手臂划出全力挥掷的弧线!五枚冒着青烟的铁皮手雷脱手而出,在空中旋转着,划过五道并不优美却致命的抛物线,朝着七十步外那群浑然不觉的指挥者及其护卫的头顶和周围区域坠落!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杨保禄能看到那个拄剑的高大头领似乎听到了破空声的异样,正略带疑惑地转过头;能看到几个面向这边的护卫脸上骤然浮现的惊愕;能看到其中一名弓手下意识抬起了手中的弓……

    然后,时间轰然恢复正常流速。

    轰!轰!轰!轰!轰!

    五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剧烈爆鸣,如同夏日滚雷贴地炸响,瞬间压过了前方所有的厮杀声!铁皮外壳在精心配比的颗粒黑火药膨胀下脆弱地撕裂,预置在内壁的碎瓷片、铁渣混合着炽热的火焰与浓烟,以炸点为中心呈扇形狂暴喷溅!

    河滩空地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硝烟混合着尘土猛然腾起,瞬间吞噬了那一小片区域。惨叫代替了疑惑与惊愕,凄厉地穿透烟雾。可以看到至少三四个人影在爆炸的气浪中直接踉跄倒地,更多的人影在烟雾中惊恐地胡乱挥舞手臂,或者踉跄奔逃。那面原本举起的弓歪斜着掉了下去。完整的小圈子顷刻间支离破碎。

    “弩!”杨保禄嘶吼,声音在耳鸣的嗡嗡声中显得遥远。爆炸的余音还在河滩上回荡,与前方攻城海盗骤然一滞的喧哗形成诡异的反差。

    五人早已将第二件武器擎在手中——并非长弓,而是庄园铁匠坊精心打制、结合了反曲原理与钢臂强度的单兵手弩。弩身短小精悍,却蕴含着足以在近距离内击穿普通锁甲的力量。在投掷出手雷的瞬间,他们另一只手已经将弩端起。此刻,硝烟未散,敌魂未定,正是收割之时!

    杨保禄眯起被硝烟刺激得流泪的眼睛,快速瞄准烟雾中一个似乎还在试图呼喊、集结混乱身影的高大人形——很可能是那个副手。扣动悬刀!嘣!一声沉闷的弦响,弩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没入烟雾,传来一声戛然而止的闷哼。

    身旁,四声几乎连成一线的弩弦震颤声同时响起。杨石锁射向一名试图举起圆盾的护卫;杨谷雨的双弩连续激发,射向两个正从地上挣扎爬起的身影;杨定边和杨铁山则冷静地瞄准了烟雾边缘几个看似受伤较轻、可能威胁较大的目标。

    精钢弩箭带着死神的尖啸没入混乱的人群,再次激起一片惨呼和混乱。烟雾中活动的身影又倒下去几个。

    “冲!抓那个拄剑的!”杨保禄将空弩往身后一甩(系有皮带不会丢失),反手“锵”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精钢短剑。剑身在透过烟尘的惨淡天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杀!”其余四人齐声暴喝,声浪虽不及爆炸惊人,却凝聚着一往无前的杀气。杨石锁左手举盾,右手持刀;杨谷雨丢下弩,双手各持一杆精铁短矛;杨定边双手握紧了长柄战斧;杨铁山沉默地拔出了他那柄比寻常剑更宽厚的重剑。

    五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乱石和桦树后猛然蹿出,不再是潜行的阴影,而是化作了五支离弦的利箭,以杨保禄为锋矢,呈一个尖锐的突击阵型,一头扎向那片尚未散尽的硝烟与混乱!

    七十步的距离在全力冲刺下转瞬即至。脚下是松软的河滩沙石和倒伏的芦苇,前方是哭喊、烟雾和晃动的惊恐人影。杨保禄眼中只有烟雾深处,那个隐约可见的、正被两三个狼狈护卫搀扶着、似乎想要向后逃跑的深蓝色身影!

    父亲说过,这时代的军队,尤其是由不同部族、为利而聚的亡命徒组成的队伍,维系其战斗意志的往往是核心指挥者的权威和个人勇武。一旦这个核心被打掉或擒获,整支队伍很容易陷入“蛇无头不行”的混乱,尤其是在遭受如此突如其来的、超出理解的恐怖打击之后!

    冲进去!抓住他!生死成败,在此一举!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是自己的粗重呼吸,是身后兄弟们坚定追随的脚步声,更是前方那片混乱中传来的、夹杂着陌生语言的惊恐叫骂。血腥味、硝烟味、皮肉烧焦的臭味扑面而来。杨保禄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四肢和大脑,那股属于杨家的、混合着冷静计算与冒险冲动的炽热战意,在这一刻燃烧到了顶点。

    他们像一柄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了敌军最柔软、也最致命的后心。

    硝烟仍刺鼻,但视野已清晰许多。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七八人,有的直接被破片打死,鲜血汩汩;有的被震晕或受伤,躺在地上呻吟翻滚;还有两三个侥幸只受了轻伤或惊吓的护卫,正勉强挣扎着试图集结,脸上满是血污和难以置信的恐惧。那个拄剑的高大头领——此刻剑已不知掉在何处——正被两名忠诚的护卫死死拽着胳膊,踉跄着向更后方一艘长船的方向拖去。他华丽的深蓝长袍沾满泥泞,铁盔歪斜,早先的威严荡然无存。

    “挡住他们!”一名满脸虬髯、锁甲相对完整的护卫头目声嘶力竭地吼着,挥剑试图组织起一道脆弱的防线,他身边勉强聚集了四五个惊魂未定的同伴。

    “石锁、铁山,破阵!谷雨左,定边右,清缴残敌!目标,那个穿蓝袍的!”杨保禄冲锋中低吼,指令简洁明确。五人阵型随之微变。

    杨石锁低喝一声,左臂的包铁圆盾猛地撞开一名持矛刺来的护卫,右手精钢腰刀顺着盾沿毒蛇般探出,精准地掠过对方缺乏防护的大腿。鲜血迸射,护卫惨叫着倒地。杨铁山更显狂猛,他根本不用盾,双手重剑一记毫无花哨的横扫,带着骇人的风声。一名举盾格挡的护卫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木盾边缘爆裂,整个人被带得趔趄倒退,还未站稳,杨铁山跨步上前,重剑改扫为拍,剑身狠狠砸在对方肩颈连接处,锁甲环凹陷,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左右两侧,杨谷雨和杨定边如同出柙的猛虎。杨谷雨双矛如毒龙出海,速度快得惊人,专挑咽喉、面门、腋下等甲胄薄弱处攻击。一名护卫挥斧劈来,被他左手短矛格偏,右手矛尖已如闪电般刺入其咽喉。杨定边的长柄战斧则发挥了距离优势,他并不与敌人贴身缠斗,而是利用斧柄长度,或劈或扫或钩,将试图从侧翼靠近杨保禄和石锁他们的敌人逼开、击伤,为中间开路的两人创造空间。

    杨保禄本人则紧跟在石锁和铁山打开的缺口之后,目光死死锁定那个正被拖拽着后退的蓝袍目标。一名护卫绕过杨定边的斧影,嚎叫着举剑向他劈来。杨保禄不闪不避,精钢短剑自下而上斜撩,精准地磕在对方剑身前段薄弱处,火星四溅中将其荡开,同时脚下步伐不停,身体前冲,左肩狠狠撞入对方怀中。那护卫被撞得气息一窒,杨保禄的短剑已如毒蛇回噬,从肋下甲片缝隙中狠狠刺入。温热粘稠的液体瞬间浸湿了剑柄。

    五人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杀戮器械,配合默契到了极点。每一次格挡都为同伴创造了攻击空间,每一次突进都得到侧翼的严密掩护。他们身穿的皮甲在关键部位加挂了锻钢板,寻常刀剑难伤,而他们的武器无论是材料还是热处理,都远超对手。更可怕的是他们那种沉默而高效的战斗方式,没有呐喊壮胆,只有兵器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和敌人濒死的惨嚎。

    转瞬间,那道仓促组成的防线便被撕得粉碎。护卫头目被杨铁山一记重斩连人带剑劈翻在地。拖拽蓝袍头领的两名护卫见势不妙,其中一人眼中凶光一闪,竟不再逃跑,反而转身挥剑试图阻拦。另一人则更加用力地拖着已惊慌失措的头领后退。

    “少爷!”杨石锁用盾牌撞开最后一名纠缠的敌人,急喝道。

    杨保禄知道必须立刻结束战斗,拖延不得。他眼角余光瞥见左侧一名受伤倒地的弓手正颤抖着去摸掉落在身旁的弓,而前方,那蓝袍头领已被拖到长船船尾附近,眼看就要被推上船!

    “低头!”杨保禄暴喝一声,右手已从腰间摸出第二颗也是最后一颗手雷,火镰划过——这次动作快得惊人。他没有选择投掷,而是猛地向前踏出两大步,在己方四人闻声伏低或侧避的瞬间,将嘶嘶冒着青烟的铁疙瘩,奋力朝着长船船尾与那蓝袍头领之间的空地滚了过去!

    “轰!!”

    比第一轮五颗齐爆稍显孤单,但在如此近的距离内,爆炸的声光效果依然骇人。泥沙、碎木、芦苇混合着硝烟冲天而起。正要推主子上船的那名护卫首当其冲,惨叫着被破片和气浪掀飞,重重撞在船身上。那蓝袍头领也被气浪波及,惊叫着扑倒在地,华丽的袍子被撕开几道口子,脸上黑一块白一块。

    爆炸的余波还未散尽,杨保禄已如猎豹般窜过尚未落定的烟尘!杨石锁和杨铁山紧随左右,替他挡住两侧可能残存的威胁。杨谷雨和杨定边则迅速向外展开,持械警戒更外围的动静。

    杨保禄一脚踩住蓝袍头领试图去摸腰间匕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能听到骨骼呻吟,同时手中滴血的短剑已稳稳地架在了对方沾满烟灰的脖子上。冰冷的剑锋紧贴皮肤,微微嵌入。

    “别动。”杨保禄的声音因剧烈运动和激动而有些沙哑,但其中的寒意清晰无比,“动,就死。”

    蓝袍头领身体僵硬,不敢再挣扎,只是用一双充满惊怒、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眼睛瞪着杨保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颈间的利刃吓得咽了回去。

    此刻,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前方攻城的喧嚣,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滞。数百名海盗和镇墙上残存的守军,都愕然地望向河滩这边。他们看到了升腾的硝烟,听到了那两声(尤其是近处这一声)骇人的雷霆,更看到了他们眼中强大而神秘的“首领”或“雇主”,像只待宰的鸡仔一样被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用剑架着脖子踩在脚下。那年轻人身边,是四个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煞神般的同伴,脚下倒伏着十余名精锐护卫的尸体或伤员。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河滩和城墙。只有风声、旗帜拍打声和零星伤者的呻吟在回荡。

    杨保禄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狂跳的心脏,将全身力气灌注到喉咙,用尽最大的音量,朝着寂静的战场,用生硬但足够让人听清的拉丁语吼道:

    “都听着!你们领头的贵族,在我手里!”

    声浪在河面上传开,清晰地送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攻城的海盗们面面相觑,许多人脸上露出了茫然和不安。城墙上的守军则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欢呼和骚动。

    杨保禄微微低头,剑锋更贴近了一分,几乎要划破皮肤,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冰冷地对脚下的俘虏说道:“想活命吗?让你的狗,全部停手,后退。现在,立刻!不然,我保证你的血会流得比他们还快。”他示意了一下周围倒伏的护卫。

    蓝袍头领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眼中闪过屈辱、愤怒和求生的本能。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维持贵族的骄傲。

    杨保禄手上加了一分力,一缕血线立刻从剑锋下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