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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顺流而下
    船离开盛京码头时,是清晨卯时三刻。

    杨定军站在船头,看着晨雾中逐渐远去的城墙轮廓。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真正离开山谷。之前最远的出行,也不过是跟着父亲去牧草谷测绘,或者偶尔去集市上买些特殊的工具材料。而这次,他们要顺阿勒河而下,走整整三天,去到一个他只在玛蒂尔达的描述和地图上见过的地方。

    船是盛京船坊自建的平底快船,约五丈长,靠八支长桨划行,必要时可以升起一面小帆。船舱里装着此行的物资:两套备用的板甲和武器(父亲坚持要带,虽然他觉得在瘟疫面前盔甲没用)、三大包晒干的驱虫草药、一小箱汉娜嬷嬷配制的退热消炎药粉、二十本油纸包裹的防疫手册、足够八人吃十天的干粮和腌菜、两大桶用木炭过滤过的净水,以及一个特制的竹笼,里面关着两只半大的狸花猫——它们正不安地用爪子挠着笼条。

    同行的有七人:护卫队长弗里茨,四十来岁的萨克森汉子,左脸有道疤,是庄园里最老练的战士之一;他的副手奥托,三十出头,箭术很好;还有四个年轻护卫,都是庄客子弟,经历过上次与林登霍夫家的冲突;最后一个是医坊学徒埃里克,十八岁,刚跟着汉娜嬷嬷学了半年,这次负责日常健康监测。

    所有人都戴着亚麻口罩,穿着浸过醋的粗布罩衣。弗里茨检查完每个人的装备,走到杨定军身边:“杨小爷,咱们按计划,白天行船,傍晚找无人河湾停靠过夜。尽量不上岸,实在要上岸,必须两人一组,戴口罩手套,回来用肥皂洗手,罩衣用开水烫。”

    杨定军点头。这些规程他出发前背了三遍,还亲手画了张流程图。但真到了河上,看着两岸寂静的山林,他才意识到,书上的规程和实际的执行之间,隔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叫未知。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阿勒河这一段水流平缓,两岸是连绵的丘陵和森林。如果是往年,这时候该看到岸边有洗衣的农妇、钓鱼的孩子、甚至收税官的小码头。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偶尔看见一两处村庄,炊烟稀稀拉拉,村口的道路用砍倒的树干堵着,远远就能看见人影晃动,似乎是在监视河道。

    “他们在怕。”弗里茨低声说,“怕外面来的人带来病。”

    杨定军想起防疫手册里写的:“隔离是最原始但最有效的防疫手段。”可亲眼看到活生生的人把自己关起来,用恐惧的眼神盯着河面,那种感觉和读书完全不同。

    中午时分,他们经过一处较大的定居点。从地图上看,这里应该是个小集镇,往常会有酒馆和铁匠铺。但现在,镇子静得像座坟场。码头空着,几条破旧的小船半沉在水里。镇子边缘的空地上,有一大堆新烧过的灰烬,风一吹,黑色的灰屑飘到河面上,空气里有股奇怪的焦臭味。

    埃里克吸了吸鼻子,脸色发白:“那是……烧尸体的味道。”

    没人说话。船桨划得更快了些。

    傍晚,他们在预定的河湾停靠。这是一处弯道内侧的浅滩,三面被密林包围,位置隐蔽。奥托带两个人上岸侦查,确认周围无人后才示意船靠岸。众人搭起简易帐篷,用石块垒了个灶,烧开水烫洗手脸和餐具。晚餐是硬面包泡肉汤,大家默默吃着,没人聊天。

    杨定军坐在火堆边,借着最后的天光翻看随身带的笔记本。上面除了这次的任务要点,还有他出发前匆匆记下的几个思考题:“瘟疫沿水系传播的速度模型”“隔离措施对贸易网络的长期影响”“中世纪城镇卫生条件与疫情致死率的相关性假设”。当时觉得这些问题很有研究价值,但现在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焦味,看着火光映照下同伴们紧绷的脸,他忽然觉得,这些干净整齐的公式和假设,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面前,显得有些……轻飘。

    夜里他睡不着。躺在帐篷里,能听见森林里猫头鹰的叫声,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嗥叫,还有值夜的护卫轻微的脚步声。他想起玛蒂尔达送他上船时的眼神——那种混杂着感激、担忧、和某种他不太会形容的柔软情绪。她往他手里塞了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她亲手烤的姜饼,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小心,回来。”

    回来。这个词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他习惯了藏书楼、工坊、测量点那种按部就班的生活,习惯了一个人对着图纸和算式。但这次出来,有人等他回去,有人需要他带回消息。这是一种陌生的责任感,比父亲交给他的任何技术任务都沉。

    第二天,景象更加萧条。

    河面上开始出现漂浮物:破木桶、散开的草捆、甚至有一张半沉的破渔网,网上挂着条已经腐烂发白的鱼。有次他们看见岸边树下躺着个人形的东西,裹着破布,一动不动。弗里茨让船靠远些绕过去,没人提议上岸查看。

    下午经过一处磨坊。水车还在缓缓转动,但磨坊门窗紧闭,屋后堆着高高的柴垛,却不见人影。奥托用望远镜看了会儿,低声说:“烟囱有烟,里面应该有人,但不敢出来。”

    “他们在自给自足。”杨定军自言自语,“切断外界联系,靠存粮和本地资源活下去。”这是防疫手册里提到的“最低限度生存模式”,但手册不会告诉你,当整个地区都进入这种模式时,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傍晚他们遇到此行第一艘别的船——一条破旧的小渔船,船上只有一个老汉,看见他们时惊慌地想调头,但船桨掉了,船在水里打转。弗里茨让船慢慢靠过去,隔着三丈远喊话:“老人家,需要帮忙吗?”

    老汉裹着件破烂的羊毛毯,脸上脏得看不清年纪。他拼命摆手:“别过来!我……我没事!”

    “我们是从上游盛京来的,去林登霍夫伯爵领地送药。”杨定军开口,尽量让声音平和,“您知道那边现在怎么样吗?”

    老汉听见“盛京”,似乎愣了一下。他仔细打量他们的船和衣着,犹豫了很久才说:“林登霍夫……听说也不好。伯爵老爷把城堡关了,镇子不许进出。河边几个村子,有的死了一半人,有的整村跑光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真要送药?”

    “真的。”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能不能给我一点?我儿子发热三天了,躺在窝棚里,没药,也没吃的了。”

    杨定军看向埃里克。小学徒点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退热药粉,又拿了两块黑面包,用油纸包好,绑在一块木板上,轻轻推过去。老汉颤抖着接过,连声道谢,划着破船匆匆离开了。

    “他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弗里茨看着老汉的背影,语气平淡,“就算病好了,粮食也不够。”

    杨定军没说话。他想起防疫手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父亲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防疫不仅是治病,更是让人在灾难中还能保持人的样子。”当时他不完全懂,现在似乎明白了一点点。

    第三天中午,他们看见了林登霍夫伯爵领地的界碑。

    那是一块风化严重的石柱,半埋在河岸边的杂草丛里,上面刻着模糊的纹章和拉丁文。从这里开始,两岸的地势逐渐开阔,出现了成片的农田——但大多荒着,杂草长得比庄稼还高。偶尔有几块地似乎被精心照料过,田垄整齐,但田边看不到劳作的农人。

    继续前行约一个时辰,林登霍夫镇出现在视野里。

    镇子建在河北岸一处缓坡上,一道简陋的木石围墙围着几十栋房屋,中央是伯爵的城堡——不大,但石砌的主体看起来还算坚固。码头空荡荡的,只有两条破旧的小船系在朽烂的木桩上。镇门紧闭,门楼上似乎有人影,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弗里茨让船在离码头还有百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弓箭射不到,喊话勉强能听见。

    “奥托,发信号。”弗里茨说。

    奥托从舱里取出一面红底金纹的旗——这是临行前玛蒂尔达给的,林登霍夫家族的信物。他站上船头,用力挥舞旗子。三次。

    门楼上的人影动了。过了一会儿,镇门开了一条缝,几个手持长矛的人谨慎地走出来,停在码头边,朝这边张望。

    弗里茨看向杨定军:“该您了,杨小爷。”

    杨定军深吸一口气,走到船头。他摘下口罩——这是事先商定的,让对方看到脸,以示诚意。晨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他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然后朝码头那边喊:

    “我们是盛京杨家庄园的人!奉杨亮老爷之命,前来探望林登霍夫伯爵,并送来防疫药物和手册!”

    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开,有些单薄。

    码头那边的人交头接耳。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锁子甲的中年人走上前,也喊回来:

    “伯爵大人不见外客!你们把东西留下,人可以回去了!”

    杨定军看了眼弗里茨。后者点点头,示意按计划进行。

    “我们有玛蒂尔达小姐的家信和口信!”杨定军继续喊,“必须当面转达!另外,防疫方法需要当面讲解,否则可能用错!”

    提到玛蒂尔达的名字,那边明显骚动起来。中年人转身和同伴商量了很久,终于又喊:

    “你们派一个人上岸!只准一个!放下武器,我们要检查!”

    弗里茨皱眉:“太危险。”

    杨定军却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脱掉罩衣,露出里面的普通布衣,把随身带的短匕交给弗里茨:“我去。你们在这儿等着,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回来,或者他们有不轨举动,你们立刻掉头离开,不用管我。”

    “杨小爷!”

    “这是最有效率的方案。”杨定军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数学结论,“一个人风险可控,也能表达诚意。而且……”他顿了顿,“我想亲眼看看,瘟疫下的城镇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弗里茨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头:“埃里克,把药箱和手册给他。奥托,弓箭准备,万一有事,掩护杨小爷撤回船上。”

    小船缓缓靠向码头。杨定军提起药箱和竹笼(猫在里面不安地叫了一声),踏上了陌生的河岸。

    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响。空气里有河水的腥气,也有远处飘来的、似有若无的焦臭和草药味。码头上那几个持矛的人紧张地围上来,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恐惧。

    杨定军站定,把药箱和猫笼放在脚边,举起双手。

    “我是杨定军。”他说,“来自盛京。请带我去见伯爵。”

    杨定军走进林登霍夫城堡大厅时,第一感觉是昏暗和阴冷。

    虽然是盛夏午后,但石砌的大厅窗户狭小,光线勉强透进来,在地面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空气中混杂着石头的潮气、陈年木料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草药焚烧后的烟熏味。几个仆人远远站在墙边,都戴着粗糙的亚麻布捂住口鼻,眼神里满是警惕和疲惫。

    带路的中年护卫——城堡卫队长海因里希——示意他在大厅中央止步:“请在这里等候,伯爵大人马上过来。”

    杨定军放下药箱和猫笼,环视四周。大厅的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长木桌,几把高背椅,墙上挂着几面绣着林登霍夫家族纹章的挂毯,颜色已经褪得发白。角落里有个石砌的壁炉,但现在没有生火。整体感觉比盛京的外务所还要寒酸。

    脚步声从侧面的楼梯传来。杨定军转过身,看见林登霍夫伯爵缓缓走下台阶。

    和四年前相比,伯爵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添了深深的皱纹,背也有些佝偻。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绿色羊毛长袍,腰间束着皮带,手里拄着根橡木手杖。当他的目光落在杨定军身上时,浑浊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一瞬。

    “是你……”伯爵的声音沙哑,“杨家的……小儿子?”

    “伯爵大人。”杨定军按照玛蒂尔达教过的礼节,微微躬身,“我是杨定军。奉家父之命前来探望。”

    伯爵走近几步,在离他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在盛京的防疫规程里属于“安全距离”,但显然伯爵是出于本能的谨慎。他上下打量着杨定军,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长这么高了。”伯爵喃喃道,“上次见你,还是个……瘦高的少年。”他比划了一下自己肩膀的高度,“现在比我高出一个头不止。”

    杨定军没说话。他确实比大多数同龄人高,在盛京的庄客里也算高的。父亲说这是营养充足加上基因优势——他们一家人在原来世界就不矮,到这里后肉蛋奶没缺过,孩子们都蹿得快。哥哥杨保禄也有一米八出头。相比之下,眼前的老伯爵可能还不到一米七,加上年纪大了缩水,更显矮小。

    “坐吧。”伯爵指了指长桌旁的椅子,自己也在一头坐下,但刻意隔了两个座位。

    杨定军依言坐下,把药箱和猫笼放在脚边。两只猫在笼子里不安地动了动。

    短暂的沉默。伯爵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似乎在警惕什么。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走廊里隐约的咳嗽声。

    “玛蒂尔达……”伯爵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她还好吗?”

    “很好。”杨定军从怀里取出那个用油纸和蜡封好的小包裹,轻轻推到桌子中间,“这是她写给您的信,还有她亲手做的姜饼。她说您喜欢这个。”

    伯爵盯着那个包裹,手指在桌面上动了动,却没去拿。许久,他才低声问:“她在你们那里……真的过得好?不是客气话?”

    “她很好。”杨定军重复道,语气认真,“她在学堂里学会了读写汉语和算数,现在在帮我做水利测量和数据整理。每天很忙,但很有精神。吃饭也正常,身体比刚来时结实多了。”

    这些话他说得很自然,因为都是事实。但说完才发现,自己居然能如此清晰地描述玛蒂尔达的日常——他平时很少注意这些细节。

    伯爵的脸色缓和了些,眼里泛起一点湿润的光。他点点头,终于伸手拿起包裹,但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道,“这世道,能有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比什么都强。”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杨定军主动开口:“家父听说这边疫情严重,特地让我送来一些药物和防疫物品。”他指了指药箱,“里面有退热消炎的药粉,用法写在标签上。还有驱虫的草药,可以焚烧熏烟,能减少蚊虫叮咬。”他又指了指猫笼,“这两只猫是抓老鼠用的。我们观察发现,老鼠多的地方,疫情似乎更重。猫能控制鼠群。”

    伯爵看着猫笼,苦笑道:“老鼠……确实多。仓库里粮食被糟蹋了不少。可现在我们连人都顾不过来,哪还顾得上老鼠。”

    “所以更需要系统性的防疫。”杨定军从药箱上层取出两本防疫手册,推过去,“这是我们根据这些年收集的医书和实际经验整理的。里面有隔离区的设置方法、水源消毒步骤、病人护理要点、尸体处理规范……虽然简陋,但照着做,能降低感染风险。”

    伯爵翻开一本,里面是工整的拉丁文和简图。他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方法……听着有道理。”他抬头看杨定军,“可我们人手不够。城堡里现在连我在内,只有二十二个人。四个卫兵,六个仆人,几个老佃户躲进来避难,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侄子赫尔曼,他病着。”

    杨定军想起父亲提过这个人——赫尔曼·冯·林登霍夫,伯爵的侄子,几年前那场冲突中被俘,后来赎回去了。现在居然在这里,还病了。

    “他什么症状?”杨定军问。

    “发热,咳嗽,身上起红斑。”伯爵语气沉重,“五天前开始的。我们把他关在东侧塔楼最顶层的房间,食物放在门外,他自己取。没人敢靠近。”他苦笑,“他是我弟弟唯一的儿子,可现在我连给他送碗热汤都不敢。”

    杨定军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防疫手册里关于“疑似病例护理”的章节,里面提到了最低限度接触的送餐和给药方法。

    “可以隔着门交流。”他说,“送药送饭时戴口罩和手套,东西放在门口,离开后用肥皂洗手。病人用过的餐具要煮沸消毒。如果条件允许,在房间内放置便桶,排泄物用石灰覆盖后深埋。”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护理的人要固定,不要轮换,减少接触面。”

    伯爵认真听着,眼里有光芒闪动:“你们……真是这么做的?”

    “我们收留过一批流民,三十七人。”杨定军如实说,“按这些方法隔离了一个多月,最后三十五人活下来,两人病逝。虽然没能全救活,但控制了疫情在内部的扩散。”

    这个数字让伯爵动容。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谢谢……谢谢你们还愿意分享这些。外面现在,人人自危,别说帮忙,不落井下石就算好了。”

    “家父说,邻居之间,该互相照应。”杨定军道,“尤其这种时候。”

    这话让伯爵沉默了很久。他摩挲着手里的信包裹,终于低声说:“回去告诉杨老爷,林登霍夫家……欠他一份大人情。等这该死的瘟疫过去,我一定亲自登门道谢。”

    “我会转达。”杨定军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船还在河边等着。”

    “等等。”伯爵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去看看赫尔曼?隔着门,说几句话?我想知道……他还清醒着吗。”

    这是一个父亲的请求,也是一个领主对亲人的牵挂。杨定军想了想,点头:“可以。但只能隔着门。”

    城堡东侧塔楼是栋独立的石砌建筑,有三层高。楼梯窄而陡,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越往上走,空气里那股草药混合着疾病的气味就越明显。

    顶层只有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缝下面放着个空木碗和半杯水。伯爵停在离门五六步远的楼梯拐角,示意杨定军上前。

    杨定军戴上新的口罩和手套,走到门前。门上有个巴掌大的小窗,用木栅封着。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沙哑的声音:“谁?”

    “我是杨定军,从盛京来。”他尽量让声音平稳,“给你送药。”

    短暂的沉默。然后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挣扎着靠近。小窗后出现半张脸——苍白,消瘦,眼睛深陷,但依稀能认出是几年前那个傲慢的年轻贵族。

    赫尔曼盯着他,眼神先是困惑,然后变成惊讶:“是你……那个杨家的……”

    “你伯父很担心你。”杨定军把一小包药粉从栅栏缝隙塞进去,“这是退热药,一次半包,用温水冲服,一天两次。还有这个。”他又塞进去一本防疫手册的副本,“里面有自我护理的方法。多喝水,保持温暖,如果咳出带血的痰,要立刻用布包好烧掉。”

    赫尔曼接过药和手册,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谢谢。”

    “会好起来的。”杨定军说,“我们那边有人得过类似的病,熬过来了。你要坚持。”

    说完,他后退几步,示意自己看完了。

    下楼的路上,伯爵一直沉默。直到走出塔楼,来到城堡内院,他才低声说:“他还清醒……就好。”

    “药按时吃,注意观察。”杨定军一边摘手套一边说,“如果三天后热度不退,或者出现呼吸困难,可能就需要更强效的药。但我们带的也不多。”

    “我明白。”伯爵点头,“有这些,已经很感激了。”

    回到大厅,杨定军重新提起药箱和空猫笼(猫已经交给仆人)。伯爵送他到城堡大门,在门槛处停下。

    “替我告诉玛蒂尔达,”老人看着外面的天空,“我很好,让她不要担心。好好在你们那儿待着,等这一切过去……等这一切过去再说。”

    “我会的。”杨定军躬身行礼,“请保重。”

    他转身走下城堡前的石阶。夕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河边的船上,弗里茨和奥托正紧张地张望着,看到他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杨定军快步走向码头。身后,城堡的大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他登上船,摘掉口罩,深深吸了口河边清冷的空气。猫笼空了,药箱轻了,但怀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感觉——关于疾病,关于亲情,关于在这个残酷的时代里,人们依然在努力抓住的那些微弱却坚韧的联结。

    “顺利吗?”弗里茨问。

    “顺利。”杨定军点头,“开船吧。天黑前,我们得赶到下一个安全停靠点。”

    船桨划动,离开岸边。杨定军回望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城堡。

    他想,回去后,他要把今天的所见所闻详细记录下来。不只是为了向父亲汇报,也不只是为了安抚玛蒂尔达。而是因为,这些真实的、带着痛苦和挣扎的画面,是任何书籍和公式都无法完全描述的世界另一面。

    而理解这一面,或许和他计算水闸的受力、验证材料的强度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