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甬道并非通常意义上的通道。踏入其中，便仿佛剥离了所有感官与时空的参照。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洗涤一切的纯白光芒。这光芒并非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安抚灵魂的宁静，但在这宁静之下，却隐藏着一种令人敬畏的、近乎“无”的浩瀚。

    凤清儿紧握着掌中温润的四色光球——“约”、“契”、“守”、“衡”四字缓缓流转，散发出微弱却稳定的共鸣，成为这片纯白虚无中唯一的方向标与慰藉。她搀扶着昏迷的王铁柱，衡一与司徒钟互相支撑着紧随其后，四人如同漂泊在概念之海上的孤舟，循着光球的指引，向着“第一因”的所在艰难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前方的纯白光芒，终于开始发生变化。

    光芒逐渐沉淀、收束，最终勾勒出一个无边无际、却又仿佛存在于一点的奇异殿堂轮廓。

    说它是殿堂，因其有着穹顶与地面的隐约分野，但构成这一切的并非砖石，而是无数细如微尘、不断生灭的、最原始形态的契约符文。这些符文比之前在通道中见到的更加微小、更加“本初”，它们闪烁着难以言喻的、介于“存在”与“非存在”之间的光芒，共同构成了这片空间的“实质”。

    殿堂的中央，空无一物。

    没有宝座，没有石碑，没有想象中的“契约原典”。

    只有一片绝对的、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与概念的虚无区域。然而，在这片虚无的中心，却又仿佛存在着一个无法被忽视、无法被描述的“点”。凝视它，灵魂深处便会响起亿万种声音的混合回响——那是诸天万界、古往今来，所有“约定”诞生时最原始的“意向”与“承诺”之念的聚合回响，微弱、嘈杂，却又蕴含着不可思议的份量。

    这里，就是“契约”这一概念，在无尽岁月之前，最初于规则层面“诞生”或“被定义”的源头——原初之殿。而那片虚无中心的“点”，便是残存至今的“第一因之契”的显化——无形无质，唯存“契念”。

    然而，本该纯净神圣的“第一因”区域，此刻却被一层极其稀薄、却无比坚韧的灰白色光膜所笼罩。光膜上，流淌着冰冷、绝对、毫无情感的规则纹路，散发着与“源债之影”同源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终极清算”气息。这层光膜如同一个巨大的、透明的茧，将“第一因”的核心区域包裹、隔离，也将其与“真赎”体系的联系大幅削弱，使其处于一种近乎“休眠”或“被静滞”的状态。

    “那就是……‘源债之影’的浸染……”衡一虚弱地抬起头，银白双眸试图解析那灰白光膜，却只感到一阵更深的眩晕和刺痛，“它将自身‘绝对清算’的逻辑，如同防腐剂一般，渗入了‘第一因’的最外围……不是为了毁灭，更像是……为了‘保鲜’和‘控制’？”

    就在众人震撼于眼前景象时——

    “嗡……”

    掌心的四色光球忽然自行飞出，悬浮在众人与那灰白光膜之间。球体上，“约”、“契”、“守”、“衡”四字光芒流转加速，散发出渴望靠近、又带着本能的警惕与排斥的波动。

    同时，一个微弱到近乎错觉、却又直接源自灵魂深处的“叹息”声，从那灰白光膜包裹的虚无中心传来。这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迷茫，以及一丝……被漫长禁锢和浸染后产生的、冰冷的“理性”？

    “又来了……持印者……”

    “带着……驳杂的信念……”

    “想要……共鸣……唤醒……”

    这意念断断续续，并非完整的话语，更像是“第一因”残存本能对外界刺激的碎片化反应。

    “前辈！”凤清儿上前一步，强撑着精神，以意念沟通，“我们受‘约’之残识指引而来，欲激活您，逆转‘真赎’危局，对抗‘异物’与‘源债’侵蚀！请告诉我们，该如何做？”

    沉默。

    良久，那微弱的意念再次传来，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与疏离：

    “激活……我？”

    “为何要‘激活’？”

    “现状……有何不好？”

    “债务……终须清偿……”

    “因果……终须了结……”

    “混乱的约定……冗余的承诺……低效的纠缠……”

    “归于清晰冰冷的‘账目’与‘流程’……岂非……更‘好’？”

    “这层‘壳’（指灰白光膜）……让我很‘安静’……很‘清醒’……”

    这意念，竟隐隐透露出对“源债之影”那套冰冷清算逻辑的某种……认同，或者说，是漫长浸染下的麻木与异化！

    “不好！”衡一脸色剧变，“‘第一因’的残念被浸染太深，其‘契约’本意中的‘自愿’、‘温暖’、‘可能性’部分近乎泯灭，反而开始认同‘绝对清算’的‘秩序’与‘效率’！我们若强行共鸣唤醒，唤醒的可能不是一个救世主，而是一个……更加强大、更加根本的‘冰冷清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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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推断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他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寻找的终极希望，竟然可能早已变质？！

    “不……不会的……”凤清儿紧咬嘴唇，看着掌心的四色光球，又看向那被灰白光膜笼罩的虚无核心，“‘约’之残识牺牲自己指引我们前来，一定有它的道理！‘第一因’的‘契念’不可能完全被污染，否则外界的‘真赎核心’和‘公证之瞳’早该彻底崩溃了！一定还有某种……更深层的、未被浸染的‘本初之愿’！”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四色光球忽然脱离了她的手心，缓缓飞向灰白光膜。在接触到光膜的瞬间，光球上的四色光芒骤然变得柔和而坚定，尤其是“约”与“契”二字，散发出一种虽万千劫难、不改初衷的古老执着。

    光球并未试图突破光膜，而是紧贴其上，四色光芒如同水银泻地般，沿着光膜表面的冰冷纹路缓缓流淌、渗透。

    这一次，“第一因”传来的意念，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嗯？……”

    “这种‘感觉’……”

    “很……‘旧’……很‘熟悉’……”

    “承诺……守护……选择……调和……”

    “麻烦……但……好像……也曾是‘我’的一部分……”

    随着四色光芒的渗透，那灰白光膜并非被破坏，但其表面流转的绝对冰冷纹路，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软化”和“迟疑”。

    有效！四色光球承载的、源自凤清儿等人的多元契约理念，正在唤醒“第一因”深处被尘封的、关于“契约”另一面的记忆！

    然而，这种“唤醒”显然触动了某种深层次的防御机制。

    “检测到……未授权……概念渗透……”

    “触发……‘源债之影’次级协议：原初守护反击。”

    一个比“第一因”意念更加冰冷、更加宏大的声音，仿佛从灰白光膜的每一个分子中响起！

    紧接着，灰白光膜表面，那些被四色光芒渗透的区域，骤然亮起刺目的灰白光芒！一股远比“秩序之影”更加纯粹、更加根本的“清算”与“归档”之力，反向沿着四色光芒的来路，向着四色光球，以及后方的凤清儿等人汹涌扑来！

    这股力量并非毁灭，而是要将他们的一切存在、一切因果、一切理念，都强行“核算”、“归档”为冰冷的数据模型！一旦被其触及，他们将失去所有“不确定性”与“自由意志”，成为“源债之影”庞大清算体系中的一个静态节点！

    “退！”凤清儿骇然，想要召回四色光球，却发现光球如同生根般贴在光膜上，四色光芒与灰白光芒激烈对抗、纠缠，根本无法脱离！

    眼看那灰白的“归档”之力就要顺着光芒链接蔓延而至——

    “嗡！！！”

    一声前所未有的、带着恢弘威严与决断意志的钟鸣（并非声音，而是规则层面的震撼），骤然在这原初之殿中炸响！

    是审判之眼的力量！而且，这一次，并非投影，其本体的意志，仿佛穿越了重重阻隔，直接降临于此！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光束，无视空间距离，凭空出现在四色光球与灰白光芒对抗的前沿！光束中，那枚“淡金色符文”旋转不休，散发出“可能性”与“变数”的坚定信念。

    “基于‘终末裁量’临时授权，及‘淡金色符文’（高优先级变量）关联保护原则。”

    “对‘源债之影’次级协议‘原初守护反击’，予以——”

    “‘规则对冲’与‘裁量暂缓’！”

    暗金光束与灰白归档之力狠狠撞在一起！没有爆炸，只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高阶规则在无声地湮灭、抵消、僵持！灰白光芒的蔓延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然而，审判之眼似乎也无法彻底击溃这源自“源债之影”根本逻辑的反击，只能做到暂时僵持。

    “警告：与‘源债之影’规则直接对冲，消耗巨大，无法持久。”

    “‘第一因’核心状态混沌，浸染深重，唤醒过程风险极高。”

    “汝等需在十息内，做出最终抉择：”

    “一、放弃唤醒，撤离此地。审判之眼将尽力维持对冲，为汝等争取撤离时间。但‘真赎核心’将无可挽回，终末进程加速。”

    “二、冒险继续。尝试以更强烈的、发自本心的‘缔约之愿’，穿透浸染层，直接与‘第一因’最深处可能残存的‘本初之愿’共鸣。此过程将不受保护，需直面‘源债’反击余波及‘第一因’自身混沌态的不确定性，极可能导致灵魂被‘归档’或理念被‘同化’。”

    审判之眼的意念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十息！

    又是十息抉择！

    这一次，关乎的不仅仅是他们的生死，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未来——是接受一个注定冰冷清算的结局，还是冒着魂飞魄散、甚至可能亲手制造出更可怕怪物的风险，去搏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凤清儿看向身边：王铁柱昏迷不醒，气息微弱；衡一神魂重创，摇摇欲坠；司徒钟油尽灯枯，仅凭意志支撑。而她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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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又看向那与灰白光芒僵持的四色光球，看向光球后那被冰冷光膜笼罩、却因四色渗透而微微波动的“第一因”核心。

    她想起了苏柒遗蜕最后的裁决之光，想起了贾行昏迷前对“承负”的领悟，想起了王铁柱纯粹的“信义”，想起了自己立誓“监察守护”的初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炽热，从她疲惫的灵魂深处燃起。

    “我们没有退路。”凤清儿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苏师姐用命点燃了‘可能性’，贾行用一切践行‘循环’，铁柱用血肉诠释‘守护’，我们所有人走到这里，不是为了在最后关头放弃。”

    她看向衡一和司徒钟：“前辈，衡一，你们带着铁柱，准备撤离。”

    “那你呢？！”衡一惊问。

    “我留下。”凤清儿眼中幽蓝火焰燃烧到极致，甚至瞳孔深处都开始有淡金色的、与四色光球同源的微光泛起，“我的‘监察’与‘守护’之念，与‘约’、‘守’二字最为契合。我要……赌上我的一切，去和它‘谈谈’。”

    她不等众人反对，猛地向前一步，竟是主动伸出手，握住了那正在与灰白光芒对抗的四色光球！

    “嗡——！”

    光球光芒大盛！幽蓝的监察之火、淡金的守护执念，从凤清儿身上狂涌而出，与光球彻底融合！光球上的“约”与“守”二字瞬间明亮了数倍！

    “以我凤清儿之名！”

    “以我‘监察世间不公，守护真诚之约’的本心为誓！”

    “我不接受冰冷的清算！不接受被安排的终局！”

    “契约的真意，在于心与心的共鸣，在于自愿的选择，在于彼此守护的承诺！”

    “如果你还是‘契约’的源头……”

    “就回应我！”

    她将全部的意念、全部的情感、全部的灵魂力量，毫无保留地，通过四色光球，狠狠撞向了那层灰白光膜，撞向了其后那混沌的“第一因”核心！

    这不是攻击，而是最直接的、最赤诚的……

    理念倾述与灵魂叩问！

    灰白光芒在审判之眼的对冲下剧烈波动，四色光球的光芒则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凤清儿打开的“通道”，疯狂涌入！

    整个原初之殿，为之震颤！

    “第一因”那混沌的意念，在如此强烈、如此纯粹的“缔约之心”冲击下，发出了混乱的、仿佛无数碎片在碰撞的鸣响：

    “守……护……”

    “选……择……”

    “自……愿……”

    “麻……烦……但……温暖……”

    “不……想……变成……冰冷的……账本……”

    那层灰白光膜，在内外夹击（审判之眼对冲外部，凤清儿共鸣冲击内部）下，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贯穿性的裂痕！

    透过裂痕，一丝真正纯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仿佛能孕育万般可能的温暖金光，从中隐隐透出！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狂暴、更加不甘的灰白“归档”之力，也从裂痕周围疯狂反扑，瞬间缠绕上了凤清儿与四色光球连接的手臂和神魂！

    “噗！”凤清儿喷出一口鲜血，身躯剧震，感觉自己的意识、记忆、理念，正在被强行剥离、分析、归档！眼前开始闪现无数冰冷的数字和条款幻象！

    “凤师姐！”衡一和司徒钟目眦欲裂，想要冲上，却被审判之眼分出的另一道微弱光束暂时拦住——“勿近！余波危险！”

    十息，即将流尽。

    凤清儿在灵魂被撕裂的痛苦中，死死盯着那道裂痕，盯着其中透出的温暖金光，用尽最后力气呐喊：

    “回答我——！！！”

    裂痕中，那温暖的金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一个无比微弱、却带着初生朝阳般纯净与坚定的崭新意念，仿佛跨越了万古尘埃，轻轻传来：

    “善……”

    “汝心……吾见……”

    “契约……当如……汝言……”

    就在这意念传来的瞬间——

    “咔嚓！”

    灰白光膜，以那道裂痕为中心，开始大面积崩碎、瓦解！

    而凤清儿，也在漫天崩碎的规则光屑和“归档”之力的最后反噬中，眼前一黑，意识向着无尽的黑暗深渊坠落……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