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
这是凤清儿恢复意识时,第一个清晰的感觉。
并非身体的温暖,而是灵魂浸泡在某种温和、纯净、充满生机活力的规则韵律中的舒适感。仿佛冬眠的种子,被春日第一缕阳光和融雪轻柔唤醒。
她缓缓睁开眼。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毁灭景象,也不是黑暗或虚无。而是一片流淌着柔和淡金色与金红色光晕的、宁静而浩瀚的空间。无数细小如尘、却结构精妙的契约符文如同有生命的萤火,在她周围缓缓漂浮、流转,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她发现自己悬浮着,身下没有实体,却有一股无形的、温和的力量承托着她。尝试动了动手指,传来些许虚弱和滞涩感,但体内经脉中,原本几近枯竭的灵力,此刻竟已恢复了小半,并且正随着周围规则的脉动,极其缓慢地自行增长、纯化。更让她惊讶的是,眉心处的【监察之瞳】印记传来阵阵温润的鼓胀感,权柄的力量不仅恢复了,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与这片空间更加契合的“亲和力”。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星庭听证会的激烈交锋、苏柒的牺牲与遗蜕显圣、契约之海的凶险搏杀、原初之殿的最终抉择……以及,那道为了保护新生节点而燃烧殆尽、化为光点的银白身影。
“衡一……”凤清儿心中一痛,猛地坐起身,四下张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悬浮在不远处、同样刚刚苏醒、正一脸茫然挠着头的王铁柱,以及盘坐在侧、面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趋平稳、正带着复杂神色打量四周的司徒钟。两人身上也都笼罩着淡淡的金红淡金光晕,显然同样受益于此地的规则滋养。
“师兄!酒仙前辈!”凤清儿声音有些沙哑。
“凤师姐!你醒了!”王铁柱看到凤清儿,憨厚的脸上露出惊喜,但随即又垮了下来,虎目泛红,“可是衡一师兄他……”
司徒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示意王铁柱先别说了。他看向凤清儿,浑浊的老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丝深沉的悲悯:“丫头,先看看咱们在哪儿吧。还有……看看那个。”
他抬手指向前方。
凤清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在约莫百丈之外,这片空间的“中心”,悬浮着一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
那是一团约莫丈许直径、缓缓旋转的光团。光团内部,金红色的火焰与淡金色的循环涡流完美交融,形成一种稳定而和谐的动态平衡。光团表面,不时有清晰的契约符文闪现、流转,时而勾勒出苏柒宁静的面容,时而浮现贾行思索的神情,时而又化为两人并肩执契的虚影。一股宏大、温和、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规则权威的气息,从中散发出来,如同这片新生空间的心脏。
“契约之种……”凤清儿喃喃道,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欣慰,有悲伤,有敬畏,也有淡淡的疏离感。她知道,苏师姐和贾行师兄以另一种形式“活”着,成为了这新规则的源头与核心,但这终究不再是往日可以并肩笑骂、托付生死的同伴了。
“是它……护住了我们,治好了我们的伤。”司徒钟低声道,“老头子我能感觉到,这片地方……规则变了,变得……更‘活’,也更‘讲道理’了。那些污秽肮脏的气息,几乎感觉不到了。”
王铁柱用力点头:“俺也觉得浑身得劲!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那“契约之种”光团似乎感应到了三人的苏醒与注视,缓缓停止了旋转。光团表面,金红与淡金的光芒收敛,显化出一个相对清晰的、由光芒构成的人形轮廓。轮廓兼具苏柒的清冷与贾行的些许不羁,却更显平和与深邃。
一个温和、平静,带着淡淡回响的意念,直接传入三人心间:
“清儿,铁柱,司徒前辈。”
“你们醒了。”
“感觉如何?”
这意念……是苏柒和贾行声音的融合,却又超然其上。凤清儿鼻子一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以神念回应:“我们没事。苏师姐……贾行……你们……”
“我们即是‘契约之种’,‘契约之种’即是我们。”那意念带着一丝理解的暖意,“个体形态虽改,记忆犹存,初心未变。只是存在方式与视角,已有所不同。”
王铁柱憋了半天,闷声道:“师兄,师姐,那以后俺还能找你们打架……哦不,商量事儿不?”
光团轮廓似乎“笑”了一下:“随时可以。此地乃‘真赎核心’区域受吾等新生规则净化、重塑而成的‘初生净土’,亦可称‘契约之种’领域。吾等意识常驻于此,亦可分神关注外界。”
司徒钟咳嗽一声,问出了关键问题:“外界……现在怎么样了?天佑宗?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光团轮廓的光芒微微波动,显示出其正在调取和感知更广阔的信息:
“源于‘第一因’复苏的规则潮汐第一波高峰已过,余波仍在持续影响整个契约之海。”
“此片‘净土’乃潮汐起点,净化最为彻底。外围契约之海,污秽侵蚀被大幅压制、清除,规则活性回升,但受损结构修复仍需漫长时光。”
“天佑宗方面,”轮廓转向某个方向,仿佛能穿透无尽空间,“循环网络得到潮汐之力滋养与‘契约之种’规则外延加持,已恢复稳定,地脉充盈,且网络结构正在发生适应性进化,与新生规则更为契合。李厚朴长老与留守弟子安然无恙,宗门根基无损,反得增益。”
“此乃幸事。”
三人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天佑宗没事,甚至变得更好,这无疑是噩耗连连后最好的消息。
“但是,”光团轮廓的意念微微一沉,“潮汐影响范围虽广,却非全能。”
“被‘源债之影’灰白锁链冻结的‘审判之眼’及‘终末之秤’投影,依旧处于隔绝静默状态。吾等新生规则尚无法直接穿透其封锁。”
“公证之瞳沉眠处的污染,仅被潮汐削弱,远未净化。”
“此外……”
轮廓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
“怎么了?”凤清儿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吾等感知到,在潮汐波及范围的‘边缘’地带,以及某些规则结构异常‘厚重’或‘偏僻’的区域,仍有部分‘异物协议’的残余单元,以及天衡院的秩序哨站,并未被完全清除。它们似乎采取了某种‘深度潜伏’或‘规则拟态’策略,避开了潮汐最猛烈的冲击。”光团轮廓的意念带着一丝凝重,“更令人在意的是,潮汐过后,契约之海某些原本平静的区域,出现了……**新的规则扰动信号**。信号源头不明,性质难以界定,似观察,似试探,与已知的任何势力特征皆不完全吻合。”
新的、未知的扰动?
刚刚平静下来的水面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还有,”光团轮廓转向凤清儿,意念中带着一丝关切,“清儿,你的【监察之瞳】权柄,在潮汐与新生规则环境中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淬炼’与‘拓展’。你可尝试静心感应,或许能‘看’到一些……之前无法察觉的‘联系’或‘痕迹’。”
凤清儿闻言,立刻凝神静气,催动【监察之瞳】。
幽蓝的光芒自她眸中升起,视野瞬间切换。她“看”到的不再是简单的景象,而是无数纵横交错的规则丝线、能量流向与因果脉络。
在这片“初生净土”内,规则网络明亮而有序,以中央的“契约之种”为核心,向外辐射出温暖的金红淡金光脉,与她和王铁柱、司徒钟身上残留的同源气息紧密相连。这是新生规则体系的内部连接,稳固而充满生机。
然而,当她的“视线”尝试向着“净土”之外、那更广阔但也更模糊的契约之海深处延伸时,景象变得复杂起来。
她能看到远处仍有大片的、颜色暗淡的规则区域,那是尚未被完全净化的旧伤。也能隐约感知到光团轮廓所说的那些“潜伏”的污点,它们如同深海中的礁石,沉默而危险。
而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在极遥远的、规则感知的边缘地带,确实有几缕**极其淡薄、却性质迥异**的“痕迹”。
其中一缕,带着一种冰冷的、抽离的“观察”意味,如同无形之眼,远远掠过,不参与,不干涉,只是记录。
另一缕,则隐隐散发着淡淡的、与“孽律”同源却更加古老晦涩的“强制”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暂时平静,内部却潜藏着爆发的可能。
还有几缕更加模糊,似有似无,有的带着星辰计算般的精密感,有的则空寂如同虚无……
这些痕迹并非实体,更像是某些高位存在或强大势力,在规则潮汐这场剧变中,不经意间留下的“印记”或“回响”。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这片刚刚经历重生的契约之海,并未脱离某些存在的“视野”,甚至可能引来了新的“关注”。
凤清儿收回目光,脸色凝重,将自己的所见分享给众人。
王铁柱听得握紧了拳头:“还有这么多麻烦?!”
司徒钟也是眉头紧锁:“看来这‘新纪元’,还真不是躺平就能享福的。”
光团轮廓的光芒平稳地闪烁着,传递出坚定的意念:“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吾等既立此新契,便早有面对万难之觉悟。当前首要,是稳固‘净土’,理清自身,并尝试与天佑宗重建稳定联系,了解外界具体变化。”
它顿了顿,继续道:“清儿,铁柱,司徒前辈。你们伤势初愈,需在此稍作休整,彻底适应新生规则环境。待状态恢复,便有重任托付。”
“什么重任?”王铁柱立刻挺起胸膛。
“返回天佑宗。”光团轮廓的意念清晰无比,“你们是连接‘契约之种’与旧有世界最直接的桥梁。需要你们将此地见闻、新生规则的理念、以及未来的可能性,带回宗门,告知李长老与所有同门。同时,也需要你们协助宗门,初步尝试将‘循环之契’与‘契约之种’的新规则进行更深入的融合与试点,观察反应,积累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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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清儿与司徒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与决意。这是必然的使命。
“那你们……不回去吗?”王铁柱看向光团,有些不舍。
“吾等之‘存在’,已与此地新生规则本源深度绑定,暂不宜轻离。且需在此梳理规则,监控四方,应对可能之变。”光团轮廓温和地解释,“然吾等意识可随你们同行,分神关注。待此‘净土’根基更为稳固,与外界的规则通道更加畅通后,或许能有其他形式的‘回归’。”
就在众人商议之际,凤清儿忽然眉心的【监察之瞳】再次传来一阵微弱的、却带着明确警示意味的悸动!
她猛地转头,看向“净土”某个方向的“边界”。
在那里,原本平稳流淌的淡金规则光流,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扰动”了一下**!一个极其隐晦、几乎难以察觉的“外来规则印记”,如同水面的蜻蜓点水,一触即收,迅速隐没于外围尚未完全稳定的规则乱流之中。
不是攻击,更像是……**一次极其高明且小心的“探测”或“标记”**!
“有东西……刚才在窥探这里!”凤清儿厉声道。
光团轮廓的光芒骤然变得锐利,整个“净土”的规则脉动也为之一紧。王铁柱和司徒钟立刻进入戒备状态。
然而,那道印记消失得太快,太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轨迹。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但凤清儿相信自己的【监察之瞳】,也相信那绝非错觉。
“这么快……就有人按捺不住了么?”司徒钟眯起眼睛。
光团轮廓沉默了片刻,意念中带着冷意:
“看来,留给吾等休整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少。”
“新的纪元,果然每一步,都踏在荆棘之上。”
“准备吧,朋友们。”
“回家的路,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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