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拉朱就被哨声惊醒了。
他裹着毯子坐起来,看见辛格已经在穿鞋,工棚里睡了几十个人,此刻都窸窸窣窣地起身,空气里有汗味,稻草味,还有外面飘进来的晨雾味道。
“快,集合了!”监工的声音在外面喊,说的是印地语,带着奇怪的口音。那是个印度人,但穿着华夏人发的制服,腰上别着棍子。
拉朱跟着人群走出工棚,外面是片开阔地,临时搭起的帐篷连绵到远处。
更远的地方,能看见铁路路基的轮廓,像一条巨蛇趴在原野上,那是从浦那通往孟买的铁路,英国人修的,打仗时炸断了好几段,现在要重修。
五百个劳工在空地上集合,按照号码排成五行。华夏军官站在前面,身边跟着翻译。
“今天的工作,清理三号路段。”军官用汉语说一句,翻译翻一句,
“把炸毁的铁轨搬开,清理路基,每组五十人,由组长带领。中午休息一小时,管饭。晚上收工,发当天工钱。听明白了?”
“明白了!”人群里稀稀拉拉地回应。
“大点声!”
“明白了!”这次整齐了些。
拉朱被分到第三组,组长就是那个监工,叫拉尔。这人三十多岁,身材粗壮,脸上有道疤,听说以前是码头工人,很有些力气。
“都跟着我。”拉尔挥挥手,带着五十个人往三号路段走。
晨雾还没散尽,原野上白茫茫一片,拉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很快就湿了。
他看了看身边的人,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强壮的,有瘦弱的,但每个人眼里都有种光,那是挣到钱能吃上饭的光。
三号路段到了,眼前的景象让拉朱倒吸一口凉气,几十米长的铁轨被炸得扭曲变形,像巨人的麻花。
枕木东倒西歪,碎石遍地,更远处,路基塌了一个大坑,积着浑水。
“两人一组,抬铁轨。”拉尔下令,“抬不动的,搬碎石。中午前,这段要清干净。干不完,没饭吃!”
拉朱和辛格分在一组,他们走到一段扭曲的铁轨前,试着抬了抬。
铁轨很沉,冰凉,沾着露水,两人咬牙使劲,终于抬起来了,踉踉跄跄地往路边走,那里已经堆了不少清理出来的废料,像座小山。
一趟,两趟,三趟。太阳出来了,雾散了,天热起来。
拉朱的汗水湿透了衣服,手上磨出了水泡,但他不敢停,停了就没饭吃,就没工钱。
他想着那二十安那,想着晚上能揣着钱回工棚,就又有力气了。
中午哨声响了,人们扔下手里的活,涌向临时搭起的饭棚。
饭棚里摆着大木桶,一桶米饭,一桶豆子汤,还有一筐面饼。
每人领一个铁盘,打饭的伙夫舀一勺饭,一勺汤,再给两个饼。
拉朱端着盘子,找了个阴凉处坐下。
米饭很香,豆子汤很咸,饼有些硬,但管够,他狼吞虎咽地吃着,这是他几天来吃得最饱的一顿。
“慢点,别噎着。”辛格坐在他旁边,吃得慢些。
“好吃。”拉朱含糊地说,嘴里塞满了食物。
“华夏人……挺大方的。”辛格说,“英国人修路时,可没这么好的饭。”
“因为他们需要我们干活。”拉朱喝了口汤,“等路修完了,就该换一副脸了。”
“那也得等修完。”辛格笑了,“先吃饱再说。”
吃完饭,有一小时休息。
人们三三两两地躺下,有的睡觉,有的聊天。
拉朱靠在一堆枕木上,看着远处的铁路。
路基已经清理出一段,黄色的泥土裸露着,像大地的伤口。
但很快,新的铁轨就会铺上去,火车就会开过来,把浦那和孟买连起来。
他不知道这铁路会带来什么。,也许是更多的华夏军队,也许是更重的税收,也许是更陌生的未来。
但他知道,这铁路能让他吃饱饭,这就够了,在这个乱世,能吃饱饭,就是最大的幸福。
哨声又响了,下午的工作开始。
拉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向那段还没清理完的铁轨。太阳很晒,汗水又流下来。但他心里踏实,因为知道晚上有工钱,明天有饭吃。
这就够了。
德里,英军指挥部。
奥金莱克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刚收到的电报。电报是亚格拉守军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遭遇华夏军队大规模进攻,请求支援。
“亚格拉……”奥金莱克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他们不打德里,打亚格拉。为什么?”
“亚格拉是莫卧儿故都,有象征意义。”蒙巴顿说,“而且守军薄弱,只有一个团。华夏人想先拔掉这颗软钉子,震慑其他土邦。”
“瓜廖尔和詹西呢?有消息吗?”
“还没有。但侦察机报告,华夏军队分三路出动,亚格拉只是其中一路。另外两路的目标,很可能就是瓜廖尔和詹西。”
奥金莱克盯着沙盘。德里在中心,亚格拉在南,瓜廖尔在东南,詹西在正东。三个点,像个扇面,包围着德里。华夏人这是要剪除德里的羽翼,把德里变成孤城。
“命令亚格拉守军,死守待援。从德里调一个旅,火速增援。”
“将军,德里兵力本就不足,再调一个旅,万一华夏人主攻德里……”
“他们不会。”奥金莱克摇头,“华夏人狡猾,他们知道德里难打,所以先打外围。等外围打光了,德里就成了瓮中之鳖。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亚格拉必须守住,至少要守十天,给其他方向争取时间。”
“可是将军,一个旅不够。华夏人至少出动一个师,可能两个师。亚格拉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奥金莱克提高声音,“这是命令!告诉亚格拉的指挥官,守不住,就死在那里。大英帝国没有逃跑的将军!”
蒙巴顿闭嘴了。他知道将军急了,但急也没用。实力悬殊,这不是决心能弥补的。
“还有,给伦敦发电报。”奥金莱克走到窗前,看着德里的街道,
“告诉首相,印度局势危急。我们需要增援,需要物资,需要一切能送来的东西。如果半个月内援军不到,德里……可能守不住。”
这话说得很艰难,蒙巴顿笔尖顿了顿,才写下。
他知道,这封电报发出去,伦敦会震动,议会会争吵,但援军……不会来。
英国本土现在自顾不暇,德国人在欧洲虎视眈眈,哪里还有兵力派到印度?
“去吧。”奥金莱克挥挥手,“我要静静。”
蒙巴顿离开后,奥金莱克独自站在窗前。
德里的街道很热闹,小贩在叫卖,牛车在慢行,行人来来往往。
这些人还不知道,战争就要来了。炮弹就要落到这座城市,死亡就要降临。
一百年的统治,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他不甘心,但他能做什么?兵力不足,装备落后,士气低落。而对手,是如日中天的华夏,是挟连胜之威的虎狼之师。
他想起了韦维尔,那个死在浦那的总督。韦维尔选择了有尊严的死,那他呢?是战死德里,还是撤退,还是……投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伦敦让他守德里,他就守,守到最后一兵一卒,守到最后一颗子弹。
窗外传来钟声,是德里红堡的钟,钟声洪亮,传遍全城。
这钟声敲了一百年,敲响了帝国的晨昏,敲响了殖民的序曲,现在,这钟声还能敲多久?
奥金莱克转身,走回沙盘前。他看着那些代表华夏军队的蓝色标志,像看着潮水,汹涌而来,不可阻挡。
他拿起一面小小的米字旗,插在德里的位置上。旗帜很小,在沙盘上显得孤单,但挺立着。
守吧,能守多久,是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