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城内的硝烟到中午还没散尽,哈里斯靠在一截断墙边,看着华夏士兵列队走过街道。
那些士兵很年轻,表情严肃,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们走得很快,脚步整齐,皮靴踩在碎砖瓦砾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
几个士兵在街口架起机枪,枪口对着通往总督府的方向。
另一些士兵在挨家挨户敲门,用生硬的印地语喊话,要里面的人出来。
“所有人,到街上集合!携带身份证明!抵抗者格杀勿论!”
门一扇扇开了,平民们走出来,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他们脸上沾着灰,眼里是恐惧和茫然。
有人抱着包袱,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
他们在士兵的指挥下排成队,慢慢向城中心广场移动。
队伍很长,移动很慢,像一条濒死的虫子在蠕动。
哈里斯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的脸。
有些他认识,是德里本地的商人、教师、手艺人。
一个月前,这些人还在谈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英国人能不能守住。
现在,他们成了战败者,成了被征服者,排着队等待征服者的发落。
“哈里斯少校。”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哈里斯转过头,看见一个华夏军官站在面前。
这人三十出头,肩章是中校,脸很干净,和周围脏污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是华夏第三师参谋,陈峰。”军官用英语说,口音很重,但能听懂,“刘将军要见你,跟我来。”
哈里斯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他跟着陈峰走过街道,绕过一堆还在冒烟的废墟。
路边躺着几具尸体,穿着英军制服,是早上抵抗时被打死的。
血还没干,在阳光下呈暗红色。哈里斯移开目光,不敢看。
总督府到了,这里曾是英国在印度的权力中心,现在成了华夏军队的临时指挥部。
门口的米字旗被扯了下来,扔在台阶下,被人踩得满是泥污。
一面华夏红旗在门楼上飘扬,簇新,鲜艳,在硝烟弥漫的空中显得刺眼。
大厅里人很多,华夏军官在忙碌,印度文员在记录,传令兵跑来跑去。
陈峰带着哈里斯穿过大厅,走到侧面的一个小房间前,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声音。
门开了,哈里斯走进去,看见刘振武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房间里很简洁,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德里地图。
地图上插满了蓝色小旗,像一片蓝色的潮水,淹没了整座城市。
“将军,哈里斯少校带到。”陈峰敬礼。
刘振武转过身,他看了哈里斯一眼,目光很淡,像看一件工具,而不是一个人。
“坐。”
哈里斯坐下,椅子很硬,硌得他伤口疼。
他左臂的绷带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额头上的血痂还在渗血。
“城里情况怎么样?”刘振武问。
“乱。”哈里斯说,“西区还在打,是奥金莱克的死忠,大概两百人,躲在钟楼里。
北区有抢劫,平民在抢粮店。南区相对平静,但医院满了,伤员没地方安置。”
“奥金莱克呢?”
“不知道。最后见他是在总督府,后来就没人见过了。可能……可能自杀了,像霍普和韦维尔那样。”
刘振武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钟楼位置。
“钟楼那里,你带路。我要在日落前解决他们。”
哈里斯的心一紧。
带路,去打自己人。
哪怕那些是奥金莱克的死忠,哪怕他们骂他是叛徒,可他们毕竟曾是同袍,曾在一个锅里吃过饭,曾一起挨过饿,一起等过死。
“将军,也许可以劝降……”
“劝降过了。”刘振武打断他,“早上派人去了,举着白旗,带着你的口信。他们开枪,打死了我们三个人。所以现在,不用劝了。”
他转身看着哈里斯:“你可以不去。但如果你不去,你在德里就没有价值。没有价值的人,在战后清算时会怎么样,你清楚。”
话很直白,很残酷,哈里斯低下头,看着自己脏污的手。
手上还留着搬枕木时磨出的茧,那是修铁路时留下的。
那时候他以为修好铁路,战争就能结束,生活就能继续。
现在他知道了,战争结束了,但生活永远不会回到从前了。
“我去。”他听见自己说。
“很好。”刘振武对陈峰点点头,“给他换身衣服,处理伤口。半小时后出发。”
陈峰带哈里斯离开房间,穿过大厅时,哈里斯看见几个印度文员抱着一摞摞文件匆匆走过,几个华夏军官在摊开的地图上比划,几个英军俘虏垂头丧气地被押进来。
一切都是乱的,但乱中有序,像一台刚启动的机器,生涩,但确实在转动。
他被带到旁边一个小房间,里面有军医。
军医是个年轻人,动作很麻利,拆掉他手臂上脏污的绷带,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
额头上的伤也处理了,涂了药膏,贴上纱布。
整个过程很快,很专业,没一句废话。
“衣服在那边。”军医指了指墙角。
哈里斯走过去,看见椅子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英军制服,没有军衔。
他换上,衣服有点大,但比身上那套沾满污水的舒服多了。
他对着墙上的破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额头贴着纱布,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鬼。
门开了,陈峰走进来,递给他一把手枪。
“拿着防身。但我们不希望用到它。”
哈里斯接过枪,检查弹匣,空的。他抬头看陈峰,陈峰面无表情。
“等需要的时候,会给你子弹。”
明白了,这是防备,也是控制。哈里斯把枪插在腰带上,跟着陈峰走出房间。
院子里,一队士兵已经集合完毕。
二十个人,装备精良,有冲锋枪,有手榴弹,还有一门迫击炮。陈峰对哈里斯点点头。
“带路。”
队伍出发了,哈里斯走在前面,陈峰跟在旁边。街道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偶尔有平民从门缝里偷看,看见他们,立刻缩回去,关紧门。
废墟里还有烟冒出,空气里有焦糊味。
一只野狗在啃食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沾血的牙齿,然后夹着尾巴跑了。
钟楼在德里西区,是座古老的建筑,有三百多年历史。
英国人来了之后,在楼顶架了机枪,成了了望哨。
现在,那里成了奥金莱克死忠的最后据点。
转过一个街角,钟楼出现在视野里。
楼很高,砖石结构,尖顶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楼顶有人影晃动,是哨兵。
“就在这里。”哈里斯停下,“再往前,他们就会开枪。”
陈峰举起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对身后的士兵做了几个手势。
士兵们散开,寻找掩体。迫击炮架起来,炮手在调整角度。
“喊话。”陈峰对哈里斯说。
哈里斯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几步,举起双手。
“我是哈里斯!第十四师的哈里斯!别开枪,我有话要说!”
楼顶一阵骚动,几个脑袋探出来,往下看。
其中一个看见了哈里斯,骂了一句,声音很大,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叛徒!你还有脸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