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掌按在了沈卫国的肩膀上,硬生生将他那想要冲锋的身躯给拽了回来。
沈家俊端着枪,枪口稳稳指向那头成年巨虎的眉心,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股子冷静与疯狂。
“爸,您走。”
“你个瓜娃子!这时候逞什么能!”沈卫国急红了眼,压低声音怒骂。
“您那老套筒打一枪就要拉一次栓,顶个屁用!”
沈家俊头也不回,语气坚硬。
“我这十发子弹连发,火力比您猛!我留下来,能跟这畜生周旋,您留下来就是送菜!”
“赶紧滚回去叫民兵排,带上家伙事来救我!这才是活路!”
沈卫国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那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心中五味杂陈。
理智告诉他,儿子说得对。
这个时候拼的不是谁更爱谁,而是谁的火力更猛,谁的生还几率更大。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家俊……你给老子挺住!”
沈卫国咬碎了牙关,眼眶通红,狠狠跺了一脚雪地。
“你要是少一根头发,老子下去了也没脸见列祖列宗!”
扔下这句狠话,这位铁打的汉子转身,朝着山下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雪在耳边呼啸。
沈卫国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每一次回头,看到的都是儿子那孤身一人与猛虎对峙的身影,心疼如绞。
当爹的,把儿子丢进虎口自己逃命。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儿子那是拿命在给他争取时间,每一秒都是血淋淋的。
如果他不走,儿子绝对会死战到底。
必须快!
再快一点!
沈家大院。
屋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喧闹声已经平息了不少。
任桂花手脚麻利,刚把最后一批远道而来的亲戚安置进那崭新的三间大瓦房里。
看着那气派的砖瓦房,她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正哼着川剧小调。
院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
任桂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手里的搪瓷盆子掉在地上,摔得乱转。
进来的正是沈卫国。
平日里那个沉稳如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民兵队长,此刻帽子不知去向,棉袄被树枝挂得稀烂,满脸通红,气喘如牛。
“卫国?你这是咋子了?”
任桂花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她快步冲上前扶住丈夫,声音都在发颤。
“慌里慌张的,撞鬼了?家俊呢?家俊没跟你一块回来?”
沈卫国一把抓住任桂花的手臂,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双眼赤红,声音沙哑。
“快……去喊人!去喊赵队长!通知村子里的民兵!”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山上有老虎!两头!还是带崽的!”
任桂花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那家俊呢?”
沈卫国痛苦地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颊滚落下来,声音哽咽。
“为了掩护我回来报信……他一个人……拿着枪……留在那里挡着了……”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响彻了整个沈家大院。
“沈卫国!你个杀千刀的!”
任桂花疯了一样扑上去,对着沈卫国的胸口又是捶又是打,眼泪往下掉。
“那是你亲儿子啊!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他一个人丢在山上!你个没良心的老东西!”
“要是家俊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咱们全家都别活了!”
任桂花的拳头落在身上,沈卫国不躲不闪,只是死死咬着后槽牙。
但他不能就在这儿瘫着。
沈卫国抓住妻子挥舞的手腕,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打!打死我也就是个抵命!现在去还能捡回条命!”
任桂花动作一僵,整个人软绵绵地往下滑。
沈卫国一把架住她,把人往堂屋那张八仙桌旁一按。
“把家里看好!要是三娃真回不来……这个家还得你撑着!”
扔下这句话,沈卫国转身冲进了风雪里,那背影踉跄却透着股子拼命的狠劲。
任桂花瘫坐在椅子上,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的肉里。
沈家大院外。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夜的宁静。
赵振国刚披上那件旧军大衣,还没来得及扣扣子,就被冲进来的沈卫国撞了个满怀。
听完那两句带着血腥味的汇报,这位在战场上都没皱过眉头的汉子,脸色瞬间变了。
“快!去大队部!敲锣!把所有带把儿的都给我叫起来!”
急促刺耳的铜锣声撕裂了夜空,惊起一片狂躁的狗吠。
火把从各家各户汇聚到打谷场,民兵们提着土枪、鸟铳,衣衫不整却杀气腾腾。
“咋子了?这大半夜的?”
“说是家俊在后山遇着大虫了!还是两头!”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响成一片。
“两头?那是阎王爷下帖子啊!”
“可惜了沈家俊那个娃娃,刚立起来,这就……”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农连连摇头,眼神里满是惋惜和无奈。
在他们的认知里,人碰上老虎,那就是个死,更别提还是单枪匹马对付两头。
“放屁!”
一声暴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张大河挤出人群,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横飞。
“家俊哥那是啥人?前阵子连那几百斤的黑瞎子都能给除了!”
“区区两头没毛的大猫,还能翻了天不成?”
虽然嘴上喊得震天响,可张大河握着梭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沈卫国没心思听这些议论,他提着那杆重新装填好火药的老套筒,站在队伍最前面,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不管是死是活,那是我儿子!也是咱们村的种!不怕死的,跟我上!”
没有多余的动员,几十条汉子举着火把,义无反顾地扎进了茫茫雪山。
与此同时。
枯树林深处,寂静得可怕。
沈家俊保持着据枪的姿势已经快十分钟了,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可他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那黑洞洞的枪口,始终锁定着百米外那头成年巨虎的眉心。
奇怪。
太奇怪了。
按理说,饿虎下山,见血封喉。
刚才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杀气做不得假,可这会儿,那一大一小两头老虎就静静地伫立在雪地里,那绿油油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却没有半点要发起冲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