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655章 咫尺之间的交锋
    袁世凯这步棋的背后,未尝没有一丝驱虎吞狼、借力打力的深意。

    意图引入关外杨不凡这股强大的第三方势力来制衡,甚至打破段祺瑞与冯国璋在京畿地区形成的军事垄断与政治逼迫。

    颇有几分“将二人一军”的险中求变之谋!

    只是,事情的演变远远超出了袁世凯最初的预估。

    他万没料到,东北方面的反应会如此之迅猛、决绝,手段会如此之强硬、直接!

    全然不顾自身已处在与协约国联军决战前夕的紧要关头。

    竟能毫不犹豫地借着关内“投诚”风潮带来的名义便利,以及新成立的“国防军政府”急需立威定鼎的关键时刻。

    果断调集重兵,直叩雄关!

    大军远距离调动,粮秣、弹药、车马、饷银,耗费何其巨大?

    若非有钢铁般的意志与周密至极的准备,绝难在短时间内于山海关外聚集起数万虎贲之师。

    关外那连营的灯火与飞扬的尘土,无一不在向世人宣告:

    东北此番入关之决心,绝非虚张声势,而是实实在在、雷霆万钧的既成事实!

    此刻,听到朱家宝那番虽隐含无奈、却依旧将最终决定权拱手奉上的“忠心”表态。

    病榻上的袁世凯浑浊的眼眸中,还是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回光返照般的欣慰。

    他枯槁的面容微微松动,对着朱家宝的方向,气若游丝地吐字道:

    “经田……”

    “咚咚咚!”

    然而,就在这气氛凝重、袁世凯即将对朱家宝,作出或许是其政治生涯最后一项关键安排的当口。

    一阵清晰而突兀的叩门声,竟毫无预兆地在外间响起。

    硬生生打断了这弥足珍贵却也脆弱无比的对话节奏!

    “呃——!”

    话语骤然被截断,气息为之一窒!

    袁世凯猛地一呛,胸口剧烈起伏,险些岔过气去。

    本就灰败的脸色更添了几分青紫,痛苦地闷哼出声。

    室内众人无不悚然变色,眉头紧锁,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是谁如此不知轻重,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扰?

    又是何等急务,竟不能稍待片刻?

    “什么事?!”

    袁克文压抑着怒火与焦虑的阴沉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在袁世凯身体已然如此“拉胯”、难以亲自处置庶务的当下。

    许多外间的通报与琐事,只能由他这个儿子代为出面应对、过滤。

    门外,立刻传来侍卫官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禀报声,穿透门板,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回禀大总统、二公子……段总长已在府内等候多时。

    现……现在外厅,坚持要求即刻觐见大总统!

    称有十万火急之军国要务,必须当面呈报!”

    ……

    闻听侍卫官的禀报,病榻上的袁世凯嘴角竟扯出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弧度,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冷笑:

    “呵……呵呵……段芝泉……他来得……倒是‘及时’……恐怕,是嗅到了风声……担心我……临了让经田……直接点头,宣布……直隶愿意‘服从’……国防军入关……‘驻防’吧?”

    这番本应充满阴沉算计与不屑的话语,此刻从他气若游丝、嘶哑破裂的喉咙深处艰难挤出。

    却因那份油尽灯枯的虚弱,而更添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森鬼气。

    仿佛是从坟墓边缘飘来的呓语!

    待他喘息着说完,侍立一旁的袁克文连忙俯身,压低声音询问道:

    “父亲大人,那……见还是不见?

    若是您此刻不想见,儿子这就出去,寻个由头将他回绝了便是。”

    袁世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胸膛随着粗重而不规律的呼吸起伏着。

    他仿佛在闭目沉思,权衡着见与不见的利弊。

    又似乎仅仅是在积攒那所剩无几的,足以支撑一次简短交锋的力气。

    室内再次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片刻之后,他那双深陷的眼窝猛然睁开。

    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混合着决绝、嘲讽与某种破罐破摔意味的光芒,一字一顿,费力却清晰地道:

    “见……怎么……不见?都到了……这般田地……还有什么……可避讳的?让他……进来吧!我倒要听听……这位段总长……有何……‘十万火急’!”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段祺瑞在侍从的引领下,踏入了这间光线昏暗、药气与一丝未散尽的血腥味混合弥漫的病房。

    他一眼便看到了病榻上那个形容枯槁、倚靠在那里,却仍竭力挺直些许脊背,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威严仪态的身影——袁世凯。

    尽管仆人动作迅速,已经更换了那床沾染了刺目血污的被褥。

    但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铁锈气味,以及袁世凯嘴角未能完全擦拭干净的暗红痕迹。

    还有他那惨白中透着一股死灰的面色,如何能瞒得过段祺瑞这等历经风雨、嗅觉敏锐的政治人物?

    他心思电转,结合之前的猜测与雷震春、朱家宝在此的事实。

    几乎瞬间便在心中将方才可能发生的惊心动魄一幕,勾勒出了七八分轮廓。

    但他面色沉静如水,丝毫不露异样。

    快步上前数步,在距离病榻适当的距离停下,恭敬却并不卑微地躬身行礼:

    “祺瑞见过大总统。闻听大总统玉体欠安,心下甚是挂念,冒昧前来探视,还望大总统恕罪。”

    袁世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段祺瑞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混浊却依然带着一股穿透力。

    他没有理会段祺瑞那套例行的问候与探视之词,直接嘶哑地切入正题,语气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虚弱:

    “芝泉……不必……多礼了。你此时……来见,必有……要事。直接……说吧。”

    段祺瑞直起身,神色更显肃穆,他略作沉吟,仿佛在斟酌词句,随即开口道:

    “大总统明鉴。祺瑞此来,确因关外局势骤变,心忧社稷,不得不冒昧陈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朱家宝和雷震春,最后又落回袁世凯脸上,语气诚恳中带着几分凝重,

    “关于东北杨氏成立所谓‘国防军政府’,并扬言派兵入关‘换防’之事,祺瑞以为,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大总统……眼下身体违和,决策之际,更需慎之又慎。”

    他稍稍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依祺瑞浅见,东北方面虽声势浩大。

    然其强敌环伺于外,协约国联军压境在即,彼辈本当全力应对国门之危才是正理。

    此刻却分兵远来,虚张‘入关’声势,其中颇有蹊跷。

    或许正是窥见关内一时之纷扰,欲行恫吓之策,以乱我方寸,进而攫取实利。

    其所调集之兵,号称数万,然长途跋涉,补给维艰,且其核心战力必以应对外侮为优先。

    能真正用于关内者,实力未必如其宣扬之盛。

    我京津要地,尚有可用之兵,关隘险固,民心未必乐从。

    若我中枢态度坚决,上下齐心,严阵以待,彼辈未必敢轻启战端,亦未必能轻易得逞。”

    段祺瑞的话语看似分析局势,劝谏慎重,实则话里话外,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东北的“国防军”不过是虚张声势,外强中干,切勿被其吓倒。

    他极力淡化国防军入关的威胁与决心,强调己方仍有周旋甚至抵抗的资本。

    其根本目的,便是要劝阻袁世凯,不能因为病重慌乱或朱家宝的压力,就轻易“开门揖盗”,答应国防军入关接管直隶防务。

    直隶,尤其是京师周边,是他的根本势力范围,绝不容许杨不凡的势力直接插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