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良佐这番话,乍听之下,似乎带着几分老成谋国的“深谋远虑”,试图在绝境中开辟一条看似能左右逢源、保存实力的缝隙。
然而,此言一出,在座众人非但没有豁然开朗,反而齐齐皱紧了眉头,脸上浮现出更多的不以为然乃至隐隐的失望。
傅良佐描绘的“蓝图”,表面上看似乎逻辑自洽,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可稍微往深里一想,便知这根本是脱离现实、一厢情愿的妄念,根本行不通!
首先,最大的问题在于,国防军会给他们“保持相对独立”的机会吗?
看看那支日行百里、直逼天津的先遣部队,看看国防军政府自崛起以来一贯的强势做派和清晰目标——一统全国,消除割据。
他们连强大的协约国舰队都能一日歼灭,岂会容忍眼皮子底下还存在一个不听号令、试图骑墙的“北洋政府”?
放任不管?简直是痴人说梦!
对方要么不来,来了就必然是要彻底解决问题,绝不会留下一个名义上的“中枢”来掣肘。
其次,傅良佐假设的前提——“协约国打败国防军后便会轻易退去”。
这本身就脆弱不堪,甚至可以说是对列强本性天真至极的误判!
历史教训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八国联军进北京后,可曾“轻易退去”?
他们索要的是天文数字的赔款,丧权辱国的条约,以及在中华土地上更多的特权和势力范围!
倘若协约国联军当真能击败国防军,他们怎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趁机在中华大地上再来一番烧杀抢掠、勒索巨额战争赔款,恐怕都算是最“温和”的结局了。
而更大概率、也更可怕的可能是:
尝到国防军厉害、深知中华民国一旦真正一统强大将带来何等挑战的列强,绝不会仅仅满足于惩罚和赔偿。
他们极有可能顺势而为,彻底撕掉所有伪装,将积贫积弱、内部瓦解的中华民国彻底瓜分、殖民化!
就像他们在非洲、在其他地区做过的那样,直接将这片广袤的土地和众多人口,变成他们的原料产地、商品市场和战略基地。
从根本上杜绝再出现第二个“国防军”这样的挑战者!
这种可能性,在国防军展现出如此骇人实力后,恐怕在列强战略家心中已经急剧攀升,成为最优先的选项之一。
永远,都不要对列强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或期望!
这是无数次惨痛教训换来的铁律。
当他们面对弱者时,国际公理、道德约束、契约精神,往往苍白无力。
他们眼中没有对弱者的怜悯,只有对利益的精准算计和对威胁的冷酷铲除。
有的,只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是无尽的剥削、掠夺与压迫。
指望他们在击败国防军后,会对一个“保持中立”的北洋政府网开一面,甚至允许其“保留元气”。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寻死路!
傅良佐的谏言,非但没能指出一条生路,反而更像是一剂散发着陈腐气息的迷魂汤。
试图用旧时代列强均势下,那套苟且偷安的逻辑,来应对一个已然天翻地覆的全新格局。
……
未等段祺瑞出言驳斥,一个更加冷硬、直截了当的声音已然响起,如同利刃般划破了那脆弱的幻想。
“清臣兄,”
徐树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傅良佐,言辞之直白,几乎不留任何情面,
“此时此地,若不顺应这浩浩荡荡的大势,不为我中华民国此番浴火重生、屈起腾飞贡献一份心力。
难道……是真想等着被后世史笔,钉在阻碍国家一统、民族复兴的耻辱柱上吗?”
这番话,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刺耳。
将个人与派系的命运,直接与历史评价、民族大义挂钩。
剥去了所有委婉的外交辞令,与利益权衡的外衣,露出了赤果裸的终极拷问。
听到如此直白的言语,上首的段祺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徐树铮的措辞过于激烈。
在座其他人,如傅良佐本人,脸色更是瞬间变得难看起来,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与难堪。
然而,在这不适与难堪之下,包括面红耳赤的傅良佐在内,却没有人心底里真正觉得徐树铮说错了。
他们这个以段祺瑞为核心的团体,聚拢于此,自然有对权势的贪恋与经营,有派系利益的盘算与维护,这是乱世军阀难以避免的底色。
但平心而论,若说他们全然没有一颗希望看到中华民国摆脱积弱,走向建设与富强的心,那也是不公允的。
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年也曾怀揣报国之志,在“强兵救国”的道路上摸索过。
只是后来,渐渐迷失于派系倾轧与权力博弈的泥潭。
傅良佐方才那番“保持独立、保留元气”的说辞,细究起来,其核心逻辑首先是为了自保。
甚至带有几分待价而沽、火中取栗的投机色彩。
与“为国家保存元气”的崇高口号相比,私心显然更重,与他们内心深处尚存的那点“建设富强民国”的初衷,有些背道而驰了。
众人能理解傅良佐为何如此说,无非是不甘心以“失败者”、“投降者”的身份黯然退出历史舞台。
试图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看似能维系体面与主动权的稻草。
这种心情,在座诸人谁又能免俗?
谁又心甘情愿将经营半生的权柄拱手让人,从此寄人篱下,前途未卜?
没有人心甘情愿!
可是,理解归理解,现实归现实。
那支日行百里的国防军正在逼近,那场一日尽歼协约国舰队的大捷震动寰宇。
大势终究不可逆。!
个人的不甘、派系的盘算,在这碾压一切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见众人沉默,气氛凝重,段祺瑞知道,必须有人来为这场争论、也为皖系乃至北洋的未来,做一个了断了。
他缓缓睁开一直微阖的双眼,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傅良佐身上,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
“又铮所言,虽直白了些,但理,是正的。”
他先肯定了徐树铮的核心观点,随即转向傅良佐,语气转为一种劝导式的严厉,
“清臣,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此时,必须摆正心态,认清事实。”
段祺瑞略微前倾身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引导着众人进行一场换位思考:
“你我设身处地想一下,倘若今日,是我们坐拥国防军那般压倒性的优势。
陆上有碾压列强陆军的百战雄师,海上有覆灭列强庞大舰队之威,内有革新之气,外有震慑列强之势。
如此,我们会如何做?
会容许其他势力割据一方,自行其是,游离于我们的政令军令之外吗?
会留下可能的隐患,让内部力量无法统合吗?”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问题在每个人心中回荡,然后自己给出了答案,也是基于现实最合理的推断:
“不可能的。” 段祺瑞缓缓摇头,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这不仅仅是为了确立无人挑战的最高权威,更是为了一个最现实、最紧迫的目标:
统合整个中华民国的一切力量,拧成一股绳,以应对几乎必然会卷土重来,且报复心切的协约国集团联军!
外患如此迫在眉睫,内部分裂便是取死之道。
因此,一统宇内,彻底结束割据,是国防军政府当前势在必行,绝无妥协余地的根本大计!
任何试图维持独立或半独立状态的想法,不仅不切实际,更是逆势而为,自绝于国家民族的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