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铮兄。”
靳云鹏打断他,轻轻但坚定地挣开了那只手,
“你我相识十数载,我靳云鹏是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你心里清楚。”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投向那些在暮色中闪着冷光的坦克炮管:
“但今天的仗,你也看见了。
那不是两个军队在交战,那是两个时代在碰撞。我们——”
他的手指划过在场所有人,“我们这些靠堑壕、铁丝网、汉阳造打仗的人,在国防军面前,和今天这些被碾碎的日本人,不会有半分差别!”
徐树铮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见靳云鹏眼中的决绝。
那不是一时冲动的豪言,而是经过残酷计算后的清醒抉择。
“我不是不硬气。”
靳云鹏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狭小的观察所内回荡,
“是实在打不过!难道要我学这些日本人,让山东子弟兵白白送死,让齐鲁大地变成第二个青岛要塞废墟吗?!”
这番话说完,屋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冯国璋的代表、那位李姓将军缓缓摘下了军帽,用略显颤抖的声音说:
“靳督军……顾全大局,爱惜将士百姓,李某……佩服。”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闸门。低语声、叹息声、附和声陆续响起:
“是啊,这仗根本没法打……”
“国防军之威,实非我等所能抗衡……”
“黎民百姓何辜,何必徒增伤亡……”
徐树铮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大势已去。
靳云鹏这番话不仅是表态,更是在所有北方代表心中埋下了种子,一颗名为“绝望”的种子。
当实力差距大到这种程度时,任何抵抗都成了笑话。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换上了那种他最为人称道的、滴水不漏的笑容:
“云鹏兄心系山东苍生,徐某感佩。
既是如此,徐某返回北京后,定当将今日所见所闻,原原本本、一五一十禀报段总理。
并会竭尽全力,劝谏总理以民国大局为重,以民族大义为念,做出……顺应时势的抉择。”
这番话进退有度。
既未明确赞同靳云鹏的“背弃”,又将最终决定权推给了远在北京的段祺瑞。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潜台词:连坐拥一省之地的靳云鹏都当场倒戈了,段祺瑞还能有什么选择?
“徐将军明鉴!”
李姓将军立刻接话,脸上堆起诚挚的笑容,
“我等返回驻地后,也必当向冯督军等如实禀明今日战况。
相信诸位督军,皆会以国家民族福祉为念,做出……明智决断。”
“正是!正是!”
“国防军有此战力,实乃国家之幸!”
“我等定当全力劝谏……”
附和声此起彼伏,观察所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转变。
最初的震撼和恐惧,此刻已经发酵成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顺势而为。
靳云鹏看着这一切,心中百味杂陈。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皖系内部将成为“叛徒”,在直系那里也未必能获得真正信任。
但当他看见窗外那些国防军士兵正在升起一面崭新的旗帜时。
一种奇异的释然涌上心头,至少,山东可以避免一场必败的战争了。
“诸位。”
靳云鹏最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今晚我在城中设宴,既为国防军庆功,也为诸位饯行。
明日辰时,我将亲赴第三集团军司令部,递交防务移交文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若诸位有意,可一同见证。”
没有人拒绝。
当代表们陆续走出观察所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胶州湾。
海风裹挟着硝烟和血腥气扑面而来,也带来了远处国防军士兵整队的口令声。
那些声音年轻、有力、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
徐树铮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靳云鹏仍独自站在观察窗前,暮色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坚定。
海平面上,第一颗星亮了起来。
而在青岛要塞的最高处,一面崭新的旗帜正在晚风中猎猎飘扬,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谁也无法抗拒的新纪元的到来。
……
青岛城前,这场集喊话、唱歌、情感劝诱于一体的“四面楚歌”式心理攻势。
从5月8日下午五点开始,持续不断地进行,一直延续到5月9日上午十点,国防军计划发动最后总攻时才暂时停止。
长达十多个小时的声音渗透,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侵蚀着本就脆弱的日军心理防线。
9日上午十点,总攻信号发出。
但进攻的方式,再次出乎日本守军的意料。
国防军并未立刻投入步兵进行巷战。
首先发威的是早已校准好的重炮集群。然而,炮击并非无差别覆盖。
炮群集中火力,对城区内预先划定的,经过侦察认为可能有日军集结的某一片特定区域,实施了极其精准猛烈的“点名”式覆盖轰炸。
而就在炮击开始前的几分钟,包围圈前沿的“日帝国义军”扩音器,突然用最大的音量,用日语急切地呼喊:
“注意!注意!xx区域的同胞! 炮击即将来临!快撤出那片区域!快向xx方向移动!
这是最后的警告!”
更让城中日军难以置信的是,天空中一直在巡航监视的国防军战斗机。
当看到真的有日军士兵听从“警告”,仓皇从被标记的炮击区域连滚爬爬地逃出来时。
竟然真的没有对这些“移动靶”发起攻击,而是继续在空中盘旋,仿佛在“监督”他们撤离。
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被许多日军看在眼里。
进一步“证实”了,那些喊话的“同胞”确实为他们争取到了“生机”和“特殊待遇”。
国防军似乎,也在遵守某种“游戏规则”。
炮火覆盖后,那片区域化为废墟。
接着,同样模式的攻击重复了两次。
“友军”提前用扩音器警告下一个目标区域,国防军炮火随后精准覆盖,空中战机对撤离者“网开一面”。
接连摧毁三片城区,每次炮击前都有“同胞”的“示警”和“庇护”。
这种模式强烈地暗示:顽抗必死,听从“同胞”劝告则有生路。
在完成了这三轮“警告性”炮火清除后,国防军才正式派出地面部队攻城。
而打头阵的,赫然就是那支 “日帝国义军”大队!
他们并非象征性出现,而是实实在在地参与了进攻。
在国防军装甲部队和步兵的支援与协同下,向日军残存据点推进。
但他们的进攻方式极其特殊, 实施边打边劝降战术 !
他们在推进中,不断用日语喊话,将战斗行为进行“有效包装”:
“我们是被逼前进的!放下枪,我们就能停火!”
“不想死的,就举起手出来!我们保证你们的安全!”
“看看周围,你们还有机会吗?不要让忠诚变成愚蠢的陪葬!”
这种将 “攻击”与“劝告”强行捆绑、并在话语中极力强调,“被迫”与“无奈” 的做法,持续将“四面楚歌”的效应推向极致。
在此等身陷重围、外援断绝、且目睹了“听从同胞可活、顽抗到底必死”实例的绝境下。
“四面楚歌”的心理威力,被放大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