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炸弹里,没有杀意,只有最纯粹、最尖锐的——噪音。
那是他在地球上听过的装修电钻声、指甲刮黑板声、再加上一百个广场舞音响同时播放《最炫民族风》的混合加强版。
路远相信,只要这枚炸弹在陈抟的识海中引爆,别说睡了八百年,就算是睡了八万年的植物人,也得垂死病中惊坐起。
“老头,对不住了。起床尿尿了。”
路远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手指轻轻一弹。
那枚凝聚了极致噪音的“精神炸弹”,化作一道无形的流光,就要朝着枕头山顶射去。
然而。
就在路远即将动手的千钧一发之际。
枕头山顶,那个睡得昏天黑地、口水横流的老道士,忽然毫无征兆地翻了个身。
这一翻身,原本如雷的鼾声骤然一停。
紧接着,一句含糊不清、却又带着几分急切与懊恼的梦呓,顺着山风,清晰地钻进了路远的耳朵里。
“下棋……下棋……”
“悔棋了……这步不算……不算……”
路远的手指猛地一僵。
那枚蓄势待发的“精神炸弹”被他硬生生地扣在了指尖,引而不发。
“悔棋?”
路远眯起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眼。
如果是普通人的梦话,或许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胡言乱语。但这陈抟老祖是何许人也?那是道家公认的“睡仙”,是以梦证道的绝世高人。
他的梦,绝不仅仅是梦。
那是他的道场,是他的心魔,也是他困守此地八百年的根源。
“之前在黄山,徐霞客以天地为笼,以自身为子,下了一盘必死的珍珑棋局。”
路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黄山始信峰顶的那一幕。
“徐霞客是因为看不破‘规矩’,所以画地为牢。”
“而这陈抟……”
路远看着山顶那个抱着葫芦、即便在睡梦中也眉头紧锁的老道士,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明悟。
“他不是不想醒,而是不敢醒。”
“他在梦里,还在下那盘没下完的棋。而且听这口气……他好像输不起?”
一念至此,路远眼中的坏笑更浓了。
既然找到了病根,那就不用“电钻惊魂”这种粗暴的疗法了。
对付一个输不起的臭棋篓子,最好的办法,不是把他打醒,而是——在他最在意的棋盘上,狠狠地恶心他一把。
“散。”
路远随手一挥,指尖那枚恐怖的精神炸弹瞬间消散于无形。
紧接着,他缓缓闭上眼睛,调动起自己那庞大得如同星河般的记忆数据库。
作为融合了硅基文明核心的十阶存在,路远的脑子里装着几乎全人类的文明结晶。从上古的《烂柯谱》到现代的阿尔法狗(AlphaGo)对弈棋谱,数以亿计的棋局数据在他脑海中飞速流转。
“既然你喜欢下棋,那我就送你一场大梦。”
路远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无数金色的数据流疯狂刷屏。
“梦境重构,场景覆盖。”
随着路远的一声低语,原本流淌着墨水的梦境大地,突然发生了剧变。
那些由文字构成的山峰开始崩塌、重组。
黑色的墨水不再是河流,而是化作了纵横交错的经纬线,在大地上铺展开来。
白色的云雾不再是背景,而是凝结成了一枚枚晶莹剔透的巨大棋子。
不过短短三个呼吸的时间。
路远脚下的“希夷峡”,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古松参天、流泉飞瀑的幽静山谷。
而在山谷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古朴的石桌。
石桌上,是一局残棋。
这并非普通的残棋,而是路远通过精密计算,结合了“烂柯传说”与“珍珑棋局”的特点,专门为陈抟量身定制的——“无解之局”。
在这局棋中,黑子已成必杀之势,白子看似还有一口气,实则步步皆是陷阱。
路远身形一晃,直接出现在石桌旁。
他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代表“黑子”的一方,也就是赢家的位置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对着虚空,也就是对着枕头山顶的那个方向,用一种极其欠揍、极其嚣张的语气,大喊了一声:
“陈抟老儿!你这步臭棋下得也太烂了!”
“我要悔棋!这步不算!重来重来!”
这一嗓子,路远用上了“狮子吼”的法门,虽然没有精神炸弹那么恐怖,但胜在穿透力极强,且直击灵魂痛点。
声音在空旷的梦境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
“不算……重来……臭棋……”
回音阵阵,如魔音贯耳。
果然。
就在路远话音落下的瞬间。
枕头山顶,那原本平稳如雷的鼾声,猛地一滞。
就像是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发动机,突然被塞进了一根钢筋,发出了“嘎吱”一声刺耳的急停声。
紧接着。
“轰——!!”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起床气,从山顶爆发而出。
那堆积如山的枕头瞬间炸开,漫天飞舞。
陈抟老祖怀里的那个紫金葫芦,突然光芒大放,从中飞出一道苍老、虚幻,却凝练到了极致的神念。
那神念在半空中一阵扭曲,化作了一个身穿太极道袍、须发皆张、眼袋大得快要掉到地上的老道士虚影。
正是陈抟的意志投影。
但这投影此刻完全没有得道高人的风范,反而像是一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睡眼惺忪中透着一股子要吃人的怒火。
“谁?!”
“哪个不知死活的小辈,敢说老道的棋臭?!”
“还敢悔我的棋?!”
陈抟的投影在半空中暴跳如雷,那一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竟射出两道如有实质的金光,死死地锁定了坐在山谷棋局旁的路远。
当他看清眼前的场景,看清那副摆在石桌上的残局时,原本的怒火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猎心喜的狂热,以及一丝深深的……疑惑。
“这……这是……”
陈抟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山顶,下一秒,便直接瞬移到了石桌对面。
他顾不得理会路远,整个人几乎是趴在了棋盘上,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那盘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