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佛伽寺的飞檐,檐角铜铃无风自鸣,清越声线里,混着禅院青苔与淡淡魔气的诡谲气息。
僧人盘膝坐在蒲团上,指尖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佛珠缝隙间,隐隐有暗紫色的魔纹流转,却又被一层温润的佛光轻轻笼罩,他抬眸看向立在殿中、佩剑斜斜抵着地面的花若溪,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水。
“在贫僧眼中,人、妖、魔,本就无甚分别。”
他缓缓开口,目光掠过殿角爬过的一只黑蚁,那蝼蚁正拖着一粒香灰,蹒跚爬过刻着经文的地砖,“这蝼蚁求生,是人族修士御剑飞天,是妖族精怪吞吐月华,是魔族战士在贫瘠戈壁里刨食果腹——皆是苍生,皆在苦厄里挣扎。”
他顿了顿,佛珠在掌心转得更快,佛光与魔气交织,竟在他周身凝成了半金半紫的光晕。
“贫僧的宏愿,从来不是诵经念佛求得自身圆满,而是解了人魔两族的宿怨。”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你看那边境的荒冢,埋着的是人族的孩童,还是魔族的稚子?你听那孤村的哭嚎,是失去父兄的人族寡妇,还是没了爹娘的魔族遗孤?”
“人族妖族怕魔族入侵,日夜提心吊胆,魔族困在灵气枯竭之地,不抢不夺便要饿死冻死——这怨,越积越深,这战,越打越烈,可受苦的,从来都是升斗苍生。”
“若能止了这战火,让两族共处,共享灵霄大陆的天地灵气,那世间最大的苦,便渡了。”
花若溪握着剑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檐外的风卷着枯叶撞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像极了边境战场上的厮杀声。
她想起前世师门里那些断了胳膊腿的师兄,想起山下村落里那些被魔族掳走的孩童,想起好友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字字泣血地说“杀尽魔族,护我人族”。
可僧人这番话,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湖深处,搅起千层浪。
“原来你费尽心机在这秘境里建般若寺,布下这局,为的竟是这个。”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复杂地打量着眼前的僧人——他明明是堕魔者,身上却有着比正道高僧更纯粹的佛光,这种矛盾,让她心里莫名发慌。
“这想法是好。”
花若溪冷笑一声,收了剑,却依旧紧绷着脊背,“可你未免太天真了,人魔两族的仇,早就刻进骨子里了,各大宗门的弟子,死在魔族手上的就不计其数,魔族的黑风谷,被我们人族一把火烧成了焦土,寸草不生——血债血偿,这四个字,你以为是说说而已?”
“正因难如登天,才要有人去做。”
僧人抬眼,目光清亮,竟让花若溪生出一种被看透的错觉,“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世间人人都怕沾染上魔族的污秽,人人都觉得人魔殊途,那便由贫僧来破了这‘殊途’的执念。”
他说着,缓缓站起身,周身的佛光与魔气骤然暴涨,金紫二色的光芒冲开殿顶的瓦片,直上云霄。
花若溪惊得后退一步,赫然看见他的眼底,竟同时浮现金色的佛印与紫色的魔纹。
“世人都说人魔有别,贫僧便以己身入魔,再以佛心渡魔。”
他的声音穿透了轰鸣的灵力风暴,清晰地落在花若溪耳中,“我要让他们看看,魔亦可向善,佛亦可容魔——人魔,本就无别。”
那一刻,花若溪仿佛看见漫天佛光里,有无数魔族的冤魂与人类的亡魂在哭泣,又在光晕里慢慢消散,归于平静。
她心头巨震,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僧人,疯了。
可偏偏,他的疯话,让她无法反驳。
若真能止了战火,谁又愿意提着剑,在尸山血海里打滚?
但清醒很快回笼,花若溪眯起眼,语气里满是戒备:“说这些漂亮话,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总不成,只是拉着我在这破庙里听你讲经吧。”
僧人敛了周身的光芒,紫纹隐去,又成了那个温润平和的模样。
他微微一笑,合十行礼:“贫僧想请施主,站在贫僧这一边,与贫僧一道,为苍生谋一条生路。”
“大师?”花若溪挑眉,忽然笑出声,笑声里却带着几分悲凉,“我姑且称你一声大师,是敬你这份疯魔般的执念,可你别忘了,你现在是魔族,我是人族修士,我的师兄妹,死在魔族的獠牙下——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佩剑再次出鞘,寒光映着她眼底的恨意与挣扎:“你说的是众生,可我眼里,只有血海深仇,你要渡苍生,便去渡吧,别拉上我。”
僧人却没有丝毫愠怒,依旧温和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不是帮,也不是追随。”
“是加入,加入贫僧,一起,把这颠倒的乾坤,拧回来。”
“贫僧晓得,三言两语断断无法说动施主。”
僧人指尖的檀木佛珠又开始缓缓转动,金紫二色的光晕在珠串上若隐若现,“但贫僧要做的这件事,缺了施主,便如登天少了云梯,寸步难行。”
“凭什么是我?”
花若溪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疑,一双眸子死死盯住僧人,像是要从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挖出藏在深处的答案。
她不过是借了花妖躯壳重生的孤魂,纵有几分修炼天赋,得了些旁人求不来的机缘,可这灵霄大陆之上,天赋卓绝、气运深厚之人数不胜数,为何偏偏是她,入了这堕魔僧人的眼?
僧人将这四个字在舌尖轻轻碾过,随即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里,竟藏着几分看破天机的了然。
“贫僧也曾在这秘境之中枯坐百年,推演过千万种可能,始终参不透这局中关键究竟是谁。”
他抬眸,目光落在花若溪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魂魄深处,“直到施主踏入佛伽寺山门的那一刻,贫僧才豁然开朗——原来,这破局的钥匙,从来都握在施主手中。”
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花若溪,每一步落下,殿中地砖上的经文便亮起一道微光。
“施主实在特殊,这灵霄大陆,怕是再也寻不出第二个如你这般的存在了。”
僧人站定在她面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花若溪耳畔,“你身上,竟同时藏着三样东西——妖身,人魂,魔心。”
“轰——”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花若溪的心头。
她脸上的冷静瞬间崩塌,瞳孔骤然收缩,眸中翻涌着滔天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妖身?人魂?
这两点她无从辩驳。
她本是花家嫡女,再睁眼时,已是借尸还魂,栖身在这具狐妖的躯壳里,能被这深不可测的僧人看穿,她并不意外。
可那魔心,又是从何说起?!
她的魂,是清清白白的人族魂,她的身,是纯粹无瑕的狐妖身,自重生以来,她避魔族如蛇蝎,从未与魔族有过半分牵扯,怎么可能会有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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