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烛火静静燃烧。

    云修和云苓兄妹二人离去的脚步声早已消失，皇帝却久久未动。他靠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深沉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大殿。

    福安公公悄无声息地走上前，为主子续上一杯热茶。

    “福安。”皇帝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说，这云家的小女儿，有趣不有趣？”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福安躬着身子，眼观鼻，鼻观心。“安乐郡主天真烂漫，是陛下的福星。”

    皇帝哼笑一声，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天真烂漫？朕看，是有点邪门。”

    一场大戏。

    从云修深夜叩宫门开始，到云苓那番声泪俱下的哭诉，再到兄妹二人默契的配合，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若非他当了半辈子皇帝，见过的人心算计比读过的书还多，恐怕真要被那丫头可怜兮兮的样子给骗过去。

    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少女，面对天子，能把恐惧、委屈和求生欲表演得如此淋漓尽致，分毫不差。这份心性，可不是“天真烂漫”四个字能形容的。

    尤其是她哭诉的理由，看似荒诞，却又精准地踩在了他作为帝王的考量上。

    皇家需要的是一段佳话，不是一出强抢民女的闹剧。萧壁需要的是一个贤内助，不是一个会哭着拖后腿的胆小鬼。

    她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恰恰是掐住了这门亲事的命脉。

    皇帝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丫头，怕不是个省油的灯。云彦生了个好女儿，云修也多了个好妹妹。”

    福安不敢接话。君心难测，多说多错。

    “她那个哥哥，拿‘魅影’的案子做筏子，说是她受惊过度，才想起什么线索。”皇帝的指节再次敲响龙椅，“朕倒是好奇，她到底想起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传风暂。”

    福安应声退下，心中了然。陛下这是起了疑心。安乐郡主今夜这步棋，走得险，也走得妙。可她面对的是天下最容不得欺骗的人。

    片刻之后，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御书房的阴影里，无声无息。

    “臣，风暂，参见陛下。”

    来人身形高大，一袭黑衣，脸上戴着标志性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正是暗卫司首领，“夜枭”风暂。

    皇帝没有让他起身，开门见山地问：“魅影在丞相府被擒一事，你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说一遍。任何细节，都不许遗漏。”

    风暂跪在地上，身形稳如山岳。“是。”

    他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冬日里最冷的冰。

    “当日，臣奉命追查景国太子遇袭案，线索直指潜入京城的奸细‘魅影’。臣带人排查，最终将范围锁定在丞相府及其周边区域。”

    “臣怀疑‘魅影’藏匿于相府之内，便命人封锁了所有出口，只待时机，入府搜查。”

    风暂的叙述简洁而清晰，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皇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当夜亥时，臣于相府外墙监视，忽然察觉府内有异动。”风暂继续道，“奸细‘魅影’从一处假山后冲出，神情痛苦，脚步踉跄，似乎是旧伤复发，已无再战之力。”

    “臣与手下当机立断，立刻将其拿下，未曾走脱一人。”

    皇帝听完，眉头微蹙。“旧伤复发？”

    “是。”风暂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据审讯，‘魅影’在逃窜途中，早已被我方暗卫重伤。他潜入相府，本想寻地疗伤，不想伤势过重，又兼之假山内阴冷潮湿，导致毒火攻心，疼痛难忍，这才自行暴露了行踪。”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安乐郡主呢？”皇帝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她当时在做什么？”

    风暂沉默了一瞬。

    那一晚的画面，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少女慵懒的身影，那杯看似普通的清茶，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清理路障，免得打扰我睡觉”。

    他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稳：“回陛下，安乐郡主当时正在院中。她自称……在赏月。”

    “赏月？”皇帝的语气带上了几分玩味。

    “是。”风暂不疾不徐地补充道，“据臣推断，或许是郡主赏月时，无意间弄出了什么声响，惊动了藏在假山中本就如惊弓之鸟的‘魅影’。他以为行踪败露，情急之下，才慌不择路地冲了出来。”

    “所以，在你看来，她擒获‘魅影’，纯属巧合？”

    “是。”风暂答得斩钉截铁，“郡主一介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能于无意中协助我等擒获凶犯，实乃天意，亦是陛下洪福齐天，护佑我大周。”

    这番话，既解释了事情的经过，又把功劳归于天意和皇恩，顺便还印证了云苓“胆小怯懦”的人设。

    她只是一个运气好到爆棚的吉祥物。

    因为害怕，所以胡乱弄出动静；因为运气好，这动静正好吓出了一个穷途末路的刺客。一切都说得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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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盯着风暂看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面具，刺入人心。

    风暂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气息沉稳。面具之下的神情，无人知晓。

    良久，皇帝才收回目光，挥了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臣告退。”

    黑色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皇帝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风暂的解释无懈可击。一个专业的暗卫首领，给出的专业判断，他没有理由不信。

    或许，真是他想多了。

    那丫头……或许真的就只是个运气好、又有点小聪明的胆小鬼。今晚这出戏，不过是她那个翰林院的哥哥在背后指点罢了。

    也罢。

    既然她不想当这个王妃，那便由她去。一个亲王的人情，换她一世安乐，也算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皇帝睁开眼，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心中那点疑虑，终究是散了。

    另一边，风暂悄无声息地掠出皇宫，站在一座高高的宫殿屋顶上，遥望着丞相府的方向。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为何要替她隐瞒？

    风暂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不想让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里，染上真正的恐惧。又或许，他只是单纯地想看看，那条自称“咸鱼”的小鱼，到底还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云苓”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清冷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味。

    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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