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有点东西啊。
他不仅指出了氮肥过多的问题，还提出了“轮作”的概念。
更让云苓意外的是那份附加的心得。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瀚城管理的核心——标准化和契约精神。
他写道：“瀚城之治，在于法度即规矩规矩即便利。”
“人人守序，则通达无阻。”
“此非驭民之术，乃利民之策。”
云苓合上报告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前未婚夫。
“这是你自己写的？”
萧壁挺直了脊梁。
“一字一句，皆是亲身实践所得。”
云苓把报告往桌子上一扔。
“还行吧。”
“也就是个及格分。”
萧壁的拳头紧了紧。
为了这份报告他掏了三天大粪，熬了两夜通宵。
就换来个“还行”？
“不过……”
云苓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既然瑞王殿下学习能力这么强，那我也不能藏私。”
“种瓜这种小事，太屈才了。”
萧壁心里一紧。
这女人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我看你对瀚城的卫生管理挺感兴趣的。”
云苓指了指报告里关于垃圾桶的那一段。
“正好，最近城里人口暴增，下水道有点堵。”
“那个化粪池的设计和沼气池的安全维护，一直是个大难题。”
“瑞王殿下，不如你去神机监的环卫所报个道？”
“那是关系到全城百姓能不能愉快拉屎的大事，非殿下这种大才不能胜任。”
萧壁的脸瞬间绿了。
从种瓜到通下水道。
这职位是一降再降啊。
“云苓！”
萧壁忍不住低吼了一声。
“你别太过分！”
云苓无辜地眨眨眼。
“怎么过分了？”
“民生无小事，吃喝拉撒睡，哪样不是治国的大道理？”
“难道瑞王殿下觉得，老百姓的屎尿屁就不值得您操心？”
“这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
又来了。
又是拿父皇压他。
萧壁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好。”
“我去。”
萧壁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只要郡主肯教，刀山火海本王也去得。”
云苓满意地点点头。
“孺子可教。”
她挥了挥手。
“行了，去领工服吧。”
“记得，安全第一，别掉进去了。”
萧壁转身就走。
脚步沉重得像是要去刑场。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云苓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对了，那瓜不甜的原因，其实没那么复杂。”
萧壁停下脚步，回头。
云苓笑眯眯地指了指桌上的报告。
“你分析了一大堆，却漏了最简单的一点。”
“那块地，我前几个月种过辣椒。”
“地没养好，种什么都是辣的。”
萧壁的身形晃了晃。
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合着他分析了三天三夜，又是测土又是尝肥。
结果是因为这女人懒得养地？
他死死地瞪了云苓一眼，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再多待一秒，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弑君犯上（虽然她只是个郡主）。
萧壁一走，萧暂就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手里依然端着那盘切好的极品蜜瓜。
他把瓜放在云苓手边，又很自然地给她倒了一杯茶。
“为什么告诉他真相？”
萧暂的声音淡淡的。
云苓拿起一块瓜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
“逗逗他呗。”
“再说了，不打碎他的骄傲，他怎么弯得下腰去看那些下水道？”
“瀚城的地下管网，可是我花了大力气的。”
“让他这个学霸去整理整理，正好给我省点心。”
云苓一边吃瓜，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就叫，免费的高端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萧暂看着她那副精打细算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写的报告，你看了吗？”
“看了啊。”
云苓咽下嘴里的瓜肉。
“写得确实不错。”
“有点宰相的潜质。”
“就是人太轴了，得磨。”
萧暂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瓜汁。
“我去看看他。”
“别把他真弄死在沼气池里。”
云苓挥挥手。
“去吧去吧。”
“顺便看着点，别让他偷我的沼气技术。”
萧暂转身离去。
云苓重新瘫回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翠，接着念话本。”
“刚才念到哪儿了？霸道王爷爱上杀猪女？”
“这个好，接地气。”
……
神机监，环卫所。
瑞王萧壁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工装。
手里拿着一张复杂的地下管网图。
旁边站着几个满身异味的老工匠。
“王爷，这……这真使不得啊。”
工匠头子都要哭了。
让王爷下井，这可是要杀头的罪过。
萧壁面无表情地戴上安全帽（藤条编的）。
又戴上了一个厚厚的口罩。
“少废话。”
“开井盖。”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萧壁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没有退缩。
他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就像是看着通往权力的深渊。
云苓那个女人说得对。
如果不了解这座城市的下水道，怎么能了解这座城市的血脉？
如果不弯下腰，怎么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拉下马？
他萧壁，不仅能种瓜。
也能通下水道。
只要能学到真本事，这点臭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隔着口罩），义无反顾地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阴影处。
萧暂抱着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看来这个王爷也没那么废物。
起码，比京城里那些只会斗鸡走狗的草包强多了。
不过……
想抢云苓的注意力？
做梦。
萧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
在“情敌观察日记”那一页，重重地写下一笔。
“今日，萧壁下井掏粪。”
“建议多派点活，让他没空洗澡。”
写完他满意地收起本子。
转身去给云苓买烤鸭去了。
毕竟，那个女人醒了就要吃肉。
这是规矩。
比大周律法还大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