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吹得殿内的烛火晃了晃。
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宫装。
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
插着一支木簪。
看起来朴素得就像是个寻常的民妇。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走路的姿势很稳。
眼神很冷。
一点也不像是个养在深闺的弱女子。
倒像是个……
风暂眯了眯眼睛。
倒像是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过的侠女。
妇人走到殿中央。
没有跪拜。
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民妇沈婉。”
“见过太后娘娘。”
“见过陛下。”
萧武已经冲了过去。
一把扶住妇人。
满脸的激动。
“婉儿!”
“你终于肯进宫了!”
“朕就知道。”
“你心里还是有朕的!”
沈婉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往后退了一步。
拉开了距离。
“陛下自重。”
“民妇今日进宫。”
“不是为了叙旧。”
“是为了我儿子。”
她的目光穿过萧武。
落在了跪在榻前的风暂身上。
那一瞬间。
她眼里的冷漠融化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却又无比炽热的情感。
“暂儿。”
她轻声唤道。
风暂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
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他娘?
那个刚说柔弱不能自理、需要皇帝藏在宫外保护的表妹?
怎么看都不像啊。
“娘?”
风暂试探着叫了一声。
沈婉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抬起手。
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重新恢复了那种冷硬的表情。
“太后娘娘。”
沈婉看向榻上的老太太。
“民妇听说。”
“您要给暂儿正名?”
“要让他当大皇子?”
太后此时已经坐直了身子。
脸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微笑。
“婉儿啊。”
“这么多年不见。”
“你还是这个脾气。”
“没错。”
“暂儿是哀家的亲孙子。”
“是皇帝的长子。”
“流落在外这么多年。”
“受了这么多苦。”
“现在回来了。”
“当然要认祖归宗。”
“难道你想让他一辈子当个没名没分的野种?”
“不行!”
沈婉斩钉截铁地说道。
声音不大。
但很有力量。
“他不能当大皇子。”
“更不能认祖归宗。”
大殿里一片死寂。
萧武愣住了。
太后也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
沈婉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
这可是皇位继承权啊!
多少人抢破头都抢不到的东西。
她竟然不要?
“婉儿!”
萧武急了。
“你胡说什么呢!”
“朕知道你受了委屈。”
“不想跟皇家扯上关系。”
“但暂儿是无辜的啊!”
“难道你不想让他有个好前程吗?”
“前程?”
沈婉冷笑一声。
“什么前程?”
“是那个众矢之的的太子之位?”
“还是那个坐在上面每天提心吊胆的皇位?”
她指着风暂。
“他现在是什么?”
“是暗卫首领。”
“是陛下手里的刀。”
“刀虽然危险。”
“但至少握在陛下手里。”
“陛下还能护着他。”
“一旦他成了大皇子。”
“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陛下。”
“您护得住吗?”
萧武张了张嘴。
想反驳。
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护得住吗?
如果是二十年前。
他敢说护得住。
但现在。
朝堂上党争不断。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
几个成年的皇子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特别是那个瑞王萧壁。
虽然看着老实。
但心思深沉得很。
要是风暂突然冒出来抢了他们的位置。
那些人绝对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
“哀家护得住!”
太后突然拍了一下床板。
怒目圆睁。
“只要哀家还有一口气在。”
“谁敢动哀家的孙子!”
沈婉看着太后。
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太后娘娘。”
“您老了。”
“您护不住了。”
“您连这慈宁宫的门都出不去了。”
“您拿什么护?”
“拿您那点体己钱?”
“还是拿您那点所谓的威望?”
“放肆!”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抓起旁边的药碗就砸了过去。
“啪!”
药碗碎在沈婉脚边。
黑色的药汁溅在她的裙摆上。
沈婉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民妇只是实话实说。”
“暂儿是在刀尖上长大的。”
“他不适合这种勾心斗角的日子。”
“让他当个义子。”
“当个纯臣。”
“哪怕以后新君继位。”
“看在他手里有刀的份上。”
“也不会太为难他。”
“要是当了皇子……”
沈婉顿了顿。
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那就是死路一条。”
风暂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沈婉。
突然觉得这个娘亲有点意思。
虽然说话难听。
但句句都在理。
是个明白人。
可惜。
她不知道的是。
她的儿子早就不是那个只知道听命行事的暗卫了。
他现在是云苓的人。
云苓要的。
不是让他当个纯臣。
而是要让他当那个握刀的人。
甚至是……
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娘。”
风暂突然开口。
打破了僵局。
他走过去。
弯下腰。
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
放在手里把玩。
“您说得对。”
“当皇子很危险。”
“但我不在乎。”
沈婉猛地转过头。
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你疯了?”
风暂笑了笑。
这笑容很淡。
但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自信。
那是他在瀚城。
看着神威大炮轰平山头时。
学会的自信。
“我没疯。”
“我只是觉得。”
“既然这把刀已经在手里了。”
“为什么不把它磨得更亮一点呢?”
“再说了。”
风暂看了一眼萧武。
又看了一眼太后。
最后目光落在沈婉脸上。
“有人跟我说过。”
“最好的防守。”
“不是躲起来。”
“而是把所有想伤害你的人。”
“都踩在脚下。”
沈婉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那个只会躲在暗处、沉默寡言的孩子吗?
这眼神。
这气势。
竟然比当年的萧武还要强上几分。
“你……”
沈婉颤抖着声音。
“是谁教你这些的?”
风暂的脑海里浮现出云苓那张懒洋洋的笑脸。
还有她一边啃着鸡腿。
一边指点江山的样子。
他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一个……卖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