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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绝壁狼踪
    山林在黎明前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墨蓝,积雪覆盖的树冠如同披麻戴孝的巨人,沉默地矗立在越发浓重的黑暗中。关索和周毅离开那短暂庇护又经历了血战的山洞,一头扎进了这片仿佛无边无际的白色迷宫里。寒冷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穿透粗糙的狼皮和单薄的衣物,刺入骨髓。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白雾,很快便在眉毛、睫毛和破烂的皮帽边缘凝结成细碎的冰晶。

    关索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粗糙木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左腿的伤势在寒冷和剧烈运动下,疼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他的神经。肩头的箭伤也传来阵阵钝痛。他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右腿和木杖上,在深厚的积雪中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洞。周毅的情况更糟,他高烧虽退,但失血过多加上重伤未愈,整个人虚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几乎是被关索半拖半拽着前行。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痛苦的呻吟,但粗重的喘息和苍白的脸色,无不昭示着他已近极限。

    方向全靠关索怀中那石皮传来的、极其微弱且飘忽不定的感应。那感应时强时弱,有时清晰指向东北,有时又模糊不清,仿佛被什么东西干扰。关索不敢完全依赖,只能结合对星辰(黎明前最后几颗可见的星辰)和地形(大致判断山脉走向)的模糊记忆,艰难地修正着方向。他们不敢走相对平坦的山谷或山脊,那里视野开阔,容易被发现,只能沿着山腰、密林,甚至是陡峭的岩壁边缘,迂回前进。这无疑大大增加了行进的难度和危险。

    身后的足迹,在雪地上清晰无比,如同一条醒目的指路标,指向他们逃亡的方向。关索和周毅都清楚这一点,但他们别无选择。体力有限,伤势严重,根本没有余力去掩盖或清除足迹。他们只能祈祷,这复杂崎岖的山地,以及可能再次降临的风雪,能延缓追兵的脚步,或者将足迹掩盖。

    “关兄……歇……歇一会儿吧……” 周毅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他几乎是被关索拖着走,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如同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感觉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关索回头看了一眼周毅惨白的脸色和涣散的眼神,又抬头看了看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被积雪覆盖的陡峭山坡,心中也是沉重无比。他知道周毅已经到了极限,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更清楚,停下来,就可能意味着被追上,意味着死亡。

    “再坚持一下,翻过前面那个山梁,找个背风的地方休息。” 关索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指了指前方一道相对平缓、但依旧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梁。

    周毅艰难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拼尽全力,挪动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

    就在两人咬着牙,准备一鼓作气攀上山梁时,关索怀中的石皮,再次传来了一丝清晰的温热感!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方向指引,而是一种轻微的、持续的震颤,仿佛在提醒着什么,又仿佛在示警!

    关索心中一凛,猛地停住脚步,将周毅拉到自己身后,警惕地望向四周。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冠、带起积雪洒落的簌簌声。但野兽的本能(或者说,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的直觉)告诉他,有危险正在逼近!

    几乎就在他停步的瞬间,前方山梁的棱线后,那片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灰白的雪坡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几个黑点。

    那不是岩石,也不是树木。它们在移动,悄无声息,如同鬼魅般,从山梁后浮现出来,然后停下,静静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艰难跋涉的关索和周毅。

    是狼!而且不止一只!粗略看去,至少有五、六只!它们体型比之前山洞遭遇的要稍大一些,毛色在雪光下泛着灰白,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它们并没有立刻发起攻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幽绿的眼睛在渐亮的晨光中,闪烁着冰冷而饥渴的光芒,死死地锁定了关索和周毅。

    是之前山洞狼群的残余?还是另一群饿疯了的雪地狼?关索的心沉了下去。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巨大的麻烦。以他们现在油尽灯枯的状态,面对五六只饿狼的围攻,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狼……是狼群!” 周毅也看到了,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匕首(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关索没有回答,他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前方被狼群堵住,退路……身后是来时的方向,可能已经有追兵。左右两侧,一侧是更加陡峭、近乎垂直的岩壁,积雪覆盖,滑不留手;另一侧则是植被稀疏、乱石嶙峋的陡坡,向下延伸,但坡度极陡,且下方是浓密的、看不清深浅的灌木丛和乱石堆,贸然下去,凶吉难料。

    怎么办?硬闯?那是找死。后退?可能撞上追兵。向左攀岩?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几乎不可能。向右下陡坡?或许有一线生机,但风险极大,可能摔死,也可能被困在下面。

    狼群似乎并不急于进攻,它们很有耐心,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只是静静地封锁着前方的去路,幽绿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欣赏猎物临死前的挣扎,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关索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右侧那片陡坡的下方,那片被积雪和灌木覆盖的、看不清状况的区域。石皮的温热感,在他望向那个方向时,似乎微弱地加强了一瞬。是错觉?还是……某种指引?

    “下陡坡!” 关索当机立断,声音低沉而坚决,“抓紧我!无论如何,不要松手!”

    没有时间犹豫了!前方的狼群,其中一只体型格外雄壮、颈毛浓密的头狼,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它仰头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嚎叫,如同进攻的号角。其余几只狼立刻压低身体,龇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噜声,开始缓缓地、呈扇形,向着关索和周毅逼近!

    “走!” 关索低吼一声,不再看那逼近的狼群,猛地转身,几乎是拖着周毅,向着右侧那近乎垂直的陡坡边缘冲去!

    积雪深厚,脚下是冻硬的泥土和裸露的岩石,异常湿滑。关索看准一处积雪相对厚实、下方似乎有灌木缓冲的区域,将心一横,一手紧紧抓住周毅的胳膊,另一手将木杖深深插入雪中作为暂时的支撑和刹车,然后,纵身一跃,顺着陡峭的坡面,滑了下去!

    “啊——!” 周毅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被关索拖着,一同坠入那令人眩晕的陡坡!

    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积雪被刮起的簌簌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急速滑落,时而撞在突出的岩石上,剧痛传来;时而被积雪掩埋,冰冷刺骨。关索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一只手死死抓住周毅,另一只手和双脚拼命地在湿滑的坡面上蹬踹、抓挠,试图减缓下坠的速度,控制方向。木杖早已脱手,不知飞到了哪里。

    陡坡比看起来更加漫长和险峻。积雪之下,是湿滑的苔藓、尖锐的碎石和盘根错节的灌木根系。两人如同滚地葫芦,一路翻滚、碰撞、滑落,身上的狼皮被刮破,衣衫被撕裂,裸露的皮肤被岩石和冰棱划出一道道血口。关索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似乎移了位,左腿的伤口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几欲昏厥。但他始终没有松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周毅的胳膊。

    不知翻滚了多久,就在关索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意识开始模糊时,身下猛地一空!

    “噗通!”

    两人重重地摔进了一片极其深厚的、柔软的积雪之中!巨大的冲击力被厚厚的积雪缓冲了大半,但依旧震得两人头晕眼花,胸中气血翻腾,半晌喘不过气来。

    关索挣扎着从雪堆里爬起,吐出嘴里的雪沫,第一反应是看向周毅。周毅被他压在身下,倒是没受太大的冲击,但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惨白如纸,肩头的绷带再次被鲜血浸透,人也昏迷了过去。关索心中一惊,连忙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有气。他稍稍松了口气,随即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如果周毅在这里出了事……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打量四周。这是一处背风的、相对隐蔽的山坳,三面都是近乎垂直的岩壁,只有他们滑下来的那面是陡坡。地上堆积着不知多少年月的、极其深厚的积雪,几乎没过了他的大腿。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和垂挂的冰凌,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着幽蓝的光芒。空气冰冷刺骨,但风却小了很多,只有从上方灌下的、微弱的气流。

    暂时安全了。那陡坡极为险峻,狼群应该不会立刻追下来。追兵……也未必能找到这里。这里足够隐蔽。

    关索稍微放松了些,剧烈的疼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冰冷的空气。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左腿的伤口果然又崩裂了,鲜血染红了简陋的包扎,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抽痛。身上其他地方的擦伤和划伤不计其数,火辣辣地疼。周毅肩头的伤口也需要立刻处理。

    他从怀中摸出最后一个、也是最珍贵的、贴身保存的小皮囊,里面是所剩无几的清水(实则是融化的雪水)和最后一点金疮药粉末。他小心翼翼地给周毅重新清洗、上药、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如同对待最珍贵的瓷器。他自己的伤口,只是草草用雪水清洗了一下,撒上最后一点点药粉,用撕下的内衣布条紧紧捆住。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岩壁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但他不敢睡,强撑着精神,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同时警惕地倾听着上方的动静。

    山坳里异常安静,只有寒风掠过岩壁发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厚厚的积雪吸收了大部分声音,使得这里仿佛与世隔绝。阳光似乎永远无法完全照进这深邃的山坳,只有岩壁顶端透下的一线天光,映照着下方幽蓝的冰雪世界,显得格外阴森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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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昏迷的周毅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关索疲惫而沾满血污的脸上,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 关索按住他,声音嘶哑,“我们暂时安全了。你伤口又裂了,我刚给你处理过,别乱动。”

    周毅这才回想起之前的惊险,心有余悸,苦笑道:“又……又拖累关兄了……这……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背风的山坳,很隐蔽。” 关索简短答道,抬头望向那近乎垂直的、他们滑下来的陡坡,眉头紧锁,“狼群暂时下不来,追兵也未必能找到。但我们……也上不去了。” 那陡坡近乎垂直,覆盖着冰雪,湿滑无比,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攀爬上去。他们等于是被困在了这个“绝地”之中。

    “那……我们……” 周毅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难道刚从狼口逃生,又要被困死在这冰天雪地的绝壁之下?

    关索没有回答,他也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食物没了(狼肉在滚落过程中丢失了大半,只剩下贴身藏的几小块),水倒是不缺(积雪),但御寒是大问题。这山坳虽然背风,但温度极低,长时间待下去,不被饿死也会被冻死。而且,周毅的伤势需要更好的治疗和休息,这里显然不具备条件。

    他再次摸出怀中的石皮,紧紧握住,尝试注入那微弱的内息。石皮依旧温润,但那种明确的指引感消失了,只余下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而且不再有明确的方向,似乎在这封闭的山坳中,感应被屏蔽或干扰了。

    难道……这里有什么特殊之处?关索心中一动,强撑着站起身,不顾左腿的剧痛,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山坳。岩壁是坚硬的灰色岩石,覆盖着厚厚的冰层。积雪深厚,几乎没到大腿。似乎并无特殊之处。

    然而,当他走到山坳最深处,靠近一面看起来最为陡峭、冰层也最厚的岩壁时,他怀中的石皮,再次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但清晰的震颤!而这一次,不再是温热,反而带着一丝奇异的寒意,仿佛在共鸣,又仿佛在抵触着什么。

    关索心中警铃大作。他停下脚步,凝神观察眼前这面岩壁。岩壁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覆盖着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冰层,冰层之下,是深灰色的岩石。但当他凑近些,仔细观察时,却发现,在冰层最厚处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冰层的颜色似乎有些异样——不是纯粹的透明或幽蓝,而是隐隐透出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被稀释过的血液。

    而且,那暗红色的冰层下方,岩石的纹理似乎也有些不同,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凹凸,反而像是……某种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被冰雪覆盖了大部分,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个规则的、长方形的轮廓,大约有半人高,三尺来宽,嵌入在岩壁之中,像是一扇……被封死的门?或者一个被冰封的洞口?

    关索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蹲下身,不顾寒冷,用手套(用狼皮简单缝制)拂开表层的浮雪和新冰,露出下面更古老的冰层。没错,那暗红色的痕迹更加明显了,像是从岩石内部渗透出来的,染红了冰层。而那长方形的轮廓也越发清晰,边缘整齐,绝非天然形成!在轮廓的右下角,冰层之下,似乎还隐约刻着什么东西,像是……模糊的纹路?

    是符文?还是什么标记?

    关索试图看得更清楚些,但冰层太厚,光线又暗,难以分辨。他尝试着用匕首的刀柄,轻轻敲击那暗红色的冰层。

    “咚……咚……”

    声音有些沉闷,但回响似乎有些空洞?不像是敲击在实心岩石上的声音。

    难道……这冰层后面,真的是一个被封住的洞口?那暗红色的痕迹是什么?血迹?还是别的什么?这石皮的异常感应,与这被封住的洞口有关?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如果这真是一个被封住的洞口,后面会是什么?是另一条生路?还是一个更危险的绝地?那暗红色的痕迹,总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关索全神贯注地研究这面诡异岩壁时,一直警惕倾听着上方动静的他,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但绝不属于自然风声的异响。

    那声音,来自他们滑下来的陡坡上方!像是……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以及……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关索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回头,对刚刚挣扎坐起的周毅做了一个“噤声、有情况”的手势,然后屏住呼吸,侧耳细听,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陡坡的上方边缘。

    周毅也瞬间紧张起来,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了,手中紧紧攥住了匕首。

    “咯吱……咯吱……”

    声音很轻,很慢,似乎在小心翼翼地移动,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但在这死寂的山坳中,依旧清晰可辨。而且,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正在沿着陡坡的边缘,向下摸索、探查。

    是狼?不太像,狼的脚步更轻捷,而且不会有金属摩擦声。

    是追兵?!

    关索的心沉到了谷底。没想到,追兵来得这么快!而且,竟然找到了这里!是循着他们滚落的痕迹?还是被狼群引来的?或者是……别的什么?

    无论是什么,他们现在的处境,已是绝境中的绝境。前有诡异冰封的岩壁(不知是吉是凶),后有追兵(或未知威胁)逼近,身处绝壁之下的死胡同,重伤疲惫,几乎失去了战斗力。

    关索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握住了怀中那块微微震颤、散发着奇异寒意的石皮。他的目光,在那诡异的、可能隐藏着洞口的冰封岩壁,和上方那越来越近的、未知的威胁之间,来回移动。

    绝地求生,似乎已无可能。但束手就擒,或者坐以待毙,更非他关索的风格。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既然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那么……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面暗红色冰层覆盖的、疑似洞口的岩壁之上。

    或许,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生机,就隐藏在这诡异的冰层之后。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只能一搏了!

    “周兄,” 关索压低声音,用仅能两人听到的音量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准备好,我们可能……要进那里面去。”

    他指了指那面冰封的、透着不祥暗红色的岩壁。

    周毅顺着关索的手指望去,看到那诡异的冰层和模糊的轮廓,眼中闪过惊疑和恐惧,但看到关索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没有退路了,无论如何,只能跟着关兄,闯到底!

    就在这时,陡坡上方,那“咯吱”的脚步声,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一个压得极低、但依旧能听出是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和不确定,从上方隐约传来:

    “大人,血迹和痕迹到这里就断了……下面似乎是个很深的坳地,被雪盖着,看不清。要……要不要下去看看?”

    关索和周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追兵!真的是追兵!而且,已经到头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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