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的“星河”在缓缓逼近,那不是星光,是无数双充满冰冷贪婪的蛇瞳。嘶嘶的吐信声,在空旷的巨大洞窟中回荡,如同死神的低语,汇聚成令人头皮发麻的浪潮。骸骨堆中,巨大的阴影蠕动着,缓缓立起,那是一条条远比之前石厅黑蛇更为粗壮、修长的巨蛇!它们鳞甲的颜色更深,近乎墨黑,在火把光芒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三角形的头颅上,暗红的蛇眼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锁定了关索和他身后昏迷的周毅。有些巨蛇的头顶,甚至隐约可见细小的、骨质凸起,如同未成形的角,与壁画中那些“怪蛇”的形象,隐隐重合。
空气中弥漫的硫磺与腐朽气息,混合着蛇类特有的阴冷腥风,令人作呕。关索背靠着冰冷巨大的蛇骨,横刀而立,挡在周毅身前,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太多了!四面八方,全是!这些巨蛇,每一条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它们缓缓游动,封死了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身后那深不见底的巨坑,但那里,无疑是更快的死亡。
绝境。真正的、看不到丝毫希望的绝境。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关索怀中,那沉寂了片刻的石皮,再次传来清晰的悸动。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动共鸣或力量爆发,而是传递出一种清晰的、指向性的意念——一种冰冷的、带着警告和……急切催促的意念!
那意念指向的,并非来路,也并非那深坑,而是……对面岩壁上,那人工建筑底部,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与此同时,石皮本身,也散发出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暗金色微光,这微光并非照亮周围,而是仿佛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无形的“气场”,将关索和身后的周毅笼罩其中。
这层微光气场似乎对周围的巨蛇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影响。那些缓缓逼近的巨蛇,在接触到这层微光气场的边缘时,动作明显一滞,暗红的蛇眼中,流露出人性化的迟疑、困惑,甚至是一丝……畏惧。它们似乎对这微光,或者说对散发出这微光的石皮,感到忌惮,不敢轻易靠近。但它们也没有退去,只是停在了气场边缘,昂着头,吐着信子,冰冷地注视着,仿佛在观察,在评估。
是石皮!又是这神秘的石皮!它似乎能震慑、或者说,能压制这些与上古邪术相关的诡异蛇类!但这种压制,显然是有极限的。之前石厅中,石皮力量爆发,瞬间震慑了所有小蛇,甚至让那诡异的黑蛇瞬间僵直。但此刻,面对数量更多、体型更大、气息更凶悍的巨蛇,石皮散发的微光,似乎只能起到延缓、威慑的作用,无法让它们彻底退却。而且,关索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石皮的温热在迅速减弱,那层微光气场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这石皮的力量,并非无穷无尽,它似乎也在消耗,而且消耗得很快!
“必须尽快冲过去!在石皮力量耗尽之前,冲进那个洞口!”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关索的脑海。那洞口,是石皮“指引”的方向,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他不再犹豫,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周兄,抓紧了!” 关索低吼一声,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出击!他不能等蛇群适应了石皮的威慑,或者等石皮力量耗尽,那样就真的十死无生了!
他将火把猛地掷向左侧蛇群最密集的方向!火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暂时吸引了部分巨蛇的注意。与此同时,关索体内残存的那一丝青龙真气,连同求生的全部意志,轰然爆发!他右脚猛地蹬地(左腿已近乎麻木),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不是冲向蛇群,而是冲向那条通往对面洞口的、由乱石和骸骨构成的、紧贴着深坑边缘的狭窄“小路”!
背着一个成年男子,左腿重伤,在堆积如山的骸骨和嶙峋乱石中奔跑,还要提防脚下随时可能坍塌的坑洞边缘,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关索做到了!他将速度提到了极限,每一步都踩在骸骨和岩石的缝隙、实处,身形在嶙峋的骨堆和乱石间灵活地穿梭、腾挪,竟然展现出了惊人的敏捷和平衡感!这是他多年来军中厮杀、山林奔袭锤炼出的、刻入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嘶——!”
蛇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刺激怒了!火焰的干扰只是暂时的,更多的巨蛇,尤其是几条挡在“小路”前方的巨蛇,立刻发出了愤怒的嘶鸣,粗壮的身体猛地弹射而起,如同数道黑色的闪电,从不同角度,噬向关索!它们的目标,不仅仅是关索,还有他背上的周毅!腥风扑面,毒牙闪烁着幽蓝的寒光!
“滚开!” 关索怒吼,手中长刀化作一片凛冽的刀光,并非追求杀敌,而是格挡、劈砍、荡开!他不再吝惜体力,每一刀都势大力沉,精准地斩在巨蛇扑击的路径上,或者磕在它们坚硬的鳞甲上,发出“铛铛”的金铁交击之声!火星四溅!
一条巨蛇从侧面扑来,毒牙直取关索脖颈!关索身形急闪,刀锋贴着蛇身划过,带起一溜火星和几片破碎的黑鳞,巨蛇扑空,粗壮的蛇尾却如同钢鞭般横扫而来!关索不及回刀,只能硬生生用左肩扛了这一记!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关索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左肩剧痛,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整个人被撞得向右侧、也就是深坑的方向趔趄了好几步,脚下碎石和骸骨哗啦啦滚落深坑,传来悠远的回响,惊出他一身冷汗!他强行稳住身形,右脚死死钉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才没有掉下去。
然而,另一条巨蛇,已经抓住了他身形不稳的空档,从正面,张开血盆大口,带着腥风,猛地咬向他背上的周毅!周毅昏迷不醒,毫无防备!
千钧一发!关索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长刀在外,来不及回防!眼看那狰狞的蛇口就要将周毅的头颅吞没!
“吼——!”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关索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那不是恐惧,而是狂暴的怒意和不屈的意志!与此同时,他怀中那光芒已变得极其稀薄的石皮,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极致的危机和战意,竟然再次微微一震,一股远比之前微弱、却更加凝练、冰冷、带着无尽锋芒的锐利气息,骤然从中迸发而出!
这股气息无形无质,却仿佛带着斩断一切的意志,瞬间掠过!
那条正面扑向周毅的巨蛇,在蛇口即将接触周毅头颅的刹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暗红的蛇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恐惧,仿佛遇到了某种源自血脉、源自灵魂深处的、至高无上的天敌威压!它那势在必得的一咬,竟然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毒牙距离周毅的脸颊,不过寸许距离!
就是这瞬息之间的凝滞,给了关索唯一的机会!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战斗本能驱使,在巨蛇凝滞的瞬间,他弃刀!右手松开长刀(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骸骨之中),五指并拢如刀,将体内最后一丝力量,连同那股从石皮中迸发出的、冰冷锐利的气息,全部凝聚于指尖,如同闪电般,狠狠刺向了巨蛇大张的口中、上颚的某处!那里,是大多数蛇类口腔内的一处相对柔软的弱点!
“噗嗤!”
关索的手指,如同烧红的铁钎,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巨蛇的口腔深处!暗绿色的、腥臭的蛇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巨蛇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抽搐,再也顾不得攻击,猛地向后缩去,带着关索的手指从它口中拔出,鲜血狂喷!
而关索,则借着这一刺的反作用力,以及巨蛇后退的势头,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另一条从侧面袭来的蛇尾横扫,同时右脚在乱石上重重一蹬,背着周毅,如同炮弹般,向着前方、那已经近在咫尺的、黑黢黢的洞口,飞扑而去!
“扑通!”
两人重重地摔落在洞口边缘的坚硬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关索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左肩、左腿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肺叶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撑着,第一时间翻身坐起,将周毅护在身后,同时警惕地望向洞口外。
只见洞口外,那些追击的巨蛇,在冲到洞口附近时,竟然齐齐停了下来!它们聚集在洞口外数丈远的地方,昂着头,暗红的蛇眼死死盯着洞口内的关索和周毅,嘶嘶地吐着信子,显得焦躁不安,却没有一条,敢越过洞口那条无形的“界限”!
它们仿佛在畏惧着什么,不敢进入这洞口之内。是畏惧这洞口本身?还是畏惧洞口内可能存在的什么东西?
关索来不及细想,他剧烈地喘息着,检查了一下周毅的情况。周毅依旧昏迷,但气息尚存,手臂上的伤口也没有再次恶化的迹象。他自己则浑身是伤,左肩肿起老高,左腿更是疼得几乎失去知觉,手指因为刚才那一记“手刀”刺入蛇口,也被蛇牙划伤,火辣辣地疼,幸好似乎没有中毒的迹象。
暂时……安全了?关索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下来,看着洞口外那些徘徊不去、却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巨蛇,心中稍定。他这才有机会打量这个“洞口”。
这并非天然形成的洞穴,而是一个人工开凿的、规整的拱形门洞,高约一丈,宽约六尺,足够两人并肩通过。门洞上方,似乎还雕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但被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絮状物)覆盖,看不真切。门洞内部,是一条向下的、人工砌筑的石阶,石阶很宽,但布满了灰尘和碎石,同样通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最让关索在意的,是门洞两侧的墙壁。墙壁并非普通岩石,而是某种暗青色的、表面光滑的石材,像是经过打磨。在墙壁上,靠近地面的位置,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盏盏铜制的灯盏,灯盏造型古朴,似乎是蛇形托举的形状,但大多已经锈蚀损坏。而在门洞内侧入口处的墙壁上,关索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弱的、来自洞窟深处不知名光源(似乎是某种发出微光的苔藓?)和外面火把(已熄灭)余光,依稀看到了一些刻痕。
他挣扎着爬过去,拂去厚厚的灰尘。刻痕很深,似乎是某种古老的文字,但他一个也不认识。文字旁边,还有一些简单的图案。其中一个图案,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人形,跪伏在地,双手向上,呈捧献状,而上方,是一个抽象的、扭曲的蛇纹符号,与之前石门、血鼎、壁画上看到的,一脉相承,但似乎更加复杂、威严。
而在跪伏人形的旁边,还刻着另一个图案——那是一个方形的、如同印章般的东西,印章中心,似乎也刻着一个类似的、但更加简洁的蛇纹。
看到这个“印章”图案的瞬间,关索怀中的石皮,再次传来一阵清晰而持久的温热,仿佛在共鸣,又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难道……这图案,与石皮有关?或者说,石皮本就是这图案所代表的东西的一部分?关索心中疑窦丛生。他再次看向那跪伏的人形和上方的蛇纹,一个念头浮现:这图案,是否在描绘某种祭祀或臣服的仪式?跪伏者,是祭祀者,还是被祭祀的“人牲”?那蛇纹,代表的是被祭祀的“神”,还是某种力量的象征?
而那个“印章”图案,又代表着什么?权力?信物?还是……钥匙?
无数疑问在关索脑海中盘旋,但此刻,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深究。洞口外,那些巨蛇虽然不敢进来,但并未离去,依旧在徘徊嘶鸣,显然没有放弃。而他和周毅,伤势严重,体力耗尽,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恢复体力。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堆积如山的骸骨,那深不见底的巨坑,那无数暗红的蛇瞳,都让他不寒而栗。不能回头了。
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沿着这向下的石阶,继续深入这诡异的地宫。前方,是更深沉的黑暗,更未知的危险,但也可能,是揭开秘密、找到出路的唯一希望。
关索挣扎着起身,忍着剧痛,从旁边捡起一根稍微粗壮些的、不知是人骨还是蛇骨的断骨,当做拐杖。他将周毅重新背好,绑紧。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洞口外那些虎视眈眈的巨蛇,又看了看墙壁上那诡异的刻痕图案,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拄着骨杖,背着周毅,一步一顿,踏上了那条向下延伸的、布满灰尘的、不知通往何处的石阶。
石阶很陡,向下延伸,仿佛通向地狱的深处。每走一步,脚步声都在空旷的阶梯上回荡,传出老远。两侧墙壁上的蛇形灯盏,在黑暗中静静矗立,如同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黑暗,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只有关索沉重的喘息和脚步声,在死寂中回响。洞口外,巨蛇的嘶鸣声渐渐微弱,最终消失。仿佛那道无形的界限,隔绝了两个世界。
然而,关索不知道的是,在他踏入石阶,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的那一刻,洞口内侧墙壁上,那些古老的、他不认识的文字旁边,那个“印章”图案,在黑暗中,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被什么触动,但随即又沉寂下去,重归黑暗。
而在地宫更深处,某个被无尽黑暗和时光掩埋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这微弱的闪烁,或者说,因为某个“钥匙”的靠近,而轻轻动了一下。
那并非蛇类的蠕动,也不是人类的脚步。那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缓慢、仿佛沉寂了千万年的、某种巨大机关,或者庞然巨物,被触动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与岩石移动的混响……
这混响,微弱到几乎不可闻,却仿佛带着某种宿命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