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嗥声在晨光熹微的荒山间回荡,凄厉、悠长,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野性。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仿佛他们已经被狼群包围。
“是山狼,听声音,数量不少,而且……很饿。” 阿羿沉声道,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但握弓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迅速扫视周围地形——前方是怪石嶙峋、植被稀疏的“狼嚎山”余脉,左侧是一片陡峭的、布满风化岩屑的斜坡,右侧是来时那片依旧雾气朦胧的沼泽边缘,身后则是他们刚刚走出的、危机四伏的死亡沼泽。
退路已绝,左右皆险,唯有向前,或者……向上。
“不能停留,狼群嗅觉灵敏,很快会循着气味找到我们。” 周仓急声道,浑浊的老眼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快速分析着形势,“向前进入荒山,地形复杂,易于狼群围猎,对我们不利。左侧斜坡虽然陡峭,但上面似乎有岩缝和突出的岩石,或许可以凭借地势据守。”
阿羿立刻明白了周仓的意思。狼群擅长在开阔地和复杂地形围捕,但在陡峭险峻、难以攀爬的地形,它们的优势会大打折扣。如果能找到一处易守难攻的制高点,或许能拖延时间,甚至逼退狼群。
“走左边!” 阿羿当机立断,不再沿着“引路幽兰”的荧光指引(那方向是深入荒山),而是转向左侧那片陡峭的斜坡。
斜坡的角度超过六十度,布满了松动的碎石和风化严重的岩块,几乎没有成型的路径。阿羿将背负周仓的绳索紧了紧,一手持弓,一手攀附着突起的岩石,率先向上攀爬。他脚步沉稳,每次落脚都尽量选择稳固的岩体,为身后的银屏清理出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银屏咬着牙,抬着关索的担架,跟在阿羿后面。斜坡陡峭,担架难以保持平衡,银屏几乎是用身体顶着担架,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向上挪动。细碎的石子不断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刺耳。她的手掌早已被磨破,鲜血混着泥土,火辣辣地疼,膝盖和手肘也被尖锐的岩石划破,但她全然不顾,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上方的落脚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不能停下,不能成为哥哥的拖累!
关索躺在担架上,身体随着倾斜和颠簸而晃动,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强忍着,尽量放松身体,减少银屏的负担。他能清晰地听到银屏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闷哼,也能看到阿羿那沉稳而坚定的背影。一种强烈的、混合着愧疚、感动和决心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渴望力量,渴望康复,渴望能够保护身边的人,而不是成为累赘。
周仓趴在阿羿背上,一只手紧紧抓着阿羿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硬木拐杖,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侧面扑来的危险。他年纪虽大,腿脚不便,但经验丰富,眼光毒辣,不时低声道:“左上方那块黑色岩石比较稳固,踩那里!”“小心右边,碎石松了!”
狼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狼爪踩踏碎石发出的“嚓嚓”声,以及粗重的、带着腥气的喘息声。它们已经发现了猎物,并且正在快速逼近!
“快!它们上来了!” 周仓回头瞥了一眼,只见下方斜坡上,已经出现了几道灰黄色的、敏捷的身影,正是山狼!它们体型比草原狼略小,但更加精悍,眼神凶残,龇着森白的獠牙,正沿着斜坡,灵活地向上窜来,速度远比阿羿他们快!
银屏也看到了下方逼近的狼影,吓得小脸煞白,手脚都有些发软。
“别慌!看路!” 阿羿低喝一声,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他猛地停下脚步,将周仓暂时靠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迅速转身,张弓搭箭!
“嗖!”
弓弦轻响,一支羽箭如同黑色的闪电,离弦而出!冲在最前面、距离最近的一头山狼,正跃起扑向落在后面的银屏,箭矢精准地贯入了它的左眼,从后脑穿出!那山狼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从空中重重摔落,顺着斜坡翻滚下去,带起一串碎石。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震慑,攻势略微一缓。但血腥味似乎更加刺激了它们的凶性,短暂的停顿后,更多的山狼发出低吼,加速向上冲来!足有七八头之多!
阿羿眼神冰冷,动作快如鬼魅,手指在箭壶和弓弦之间飞舞!
“嗖!嗖!嗖!”
又是三箭连珠射出!箭无虚发,分别命中三头山狼的咽喉、胸口和前腿!虽然未能一击致命,但也让它们惨嚎着滚落下去,暂时失去了威胁。
然而,狼群数量太多,而且极其狡猾,剩下的几头山狼分散开来,从不同的角度向上包抄,试图绕过阿羿,攻击看起来最弱的银屏和担架上的关索。
“银屏,继续向上!不要停!” 阿羿一边快速移动位置,避开一头从侧面扑来的山狼的撕咬,一边沉声喝道。他手中的长弓此刻暂时无法发挥威力,反手抽出了腰间的短刀,与那头扑近的山狼战在一处。刀光闪动,狼血飞溅,但更多的山狼已经嚎叫着逼近!
银屏吓得魂飞魄散,但她知道此刻不能停下,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担架,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关索在担架上,心急如焚,挣扎着想要坐起,哪怕是用身体为银屏挡一下也好,但重伤虚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一头山狼避开阿羿,从侧后方猛地扑向银屏后心,狰狞的狼口即将咬下之时——
“孽畜!滚开!”
一声苍老却充满威严的暴喝响起!只见趴在阿羿背上的周仓,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绳索,单腿独立,稳稳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中的硬木拐杖如同毒龙出洞,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头山狼的鼻尖上!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响起,那山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鼻梁显然是碎了,剧痛让它翻滚着跌了下去。
“周伯伯!” 银屏又惊又喜。
“老夫还没老到不能动!” 周仓一击得手,毫不停留,手中拐杖或点、或戳、或扫,虽然只有一条腿支撑,但招式老辣狠准,将另一头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山狼逼退。他毕竟曾是沙场宿将,虽残多年,但武功底子仍在,尤其是这手杖法,更是浸淫多年,此刻含怒出手,威力不容小觑。
阿羿也趁此机会,解决了缠斗的那头山狼,再次张弓搭箭,将一头试图绕到更高处、居高临下扑击的狼射落悬崖。
狼群连续受挫,又损失了几名同伴,凶性稍减,暂时退后了一些,在下方逡巡,龇牙低吼,幽绿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却不再贸然强攻。它们似乎在等待,等待猎物力竭,或者出现破绽。
阿羿和周仓也不敢怠慢,一边警惕地盯着下方的狼群,一边催促银屏继续向上。此刻,他们已经爬到了斜坡的中上部,下方是陡峭的岩壁,上方是更高、更险峻的山崖。
“那里!” 周仓眼尖,指着左上方一处被几块巨大岩石遮挡、隐约可见的、黑黢黢的缝隙,“好像是个山洞!快!”
阿羿抬头望去,果然,在几块风化崩塌的巨岩之后,有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通向山体内部,不知深浅。但此刻,这是唯一的希望。
“银屏,加把劲!到那岩缝那里去!” 阿羿低喝道,同时再次射出一箭,将一头试图靠近的狼逼退。
银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担架,终于挪到了岩缝入口处。岩缝入口狭窄,而且地势较高,担架难以通过。
“把担架放下!先扶索儿进去!” 周仓急道。
银屏连忙解开固定关索的绳索,和阿羿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关索从担架上扶起。关索强忍着剧痛,依靠着两人的搀扶,勉强站立,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哥哥,坚持住!” 银屏带着哭腔,搀扶着关索,侧着身子,挤进了狭窄的岩缝。岩缝内部比入口处稍宽,但也仅能容两人勉强并排站立,里面一片漆黑,透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不知通向何处。
阿羿将周仓也扶了进来,然后自己挡在岩缝入口处,手持长弓,警惕地盯着外面依旧不肯离去的狼群。他迅速检查了一下箭壶,还剩不到十支箭。而外面的狼群,至少还有五六头,而且远处似乎还有狼嗥声传来,可能还有援兵。
“阿羿大哥,你也进来!” 银屏在里面喊道。
“不行,入口需要人守着。” 阿羿摇头,声音冷静,“岩缝狭窄,狼群一次最多只能进来一头,我守在这里,它们进不来。你们往里面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或者可以固守的地方。”
周仓借着从岩缝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打量着岩缝内部。岩缝很深,向内延伸,一片黑暗,不知通向何处。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岩石的气味,但没有野兽的腥臊味,似乎暂时安全。
“银屏,扶索儿到里面靠墙坐下,节省体力。” 周仓吩咐道,自己则靠着岩壁,艰难地坐下,断腿处传来阵阵刺痛,刚才强行出手,牵动了旧伤。
银屏依言,搀扶着关索,摸索着向岩缝深处走了几步,直到感觉脚下平整了一些,才让关索靠着一处相对干燥的岩壁坐下。关索一坐下,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牵动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沼泽的瘴气和方才的紧张奔逃,让他体内的余毒似乎又有反复的迹象。
“哥哥,你怎么样?” 银屏连忙拿出水囊,喂关索喝了一小口水,又用衣袖擦拭他额头的冷汗。
“还……死不了。” 关索喘着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看向岩缝入口处,阿羿那如同磐石般屹立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外面……情况如何?”
“狼群暂时退了,但还在下面守着。” 阿羿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依旧沉稳,“它们在等。等我们出去,或者等我们力竭。我们不能被困死在这里,必须想办法。”
周仓也在思考。他摸了摸岩壁,湿滑冰冷。“这岩缝很深,或许通向山腹。阿羿,你身上还有火折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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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阿羿应道,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岩缝入口附近一小片区域。岩壁是深灰色的岩石,布满苔藓和水渍,地上有些碎石。
“往里面走走看,小心脚下。” 周仓道。
阿羿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向岩缝深处走去。银屏扶着关索,周仓拄着拐杖,慢慢跟在后面。岩缝蜿蜒曲折,时宽时窄,但总体上是在向山腹深处延伸。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阴冷,甚至能听到“滴答、滴答”的滴水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变得开阔起来。火折子的光芒,照亮了一个天然的、约莫两丈见方的石窟。石窟顶部垂下一些钟乳石,地上也耸立着一些石笋,地面比较平整,中央甚至有一小片浅浅的、清澈的水洼,似乎是从岩缝中渗出的地下水汇聚而成。
“是个石室!” 银屏惊喜道。有相对开阔的空间,还有水源,这简直是绝佳的避难所。
阿羿举着火折子,仔细检查了石窟的各个角落,确认没有野兽栖息或其他的出口(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条岩缝),才稍稍松了口气。“暂时安全。这里易守难攻,只要守住入口,狼群进不来。而且有水源。”
“好!天无绝人之路!” 周仓也精神一振,“阿羿,你去入口守着,注意狼群动静。银屏,你照顾索儿,我去看看这水能不能喝。”
周仓挪到水洼边,仔细看了看水质,清澈见底,凑近闻了闻,没有异味。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些测试毒性的石粉(行走江湖必备),撒了一点进去,石粉没有变色。“水应该没问题,可以喝,但不能多喝,太凉,索儿身体受不住。先取一些,烧开了再喝。”
银屏连忙用水囊装了少许水,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陶罐(赵婆婆给的),准备生火煮水。阿羿则回到了岩缝入口处,继续警戒。
暂时安全了。但危机并未解除。狼群还在外面虎视眈眈,他们的干粮所剩不多,关索的伤势需要静养和药物治疗,而他们,被困在了这绝壁之上的石窟里。
关索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受着身体的虚弱和疼痛,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狼嗥,看着眼前忙碌的银屏和正在检查水质的周仓,以及岩缝入口处阿羿那如同雕塑般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绝处逢生,却又陷入新的困境。前路茫茫,生机何在?
他闭上眼睛,努力调息,试图沟通丹田中那几乎沉寂的内力。一丝微弱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在破损的经脉中艰难游走。他能感觉到,那“幽蓝鬼爪”的余毒,如同附骨之疽,依旧盘踞在他的经脉和脏腑深处,与“赤蝎粉”的药力,以及新侵入的沼泽瘴气,相互纠缠、冲突,让他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被火焚。
“必须尽快解毒……否则,不仅武功难复,恐怕性命也……” 关索心中暗自焦急。周仓虽然医术不凡,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赤阳朱果”那等圣药,或者“幽蓝鬼爪”的独门解药,想要根除这剧毒,难如登天。
而外面,是饥饿的狼群;远方,是紧追不舍的司马家追兵;前路,是陌生的河东和更加渺茫的“赤阳朱果”。
似乎,每一步都是绝境。
然而,当关索的目光,再次掠过银屏那虽然疲惫、但依旧坚毅的小脸,掠过周仓那苍老却挺直的脊背,掠过岩缝入口处阿羿那沉默而可靠的背影时,一股暖流,夹杂着不屈的意志,再次从他心底涌起。
父亲当年,败走麦城,千里穷途,犹自死战不退。我关索,身为关家子弟,岂能轻言放弃?
狼群如何?追兵如何?剧毒如何?绝境如何?
只要一息尚存,便当奋战到底!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石窟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他挣扎着,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说道:
“周伯伯,银屏,阿羿大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周仓转过头,看着关索那苍白但眼神重新燃起火焰的脸庞,欣慰地点了点头:“不错,绝境逢生,方显英雄本色。索儿,你有何想法?”
关索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石窟。钟乳石,石笋,水洼,岩壁……
“狼群畏火,也畏强光巨响。” 关索缓缓道,声音虽弱,但思路清晰,“我们可制作火把,若狼群强攻,则以火拒之。此地有水源,可支撑数日。阿羿大哥箭术通神,可择机狙杀狼首,狼群无首,或可退去。若此计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石窟深处那一片黑暗:“这石窟乃天然形成,或有其他裂隙通往别处。即便没有,我们也可在此固守,等待狼群失去耐心,或……等其他变数。”
“其他变数?” 银屏不解。
关索看向岩缝入口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那些盗匪,深入沼泽寻找‘宝藏’。他们的同伙,或许会寻来。司马家的追兵,也可能追至此处。局势越乱,我们反而越有可能找到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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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仓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道:“好!索儿思虑周详,颇有君侯当年临危决断之风!就依此计!阿羿,你守住入口,伺机狙杀狼首。银屏,你收集干燥的苔藓和枯枝,多准备些火把。老夫再看看,这石窟有无其他玄机。”
阿羿在入口处应了一声。银屏也连忙行动起来,开始在石窟中寻找可用的材料。
关索靠在岩壁上,微微喘息。说出刚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积蓄的一点力气。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精神上倒下。
他重新闭上眼睛,排除杂念,再次尝试引导体内那微弱的气息。这一次,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如同溪流汇海,一点一滴,小心翼翼地梳理着那混乱、淤塞的经脉。伤口处的疼痛依旧尖锐,体内的寒热交替依旧折磨,但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灼热气息的暖流,似乎从他丹田最深处,那被剧毒和重伤几乎湮灭的角落里,悄然滋生……
那是他自幼苦修、源自父亲关羽亲传的“青龙诀”内力,至阳至刚,浩大磅礴。虽然如今只剩下微弱的一丝,但如同星星之火,顽强地在他破碎的经脉中,艰难地、缓慢地,重新开始流转。
一丝,一丝,又一丝……
不知过了多久,当银屏已经收集了不少干燥的苔藓和枯枝,阿羿在入口处射杀了第三头试图探头探脑的山狼,周仓也拄着拐杖,将石窟的每一寸岩壁都仔细敲打探查了一遍(并无发现其他通道)时,关索忽然身体微微一震,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他的眼神,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清明和坚韧。
“哥哥,你感觉怎么样?” 银屏一直留意着关索,见状连忙问道。
关索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显得过分苍白的手掌,五指,微微屈伸了一下。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青色的气芒,在他指尖,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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