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实世界与无数童话维度交错的裂隙深处,存在一个所有故事残渣的最终归宿——童话坟场。这里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永恒的、翻滚着污浊色彩的混沌穹顶,如同打翻的调色盘被粗暴地混合在一起。大地是板结的、灰黑色的渣滓,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踩碎了无数脆弱的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甜腻到发馊的糖果味、铁锈与腐烂木材的混合味、陈年羊皮纸的霉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类似电器烧焦后散发的刺鼻臭氧味。
举目所及,是望不到边的废弃童话道具堆积成的山峦。它们并非安息,而是以一种极度不协调、充满怨念的方式存在着:
* 一面巨大的破魔镜斜插在垃圾堆中,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映照出无数个破碎扭曲的影像,镜框上华美的浮雕已被污垢覆盖,但偶尔仍会闪过一丝恶毒的光。
* 一柄锈蚀的巨剑断成三截,剑柄上镶嵌的宝石暗淡无光,被某种粘稠的黑色物质包裹,剑身残留着早已发黑的、疑似血迹的污渍。
* 一只水晶鞋跟部断裂,被随意丢弃在腐臭的南瓜马车残骸旁,鞋面上沾满了泥泞和不明油污,失去了所有光泽。
* 无数本童话书的残页随风(如果这里有风的话)翻滚,字迹模糊,插图被撕毁或涂鸦,上面讲述的快乐结局早已被污损得面目全非。
* 更远处,还有歪倒的纺车、干瘪的毒苹果、褪色的魔法斗篷碎片、小矮人矿镐的残骸……所有象征着失败、遗忘或被篡改的童话元素,都能在这里找到它们可悲的归宿。
整个坟场死寂无声,却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不安。这是一种被强行扼杀的寂静,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尖叫,却被某种力量死死捂住,只留下压抑到极致的共振。
然而,这片死寂并非永恒。当有新的“垃圾”(通常是那些仍对童话抱有残存幻想的闯入者)踏入这片领域时,坟场的“清理机制”便会启动。
垃圾堆深处会传来金属摩擦、玻璃碎裂、腐朽木材折断的混合声响。接着,一个或多个怨念聚合体——也被称为“清扫者”——会从废墟中凝聚成形。
它们的形态极不固定,是由周围废弃道具的残片强行拼凑而成的恐怖人形。可能由一个破旧的铁皮桶作为躯干,断剑作为手臂,魔镜碎片镶嵌在头部充当扭曲的“脸”,双腿则由几根断裂的纺锤和破扫帚柄捆绑而成。它们移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身上不断有锈屑和碎片剥落。它们没有眼睛,但那些魔镜碎片会反射出闯入者惊恐的面容,没有嘴巴,却能发出一种混合了金属摩擦、玻璃碎裂和无数细微啜泣的、令人心智混乱的无序噪音。
这些清扫者并非拥有智能,它们更像是被坟场中弥漫的集体怨念驱动的自动傀儡。它们的唯一指令,就是“净化”任何闯入者身上所携带的、与这个坟场绝望基调格格不入的“污染物”——即那些天真的幻想、盲目的希望、对完美结局的幼稚期待。它们将这些情感视为需要被回收的、有害的“垃圾”。
年轻的理想主义者艾尔温,就是这样一个“污染物”携带者。他痴迷于收集古老的童话,相信故事中蕴含的真善美能拯救日益冷漠的世界。他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通往童话坟场的传说路径,希望从中寻回某些“被遗忘的真相”或“失落的希望”。
当他踏入这片死寂之地,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时,最近的垃圾山开始蠕动。一个由破魔镜、断剑和腐烂童话书拼凑而成的清扫者,吱嘎作响地站了起来,蹒跚地向他逼近。
艾尔温起初感到的是恐惧,但很快,他心中涌起一股不合时宜的怜悯和使命感。他对着那扭曲的造物喊道:“停下!我知道你们遭受了不公!我是来帮助你们的,童话不应该就这样被遗忘和玷污!”
他的话语,尤其是其中蕴含的同情和拯救的意图,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滴入了冷水。清扫者猛地僵住,随即,它头部那块魔镜碎片剧烈地闪烁起来,映照出艾尔温的身影,但那影像迅速被扭曲、拉长,充满了痛苦和嘲讽的意味。它发出的噪音陡然升高,变成了尖锐的、仿佛无数人在同时嘲笑和哭泣的混响。
更多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清扫者从垃圾堆中站起,它们形态各异,但都散发着同样的恶意,缓缓地向艾尔温围拢过来。它们不是在保护领地,而是在执行“清理”程序。艾尔温身上散发出的“希望”和“同情”,对它们而言,是最高级别的污染源,必须彻底清除。
艾尔温试图逃跑,但脚下的垃圾松软易陷,他跌倒了。清扫者们围了上来,没有攻击他的身体,而是伸出那些由断剑、纺锤构成的“手臂”,触碰他。
就在被触碰的瞬间,艾尔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层面的剥离感。并非疼痛,而是某种极其珍贵的东西正在被强行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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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脑海中那些最美好的童话记忆开始变得模糊:《白雪公主》的甜蜜结局褪色成了单调的灰色;《灰姑娘》的舞会场景失去了所有色彩和音乐;他对勇敢王子战胜恶龙的信念动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或许恶龙才是被误解者”的阴暗念头。他对世界的基本信任、对人性本善的信念,如同沙塔般开始崩塌。心中那股想要拯救、想要传播美好的热忱,迅速冷却,被一种深深的虚无感和疲惫感所取代。
这些被抽离的“童年幻想”、“希望内核”和“天真信念”,化作一丝丝微弱的、只有清扫者才能“看见”的流光,被它们吸收,通过它们拼凑的身体,传导回脚下的童话坟场。坟场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那些污浊的色彩仿佛 momentarily 变得“新鲜”了一点,而艾尔温则感到自己的一部分死了。
当清扫者终于退去,重新融入垃圾山时,艾尔温瘫坐在原地。他还活着,身体没有伤痕。但他站不起来,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费力地回忆着那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童话故事,却只感到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可笑。他试图重新燃起对世界的希望,却发现内心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他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相信童话的能力,以及由这种信念衍生出的所有热情、同情和理想主义。他成了一个精神上的空壳,一个被“回收”了所有幻想的、行走的悲剧。
最终,艾尔温是如何离开童话坟场的,无人知晓。也许他永远留在了那里,成为垃圾山的一部分。也许他返回了现实世界,但从此变成了一个冷漠、犬儒、再也无法被任何故事打动的人。
童话坟场 thus 是一个循环的、自洽的绝望生态系统。它由失败的童话怨念构成,并不断地回收那些误入其中的、残存的希望与幻想,用以维持自身的绝望存在,并“净化”任何可能威胁到这种绝望平衡的“不和谐音”。每一个清扫者,既是过去的受害者,也是现在的加害者。它们确保所有进入此地的灵魂,最终都会变得和这里的垃圾一样——破碎、黯淡、充满怨念,并且,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一个“从此过上幸福生活”的结局。那永恒的、污浊的混沌穹顶,便是所有破灭梦想最终汇聚成的、绝望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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