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回响”珠宝工作室的门面隐藏在旧城一条种满梧桐的僻静街道尽头,橱窗里没有任何浮夸的展示,只有一枚枚切割工艺完美、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深蓝色晶体,悬浮在柔光中。它们被镶嵌成吊坠、戒指、耳钉,款式极简,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屏息的、近乎神性的静谧美感。橱窗旁的铭牌上刻着一行小字:“将时间凝固为永恒。将瞬间,炼成星辰。”
伊莎贝拉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越悠长的一声响,像是敲在了她心口的某个空洞上。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微微泛黄的宝丽来照片——照片上,她和本杰明站在他们那栋乡间老屋的廊下,刚举行完只有他们两人的婚礼,她头发上还沾着几片从门口橡树上飘落的金黄叶子,本杰明低头看着她,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相纸。那是七年前,也是本杰明确诊前,他们最后一个完整、无忧的秋天。三个月前,本杰明在睡梦中平静离去,没有痛苦,却带走了她一半的世界。
工作室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幽深。空气中漂浮着极淡的檀香和某种清冷的、类似臭氧的味道。一位穿着月白色亚麻长袍、面容平静得看不出年龄的女性——她自称“凝炼师”——无声地迎上来。
“您带来了需要永恒珍藏的瞬间。”凝炼师的声音如同耳语,目光落在伊莎贝拉手中的照片上。
伊莎贝拉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将照片递过去,又拿出一枚小小的、银色U盘:“这里面……有那天的一些录音。风的声音,我们的笑声,他说誓言的声音……还有我后来写的一些,关于那天的感受。”
凝炼师接过,没有多看,仿佛那些具体的细节与她无关。她将照片和U盘放入一个银色托盘,托盘自动滑入墙壁上一个发光的凹槽。“记忆提取与凝炼需要二十四小时。请您明天此时再来。请放心,‘永恒回响’的技术,不是简单的全息记录。它是量子层面的信息捕获与相干态固定。您提供的介质,只是锚点。我们会捕捉那个瞬间在您意识场中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记’,将其封存在晶体的量子态中。佩戴它,您将能随时‘回到’那一刻,不是回忆,是重新‘经历’——以您当时最鲜活的感官和情感。”
价格昂贵得令人咋舌,几乎用尽了本杰明留下的保险金的一半。但伊莎贝拉毫不犹豫。她需要“回到”那一天,需要那种真实的温暖,哪怕只是幻觉,哪怕只有片刻。那是她在无边黑夜里的唯一浮木。
二十四小时后,她得到了一枚泪滴形状的深蓝色晶体吊坠,穿在一条纤细的铂金链上。晶体内部,在特定光线下,仿佛有极其微弱的、金黄色的光点在缓慢沉浮,如同被封存的秋日阳光。
“佩戴时,只需握住晶体,集中精神回想那个瞬间的‘感觉’——不必是具体画面,可以是当时的一种气味,一种触感,一种情绪的‘颜色’。”凝炼师指导道,“量子态会被激活,与您当前的意识产生共振。但请记住,每一次沉浸,都是对晶体储存态的一次微弱扰动。它近乎永恒,但也并非无限。请珍惜使用。”
伊莎贝拉几乎是跑回家的。她锁上门,拉上窗帘,坐在她和本杰明常坐的那张旧沙发上,颤抖着握住胸前的晶体。她闭上眼,努力去“感受”那天——不是具体的场景,而是本杰明手指的温度,他毛衣上淡淡的太阳晒过的味道,以及自己心里那份饱胀的、近乎眩晕的幸福和安定。
起初是黑暗。然后,一丝暖意从掌心晶体传来,迅速蔓延。她“闻”到了老屋木头和干燥树叶的气息,“感觉”到微凉的秋风拂过裸露的脖颈,然后,是那个触感——本杰明的手,温暖、干燥、带着常年做木工留下的薄茧,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紧接着,声音涌入——不是从耳朵,是从意识深处直接响起:远处隐约的鸟鸣,风吹过橡树叶的沙沙声,然后,是本杰明的声音,低沉,清晰,带着笑意,就在她耳边:“……直到时间的尽头,伊西。我保证。”
泪水汹涌而出。但这不再是悲伤的泪,是被巨大的、失而复得的温暖浸泡的泪。她“沉浸”其中,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种感觉慢慢褪去,像潮水回落,留下满心令人酸软的宁静和一丝疲惫。她睁开眼,窗外已是黑夜。但世界不一样了。那枚晶体贴在胸口皮肤上,微微发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储存着永不熄灭的秋天。
她开始依赖这枚“记忆珠宝”。在难以入眠的深夜,在孤独啃噬的午后,在那些熟悉场景突然刺痛她的瞬间,她就会握住它,短暂地“回去”一下。每一次,都能重新汲取一点力量。她变得平静许多,甚至能开始整理本的遗物,计划未来。晶体是她的秘密,她的圣所。
第一次“干扰”发生在一个月后。她刚结束一次短暂的沉浸(只是回味了一下本杰明婚礼当天在她耳边哼的那段不成调的小曲),感觉心情不错,准备泡杯茶。当她拿起茶壶时,毫无预兆地,一股强烈的、完全不属于她的情绪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意识——不是通过感官,是直接在她“心里”炸开。
那是一种尖锐的、混合着嫉妒、愤怒和巨大耻辱的灼烧感。如此强烈,如此突然,让她手一抖,茶壶“哐当”一声掉在料理台上,热水四溅。她踉跄后退,心脏狂跳,捂住胸口,那里,记忆晶体依旧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怎么回事?是沉浸的后遗症?还是她悲伤过度出现了幻觉?那情绪太真实,太鲜明,绝不是她自己产生的。她今天心情明明很平静。
她惊魂未定,没敢再去碰晶体。但几天后,当她在超市排队,无意中摩挲着颈间的吊坠,稍微走神回想婚礼那天阳光的质感时,另一段“碎片”侵入——这次不是情绪,是一段模糊的、快速闪过的画面:一只涂着鲜红色指甲油的手,狠狠将一张撕碎的照片摔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画面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啜泣(是女声),和一种冰冷的、决绝的恨意。
伊莎贝拉僵在原地,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不是她的记忆!她从不涂鲜红色指甲油!本杰明也从未和她有过那样激烈的冲突!这画面,这情绪,来自别处!是晶体出问题了吗?它开始泄露?产生杂讯?
她再次拜访“永恒回响”,这次带着惊慌和质疑。凝炼师听她语无伦次地描述后,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遗憾的神情。
“伊莎贝拉女士,”她示意伊莎贝拉坐下,声音依旧轻柔,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冷静,“我想,是时候向您说明‘永恒回响’技术的……一个未被广泛宣传的特性了。这并非故障。”
她调出一幅复杂的、由发光线条和节点构成的示意图,那些线条彼此纠缠,宛如星云。
“量子记忆封存,并非简单的信息储存。它涉及到在原子层面创造高度有序的、相互关联的量子态。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当两份被封存的记忆,在情感频谱的强度、类型,甚至时空背景的某种抽象‘谐波’上达到惊人的共鸣时——它们的量子态可能产生……‘非局域性关联’。”
“通俗地说,”凝炼师看着伊莎贝拉瞬间苍白的脸,“您所佩戴的记忆结晶,与另一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由另一位客人封存的记忆结晶,形成了微弱的量子纠缠。当您激活您的记忆时,有一定概率——虽然很低,但非零——会同时‘扰动’到纠缠态的另一个节点,导致对方的记忆碎片,甚至实时情绪,通过量子通道‘泄露’到您的意识中。反之,亦然。”
伊莎贝拉如遭雷击,耳边嗡嗡作响。“你是说……我回忆我的婚礼时,一个陌生人……也能感觉到?甚至看到、听到?”
“不是完整的感知,通常是碎片化的——一股强烈的情绪,一个闪回的画面,一段模糊的声音。这取决于纠缠的强度和对方当时的状态。”凝炼师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这是一种自然现象,无法预测,也无法用现有技术完全隔绝。我们已在用户协议的补充附录G条第4款中,以专业术语进行了说明。当然,这种情况的发生概率,低于百万分之一。您……非常特别。”
百万分之一。伊莎贝拉想笑,却发出呜咽。她最珍贵、最私密的记忆,她用来对抗虚无的唯一堡垒,竟然和某个陌生人最强烈的记忆(从那些碎片看,似乎是某个痛苦的情伤记忆)纠缠在了一起!当她躲进自己的圣所寻求安慰时,也可能被迫旁观一场陌生人的心碎地狱!而对方,同样可能在回忆痛苦时,感受到她那过于明亮、甚至可能显得“刺眼”的幸福!
“能解除吗?断开这种……纠缠?”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凝炼师缓缓摇头:“量子纠缠一旦形成,便是不可分割的整体。强行尝试分离,会导致两枚晶体中的记忆态同时坍缩、失序,最终化为毫无意义的量子噪声——您封存的‘永恒’,将永远消失。我们无法,也不会进行这种操作。”
伊莎贝拉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寓。她看着颈间的蓝色晶体,它依然美丽,内里的光点依然在缓缓沉浮。但它不再只是她的宝藏,也成了一个无法关闭的、与某个陌生痛苦灵魂共享的、双向的窥视孔。
几天后,她又一次被“侵入”。这次,她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哭腔和浓重的鼻音,在喃喃自语,话语破碎:“……为什么是她……我哪里不好……七年……全是假的……”伴随而来的是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和冰冷的绝望。这一次的“信号”似乎更强,更持久。伊莎贝拉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对方似乎也刚刚结束一次对痛苦记忆的沉浸,情绪正处于最脆弱的峰值。
她自己的生活开始被彻底扰乱。她不敢再轻易使用晶体,生怕撞上对方的“现场直播”。但即使她不主动激活,有时在深夜,当她半梦半醒,情绪放松时,那些陌生的痛苦碎片也会像幽灵一样渗入她的梦境,让她惊醒,心口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悸动和寒意。她开始失眠,变得神经质,对颈间的吊坠又爱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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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有时会不由自主地、病态地“期待”那些侵入。那个陌生女人的痛苦如此真实、剧烈,像一面黑暗的镜子,诡异地将她自己的悲伤映照得不再那么独一无二,甚至……让她产生一种扭曲的慰藉:看,世上不止你一人在痛苦。这种共鸣,建立在被迫共享的隐私之上,令她感到羞耻。
她试过在网上匿名发帖,用最模糊的语言描述自己的遭遇,想知道对方是谁,是否也有同样的困扰。石沉大海。那个陌生的、心碎的女人,可能在地球的另一端,对正在发生的一切同样毫不知情,或者,她可能以为那些偶尔闪过的、关于婚礼的温暖碎片,是自己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或可悲的自我安慰。
伊莎贝拉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神色惊惶的女人。她握住胸前的晶体,指尖冰凉。这里面封存着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是她对抗虚无的唯一武器。
但拿起这武器,就可能被另一个陌生灵魂的创口喷溅出的毒液灼伤。放下它,她将一无所有,重新坠入冰冷的、没有“回声”的黑暗。
量子纠缠。永恒回响。
她的“永恒”,成了与一个陌生痛苦绑定的、无法解除的共生诅咒。她的私密天堂,成了一个她与未知者共享的、无法上锁、也无法预测下一刻会放映谁的记忆默片的公共影院。而电影票,是他们各自支付了高昂代价、却无人告知的、关于“隐私”的永久转让协议。
她缓缓收紧手指,晶体坚硬的棱角刺痛掌心。里面,那个金色的秋天依然被封存,本杰明的微笑依然温柔。但此刻,她只感到无边的寒冷,和一种被放逐到自身记忆之外、与陌生人的痛苦永久相连的、荒谬绝伦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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