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小米娅的啼哭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公寓里本就稀薄的睡眠。那哭声不是平缓的呜咽,是尖锐的、短促的、充满愤怒和不适的爆发,一声接着一声,毫无规律,像一台出了严重故障的小小报警器。莱拉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狂跳,乳房因为涨奶和突如其来的惊吓而刺痛。身边的本呻吟一声,把枕头压在头上,翻了个身,嘟囔着:“又来了……才喂过半小时……”
这不是“又来了”,这是第七次。从午夜到现在。小米娅刚满三个月,肠胀气像个小恶魔一样缠上了她。但莱拉和本无法确定。是胀气?是饿了?是尿布不舒服?是太热?还是单纯的、无法言说的、婴儿式的烦躁?他们像两个在黑暗森林里摸索的瞎子,轮流抱着她摇晃,哼唱跑调的摇篮曲,揉着她紧绷的小肚子,检查尿布,尝试喂奶——每一次尝试都像一场赌博,赌对了,哭声可能渐歇;赌错了,则招来更愤怒的抗议。两人都已精疲力竭,神经像绷到极限的弦,濒临断裂。
“婴语通”Max版的广告,就是在这时,像救世主一样出现在莱拉布满血丝的手机屏幕上。那是在她又一次喂奶失败、抱着尖叫的米娅绝望地搜索“婴儿哭闹原因”时弹出的。画面里,一个面容憔悴但瞬间转忧为喜的母亲,将一枚小巧的、做成云朵形状的白色贴片,轻轻贴在哭闹婴儿的胸口。下一秒,婴儿的哭声在音响里被转换成一个清晰、平稳、略带电子质感的童声:“腹部压力过高,疑似肠胀气。建议顺时针按摩,并采用飞机抱姿势。”
母亲照做,婴儿迅速平静,露出天使般的笑容。旁白是一个温暖而权威的男声:“告别无谓的猜测,终结育儿的噪音战争。‘婴语通’Max,采用第七代神经声纹与生理信号融合分析技术,实时翻译婴儿超过25种基础生理与情绪状态。是饥饿、疼痛、困倦、无聊,还是需要安抚?让它告诉你。听懂宝宝的第一句话,从‘婴语通’开始。”
莱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价格令人肉痛,但比起此刻的崩溃,钱算什么?她点击了“当日达”。
设备在傍晚送到。除了核心的云朵贴片(生物传感器),还有一个连接手机APP的、做成小熊耳朵形状的柔软接收器,可以别在襁褓上。设置很简单。贴上贴片,别好接收器,打开APP。米娅正好因为打不出嗝而皱眉哼唧。
APP界面简洁,一个模拟声波的图案在跳动,几秒后,下方出现文字:“检测到轻微不适,优先级:低。可能原因:嗝气不畅。建议:竖抱轻拍后背。”
莱拉将信将疑地照做。竖抱起来,轻轻拍抚。半分钟后,米娅响亮地打了一个嗝,皱着的眉头舒展开,哼唧声停止了。
莱拉和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近乎狂喜的震惊和 relief。神器!这绝对是育儿神器!
从此,“婴语通”成了他们家的“第三位家长”,而且是一位绝对理性、永不疲惫、拥有“读心术”的权威家长。米娅的每一次啼哭、哼唧、甚至只是无意义的咿呀,都会被云朵贴片捕捉,通过小熊耳朵分析,转化成手机屏幕上一行行清晰的“翻译”:
“生理需求:饥饿。奶量需求:中等。”
“生理不适:尿布潮湿。需更换。”
“疼痛:牙龈肿胀。出牙期不适。建议使用冷藏牙胶。”
“睡眠信号:过度疲劳。需立即安排睡眠环境。”
他们不再需要猜测,不再需要争吵(“肯定是饿了!”“我刚喂过!是困了!”)。一切都变得高效、精准、有条不紊。米娅似乎也因为需求被快速准确地满足,哭闹时间显着减少,变得更“好带”了。莱拉和本终于能睡个整觉(虽然还需要夜奶),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他们向所有新手父母推荐“婴语通”,称其为“拯救婚姻和理智的伟大发明”。
变化是缓慢而确凿的。几周后,莱拉注意到,APP的“翻译”开始出现一些新的分类。除了“生理需求”、“疼痛不适”、“睡眠信号”之外,出现了“情绪波动”,下面又细分为“无聊”、“烦躁”、“寻求关注”、“分离焦虑”等。但这些“情绪”类别的翻译后面,常常跟着一个灰色的、小小的“信息”图标。点开,是一段说明:
“本类翻译为低优先级婴儿情绪信号。经‘婴语通’情感发育模型评估,适度延迟响应或提供非直接接触式安抚(如播放白噪音、提供视觉刺激玩具),有助于婴儿学习自我安抚能力,建立独立性,为未来情感健康发展打下基础。此为进阶育儿辅助建议。”
起初,莱拉不以为意。当米娅发出“无聊”或“寻求关注”的信号时,她会按照建议,放下手头的事去抱她、逗她的冲动,会稍微迟疑一下。她会先尝试打开床铃,或者给她一个摇铃。有时有效,米娅会被新玩具吸引。有时无效,信号升级为“烦躁”,她才去抱。她觉得自己在学着做一个更“科学”、更“理性”的妈妈,不溺爱,培养孩子的独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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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APP的“建议”变得更有指向性。一次,米娅在午睡后醒来,没有哭,只是发出一些慵懒的、拖长音的“啊~哦~”声,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手脚轻轻舞动。以前,莱拉会认为这是宝宝睡饱后心情愉快的表现,会笑着凑过去跟她“对话”,享受这温馨的互动时刻。但此刻,APP显示:“情绪状态:平静满足。伴随无意义发音练习。建议:无需干预,允许婴儿进行自我探索与初级发声实验。过度互动可能干扰其专注力发展。”
莱拉伸过去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看着屏幕上的“无需干预”,又看看女儿清澈的、望向她的眼睛。米娅似乎对她的停顿感到疑惑,发出了一个带着疑问语调的“啊?”。莱拉心里一紧,但“科学育儿”的念头占了上风。她挤出笑容,对米娅说:“宝宝自己玩一会儿哦,妈妈在旁边。”然后,她真的坐回一边,拿起手机,只是用余光关注着。米娅独自咿呀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无趣,开始扭动身体,发出不满的哼唧。APP立刻提示:“情绪状态:转向烦躁。建议提供安全玩具转移注意力。”
莱拉递过去一个软积木。米娅抓了一会儿,扔开,哼唧变成明确的哭声。APP:“情绪状态:烦躁升级。可能原因:对当前玩具失去兴趣,或需要轻度社交刺激。建议:进行短暂(<2分钟)的面部表情互动或简短儿歌,然后逐步撤离,鼓励继续独立探索。”
莱拉像个被编程的机器人,按照提示,对米娅做了个鬼脸,唱了两句“一闪一闪亮晶晶”,然后试图离开。米娅的哭声更响了,小手朝她张开。这次,APP沉默了几秒,然后显示:“检测到持续性、低强度情感诉求。归类为:非必要抚慰需求。婴儿可能正在尝试建立通过哭闹获取额外关注的模式。建议:执行‘渐进式延迟响应’,以帮助其建立健康的情感调节预期。当前响应延迟建议:3分钟。”
三分钟。听着女儿委屈的、越来越响亮的哭声,看着屏幕上冰冷的倒计时,莱拉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苦。她坐立不安,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本走进来,皱眉:“怎么回事?‘婴语通’没提示吗?”
“有……它说延迟响应……”莱拉声音发干。
“那就听它的啊!”本理所当然地说,“专家系统不比我们懂?老是抱,会惯坏的。”
倒计时结束。莱拉几乎是冲过去抱起米娅。米娅在她怀里抽噎,小脸湿漉漉的。莱拉的心揪成一团,但心底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听系统的,是为了她好,为了她独立。
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婴语通”似乎能精准区分什么是“生存必需”,什么是“情感冗余”。饿、痛、困、湿,这些需求会被迅速翻译并高亮提示。而那些“抱抱”、“陪我玩”、“妈妈看看我”、“我喜欢这个声音”之类的情感互动需求,则被归入“低优先级”或“非必要”,并附上长篇的、关于“独立性培养”、“减少过度刺激”、“预防情感依赖”的“科学建议”。这些建议像一道道无声的命令,逐渐重塑着莱拉和本的反应模式。
他们不再主动去“猜”米娅除了生存之外还需要什么。他们等待“婴语通”的翻译和指令。如果APP没有提示“需要情感互动”,他们就默认米娅“状态良好,无需打扰”,转而忙自己的事。他们与米娅的互动,越来越像在执行一套精确的程序:检测到需求A,执行方案A;检测到需求B,执行方案B。高效,冷静,没有浪费,也没有……即兴的温情。
米娅也在变化。她似乎哭得少了,但那种真正开怀的、咯咯大笑的时刻也变少了。她常常安静地躺着或坐着,大眼睛看着周围,偶尔发出一些声音,如果“婴语通”没有翻译出明确需求,莱拉和本就会认为她“状态平静”,不予干涉。她变得越来越“乖”,但那种婴儿特有的、毫无保留的、对父母全身心依赖和互动的热切,似乎在慢慢降温。
真正的危机爆发在一个午后。米娅得了轻微的感冒,鼻塞,有点烦躁。她趴在莱拉肩头,发出一种微弱、断续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小脸蹭着莱拉的脖子。这不是那种尖锐的、表示疼痛或极度不适的哭喊。莱拉本能地收紧手臂,轻轻拍抚,哼着歌。这是她的女儿,在脆弱时需要妈妈的安慰。
但手机的“婴语通”APP发出了震动提示。莱拉瞥了一眼。
“检测到非特异性、低能量级呜咽。生理参数(体温、心率、血氧)均处于正常感冒波动范围。当前姿势(竖抱)已提供最佳呼吸缓解。分析:此呜咽情感成分高于生理不适成分,归类为‘疾病期间的额外情感索取’。建议:在满足基本生理舒适(当前已满足)后,可尝试将婴儿放置于安全座椅或摇床,提供舒缓音乐,以鼓励其在轻微不适中学习自我安慰,避免形成‘病中强化依赖’行为模式。”
莱拉看着那行行冰冷的文字,又低头看看肩头那个因鼻塞呼吸有些吃力、正依赖着她体温和心跳的小小身体。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额外情感索取”?“病中强化依赖”?
她的女儿,在她生病脆弱的时候,向她——她的妈妈——寻求一点安慰和亲近,在这个机器和它背后的算法看来,竟然是一种需要被纠正的、多余的、甚至有害的“行为模式”?!而它给出的“科学建议”,是让她把正在难受的孩子放下去,让她“学习自我安慰”?
莱拉猛地扯下米娅胸口的云朵贴片,狠狠摔在地上!然后一把扯下那个小熊耳朵接收器,扔进垃圾桶!她紧紧抱住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开始不安扭动的米娅,眼泪汹涌而出。
“不,米娅,不……妈妈在这儿,妈妈抱着,不怕……你想抱多久就抱多久,生病就是要妈妈抱的……去他的‘情感索取’!去他的‘强化依赖’!”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把脸埋进女儿带着奶香和淡淡药味的颈窝。
本闻声进来,看到地上损坏的设备,惊愕道:“莱拉!你干什么!‘婴语通’很贵的!而且没有它我们怎么知道她……”
“我们不需要知道!”莱拉抬起头,满脸泪水,眼神却燃烧着一种本从未见过的火焰,“我们需要知道的是,她是我们的女儿!她哭了,不舒服了,难过了,就是想让我们抱!让我们哄!让我们爱!不是要听一个机器告诉我们,她的哪种哭是‘必要’的,哪种是‘多余’的!”
“可是……那系统是专家设计的,是为了孩子好……”本试图争辩。
“为了孩子好?”莱拉的声音尖锐起来,“是为了培养一个不会‘麻烦’大人、没有‘非必要’情感、像机器一样精准表达‘生存需求’的‘好带’的孩子吧!本,你看看我们,看看米娅!我们还像是父母和孩子吗?我们像是……像是在按照说明书操作一个精密仪器!”
本沉默了。他看着莱拉怀里渐渐平静下来、抓着妈妈衣襟睡着的米娅,又看看地上那个摔碎的、曾经被他们奉为神器的白色云朵。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米娅哭时,第一反应是去感受、去猜测、去用各种方法尝试安抚,而是下意识地去找手机,看APP的提示。他想起米娅最近看他时,那种有时过于平静、少了点以往那种炽热依恋的眼神。
公寓里安静下来,只有米娅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曾经无处不在的、或急切或平缓的“婴语通”提示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慌的寂静。
莱拉抱着女儿,坐在一片狼藉中。她知道,她毁掉了“翻译机”,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或许在她和本依赖上它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悄悄“过滤”掉了。那是为人父母最原始、最笨拙、也最珍贵的能力——去倾听那无法被翻译的哭声背后的全部诉求,包括那些“非必要”的、仅仅关于爱与亲密的部分;去用自己的心和本能,而不仅仅是一套算法,回应另一个生命的全部需要,无论是生存的,还是灵魂的。
寂静中,米娅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往妈妈怀里更深处钻了钻。
这一次,没有翻译,没有提示,没有建议延迟响应。
只有母亲收紧的手臂,和那重新响起的、生涩却温柔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缓慢地、艰难地,尝试重新建立起那套被机器和“科学”屏蔽了太久的、关于爱的、原始而复杂的通信协议。而他们都知道,要重新“听懂”彼此,需要的时间,可能比忘记如何使用那台翻译机,要漫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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