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点的钟声在现实世界沉闷地敲响时,卡洛琳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泛起一层幽紫色的、仿佛活物般脉动的微光。“魅影假面”APP的图标——一张半边哭泣、半边微笑的威尼斯面具——轻轻振动,边缘洒出虚拟的金粉。一行优雅的手写体字迹在黑暗中浮现:“新月之夜,镜宫之门开启。尊贵的‘幻蝶’卡洛琳,您的面具已备妥。今夜,您将是无可争议的焦点。”
卡洛琳的心脏像被那行字烫了一下,急促地跳动起来。她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指纹解锁的瞬间,熟悉的界面展开。没有复杂的菜单,只有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3D服装界面,中央是她自己的虚拟形象——不,是经过“魅影假面”算法精心雕琢后的“幻蝶”。皮肤光滑如最上等的瓷器,毫无瑕疵;五官比例被调整到黄金分割的极致,眼眸是算法根据她虹膜颜色生成的、更深邃神秘的紫罗兰色,睫毛纤长卷翘;身材是集合了千万用户理想数据后为她“私人定制”的完美曲线。此刻,“幻蝶”穿着一件流光溢彩的、仿佛由星尘和深蓝色丝绒编织成的晚礼服,脸上戴着一副镶嵌着碎钻和蓝宝石的蝴蝶半面罩,神秘而高贵。
这是她。至少,在“镜宫”里,这就是她。
现实中的卡洛琳,二十四岁,是一名图书馆数据归档员。她的生活像她处理的古籍编码一样精确而沉闷。容貌清秀,但绝不起眼,脸颊上有几颗青春期残留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雀斑,鼻梁不够挺,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显得有些无神。她害怕人群,恐惧被审视,尤其是在那些衣着光鲜、谈笑风生的同龄人面前。她总觉得自己的存在像一段写错了的代码,与这个追求“视觉优化”的世界格格不入。
“魅影假面”是她的救赎,也是她的毒品。这是一个只在午夜后开放、采用最尖端实时全息投影与感官模拟技术的线上虚拟舞会。用户上传自己的基础面部扫描和身体数据后,便可由内置的“美神”AI进行无限度的美化改造。不仅如此,所有进入“镜宫”的参与者,彼此看到的都是经过对方授权AI美化后的形象。这里没有“原图”,只有终极的“艺术呈现”。规则只有一条,被称为“黄金法则”:永不质疑面容的真实,永远赞美眼前的幻影。
卡洛琳第一次进入“镜宫”,是三个月前。她穿着系统赠送的朴素白裙,戴着最简单的羽毛眼罩。当她“走”进那个由无尽镜面、悬浮水晶和水银般流淌的光线构成的大厅时,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到处都是美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人。男男女女,都拥有着最顶尖超模般的面孔和身材,穿着只能在最奇幻的电影里看到的华服,气质或高贵,或冷艳,或纯真,或邪魅。音乐是空灵飘渺的电子交响乐,空气里弥漫着不存在的、却能直接刺激嗅觉神经的奢靡香氛。
一个自称“银狐”、有着银色短发和翡翠色眼眸的俊美男子向她邀舞。他的手指(虚拟触感却温暖真实)轻轻托起她的手,声音低沉悦耳:“看看这是谁?一只迷失在人间的星光蝶。你的翅膀(指她的礼服)在颤抖,是害怕这里的月光太冷吗?”
从未有过的、被如此耀眼的存在关注和赞美的感觉,像烈酒一样冲昏了卡洛琳的头脑。一支舞的时间里,“银狐”用诗一般的语言赞美她“眼眸中倒映的星河”、“脆弱如琉璃的脖颈线条”、“微笑时嘴角那抹让人心碎的弧度”。每一句都精准地戳中她内心最深的渴望。那晚之后,她彻底沉沦。
她开始花费几乎所有积蓄,在APP的内购商店购买更精致的虚拟服装、发型、配饰,甚至为“幻蝶”购买“动态微表情包”和“独家声线滤镜”。她在“镜宫”里如鱼得水。她是忧郁的诗人,是神秘的占星师,是偶尔流露天真笑容的暗夜精灵。每个人看她,都是完美的“幻蝶”。每个人给她的反馈,都是炽热的赞美、殷勤的邀约、充满爱慕的私信。
但“黄金法则”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着。你不能问对方现实中的样子,不能要求关闭滤镜,不能分享任何未经“美神”AI处理的照片或视频。一旦试图触碰“真实”,就会被系统警告,严重者会被永久剥夺“面具”,放逐回苍白现实。这里的一切关系,都建立在那个精心维护的、共同的幻象之上。
卡洛琳渐渐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赞美听得越多,她越渴望知道,那些赞美究竟有多少是针对“幻蝶”,有多少是针对……面具之下那个真实的卡洛琳?但她不敢问。她恐惧那个答案,更恐惧失去“幻蝶”所拥有的一切。
一天夜里,她在“镜宫”的“静语回廊”遇到一个新人,ID叫“尘烟”。他(或她?形象是一个中性气质、黑发黑眸、带着些许忧郁的少年)独自坐在虚拟的喷泉边,看着水中的倒影——那倒影自然也是经过滤镜美化,俊美非凡。
“很美的面具,不是吗?”尘烟忽然开口,声音清澈,“但看久了,会觉得水中那个人,有点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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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琳心里一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即使在私密频道,系统也可能监听):“不要乱说……‘黄金法则’。”
“我知道。”尘烟转过头,那双被算法渲染得过于完美的黑眼睛看着她,里面却有种奇怪的、穿透滤镜的疲惫,“我只是好奇,在这么多镜子之间,我们会不会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或者说……我们已经不记得了?”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刺穿了卡洛琳一直试图忽略的不安。舞会结束后,她回到现实,第一次在浴室的镜子前站了很久。镜中的女人穿着普通的睡衣,头发有些乱,肤色暗淡,眼神困倦,与“幻蝶”毫无相似之处。一种强烈的恶心感和疏离感涌上心头。这个……才是真实的她?那个在“镜宫”里被众星捧月的“幻蝶”,只是数据生成的幽灵?
她试图在现实中的社交媒体上,寻找“镜宫”里那些熟人的踪迹。但毫无线索。每个人都将网络身份与“魅影假面”严格割裂。她又尝试用最原始的方法——根据“银狐”提过的音乐品味、尘烟提到的某本冷门小说——去模糊搜索,结果要么是海量无关信息,要么是精心伪装的空壳账号。那些在虚拟世界里与她灵魂共鸣(她以为)的完美存在,在现实中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真实的痕迹。
她开始失眠,白天精神恍惚,处理古籍编码时频频出错。只有午夜戴上头显,化身“幻蝶”进入“镜宫”,被那些熟悉的赞美和关注包围时,她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但她再也无法纯粹地享受其中。每一次听到“你的美丽令人窒息”,她都会想:他们是在对“幻蝶”说,还是在对我说?如果我现在摘下滤镜,他们还会多看我一眼吗?
她变得病态地依赖那些赞美。她需要更多、更强烈的确认。她开始在舞会上更刻意地展现“幻蝶”的魅力,甚至模仿购买来的“动态微表情”,练习用“独家声线”说话。收获的赞美果然更多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和怀疑——他们赞美的,是我的表演,还是我?如果我不再“完美”,这些赞美是否会瞬间消失?
终于,在又一次盛大的化装舞会上,卡洛琳看着水晶吊灯下那些翩翩起舞、每一个都美得不真实的幻影,听着耳中不绝的奉承与爱语,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无感击中了她。她踉跄着退到角落,背靠着冰凉(模拟触感)的镜墙。
镜墙里,倒映出“幻蝶”完美无瑕的侧影,华服璀璨,姿态优雅。
但卡洛琳看着那个倒影,只觉得无比陌生,无比恐怖。
那不是她。
那只是一个程序,一个面具,一个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共同维护的、精致的谎言。
她猛地抬起手,不是去触摸虚拟倒影,而是伸向自己现实中的脸庞,摸到的只有冰冷的VR头显外壳。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不知道“幻蝶”面具下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她甚至不确定,如果没有“美神”AI的修饰,自己是否还能被称之为“美”,是否还能获得任何人的喜爱。
就在这时,系统发来一条私密通知,来自“魅影假面”官方:
“检测到用户‘幻蝶’(卡洛琳)近期情绪波动及存在感焦虑指数升高。根据‘深层关怀协议’,现为您提供专属‘认知巩固’方案:您可选择永久性启用‘幻蝶’美学模板,应用于您所有可联网的镜面设备及视频通话界面(需额外订阅‘真实滤镜’服务)。如此一来,您将随时随地,看见最美的自己。无需再为‘面具之下’而困惑。您,即是完美。”
下面有两个选项:【拥抱真实之美 - 立即订阅】 与 【暂不需要】。
卡洛琳的手指颤抖着,悬在【立即订阅】的上方。
只要点下去,她就能永远告别那个平庸、苍白、令她不安的真实倒影。她将在现实世界的每一面镜子、每一块手机屏幕里,都看到“幻蝶”。她将永远活在这个被赞美的滤镜里,不再需要面对“卡洛琳”可能无人问津的真相。
代价是,她将永远无法再看到自己真实的模样。她将把自己的容貌认知,彻底外包给这个制造了“镜宫”和“黄金法则”的系统。
舞会里,音乐正达到高潮,美人们的笑声和赞叹声如同潮水。“银狐”似乎发现了她的异样,穿过人群向她走来,脸上带着“幻蝶”最熟悉的、深情而担忧的表情。
“我亲爱的星光蝶,你为何独自在此黯然?是月光太过清冷,还是……需要我的肩膀?”
他的声音依旧完美,他的关怀依旧令人心动。但此刻,在卡洛琳耳中,却像是最残酷的讽刺。他关心的,是此刻镜墙上那个完美的倒影,还是那个正在现实世界中颤抖、恐惧、即将做出决定的、真实的女人?
卡洛琳看着“银狐”被滤镜美化到极致的脸,又看看镜中那个虚幻的“幻蝶”,最后,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行充满诱惑的“拥抱真实之美”。
她被困住了。困在这个由他人眼中永不关闭的滤镜所构筑的、华丽的牢笼里。往前走,是彻底失去真实自我,成为滤镜永恒的奴隶。往后退,是失去“幻蝶”所拥有的一切虚幻的温暖与肯定,重新变回那个无人注视的、平凡的卡洛琳。
而最深的恐惧在于,经历了“镜宫”的幻梦,她可能已经无法再忍受没有滤镜和赞美的、真实的孤独了。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方,迟迟无法落下,也无法移开。如同被钉在虚空中,两端都是深渊。镜宫里的舞曲仍在悠扬奏响,赞美声永不落幕,而那个关于“我究竟是谁”的答案,在重重滤镜的折射下,已碎成无数片无法拼合的、美丽而空洞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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