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现”发生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两点十七分,没有预兆,全球同步。所有人的视野右上角(左撇子则在左上角),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无法关闭的悬浮界面。它无视瞳孔焦距,无论闭眼、戴墨镜、甚至处于全盲状态的人,都能“看见”。界面设计简洁到冷酷:上方是一个不断跳动的、精确到纳秒的倒计时,格式为 [剩余存在余烬:X年X天X时X分X秒]。下方是一行小字注解,以每个人最熟悉的语言呈现:
**【存在余烬定义】:基于当前宇宙全信息模型推演,计量单位个体‘你’的生物学死亡事件,将在未来时间线上激发之因果涟漪总强度。强度评估涵盖:情感冲击波范围与深度、社会结构扰动烈度、知识/遗产传承链长度、物理痕迹存续期、及一切衍生可能性之总和。此值为客观常数,随个体实时行为引致的未来概率流变化而浮动。倒计时归零时,个体生物学死亡将发生,其‘余烬’开始燃烧。】
起初,是全球性的混乱、恐慌和疯狂的科学验证。但所有研究迅速指向同一个令人窒息的结论:这个“余烬屏”并非幻觉,也非任何已知科技产物。它似乎直接“写”在宇宙的底层法则之上,是物理现实的一部分,就像质量、电荷、光速常数一样客观、不可篡改。任何试图破坏、屏蔽或干扰它的努力,都如同试图修改圆周率π的值一样徒劳。它只是一个显示界面,揭示了一条一直存在、但从未被人类直接观测到的宇宙定律:每一个有意识存在的终极价值,由其死亡所点燃的“未来之火”的亮度与持续时间决定。
社会在最初的休克后,迅速滑入基于“余烬经济学”的全面重构。
艾登·米勒,一个四十二岁的中学历史教师,此刻正站在超市冰冷的货架前,却对眼前的商品视若无睹。他的视野里,那个冰冷的数字跳动得让他心慌:
[剩余存在余烬:3年 14天 07小时 22分 11秒]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根据他过去二十四小时行为估算的浮动提示:【当前行为对未来余烬贡献:轻微负向(-0.2秒)。原因:授课内容未被半数学生有效接收,知识传承链断裂风险微增。】
三年。他只剩下三年。而他的“余烬量”,在“全人类余烬数据库”的匿名统计中,排在倒数百分之十五。一个平庸的、几乎不会在历史上留下任何痕迹的死亡。
他旁边,一个年轻母亲正低声啜泣,她的余烬倒计时显示还有五十多年,但“余烬量”低得可怜,评估显示她未来的死亡只会引起直系亲属的有限悲伤,社会影响近乎于零。她怀里孩子的倒计时则长得惊人,但“余烬量”未知,充满变数——孩子可能成为伟人,也可能碌碌无为。
“让开,低烬者。”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打断艾登的怔忡。一个穿着昂贵西装、眼神锐利的男人挤过他,男人视野上的数字让艾登瞳孔一缩:【剩余存在余烬:18年 2天 …】,而那个“余烬量”的数值,高得让艾登头晕目眩,后面的计数单位似乎是“兆”级。男人手腕上戴着最新款的“烬能监测”奢侈手表,表盘实时显示他余烬量的波动。艾登知道,这种人要么是搅动风云的巨富,要么是手掌重权的政客,他们的死亡将撼动市场、影响政局、改变数百万人的生活。
“余烬歧视”成为新的、最严酷的阶级壁垒。招聘看余烬量(高余烬者被认为更能为公司创造持久遗产或引发行业震动),婚恋看余烬量(“强强联合”以创造“余烬王朝”),甚至租房都需要提供余烬评估报告(房东怕低余烬者突然死亡——虽然对房东无直接损失,但被认为会带来“晦气”和潜在的房产价值心理贬损)。慈善事业遭遇灭顶之灾,因为人们发现,无私帮助他人往往降低了自己的余烬量——你的善行提升了受助者的未来,却可能稀释了你自身死亡带来的冲击。一位一生捐款无数的老慈善家,在“显现”后被揭露余烬量极低,在街头被唾弃为“社会的能量吸血鬼”、“用伪善掏空自身存在价值的蠢货”。
而一些臭名昭着的罪犯,他们的余烬量却高得吓人。连环杀手“夜影”被捕时,其倒计时还有四十年,余烬量显示,他的死亡将引发长达数十年的司法争论、犯罪学研究热潮、无数改编作品和社会反思,其“因果涟漪”强劲而持久。他被捕当天,其“未来余烬预期”甚至带动了相关文化产业股票上涨。法庭上,他的律师公然辩护:“我的当事人,以其存在本身,尤其是其未来终结的方式,将为这个社会注入巨大的反思性能量与长久的文化议题。从宇宙法则角度看,他的存在价值远超千万个平庸的‘低烬者’。” 虽然法律尚未承认,但这种论调已甚嚣尘上。
“余烬交易所”应运而生。人们交易“余烬波动期货”——赌某个人的重大行为(如发布新产品、发动战争、做出科学发现)会如何影响其未来的余烬量。甚至出现了“余烬遗产管理”服务,帮你规划人生最后时刻,以最大化死亡时的因果涟漪:是制造一场公开的、悲壮的牺牲?还是留下一个充满谜团的悬案?或者是创作一部注定死后才被理解的作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自杀,从一种悲剧,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社会计算。对于余烬量极低、倒计时却还很长的人,自杀成了一种“止损”——既然我的死亡轻于鸿毛,不如早点结束这无价值的等待,减少资源消耗。网上出现了“余烬自杀指南”,教你如何在不影响他人(避免负罪感降低余烬)的情况下安静离世。而对于少数余烬量高、但倒计时短的人,他们则成为被“保护”的对象,社会(或某些利益集团)希望他们尽可能“活到到期”,以兑现那份高额“余烬遗产”。
艾登的世界崩塌了。他的教学变得毫无意义——无论他多么努力,历史知识在“余烬评估”中权重极低。他的妻子,余烬量比他高一些,看向他的眼神日益复杂,充满了怜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们的婚姻被评估为“对双方余烬增长均无显着益处”。朋友们聚会,话题三句不离余烬量的比较和波动分析。
他试图像“余烬提升指南”建议的那样,去做一些“高影响力”的事情。他在网上发表激进言论,希望引发争论,哪怕是被骂也好。结果只有零星回应,他的余烬倒计时因为浪费了时间在“无效社会能量耗散”上,反而减了几分钟。他尝试去创作,但平庸的才华只能产生更微弱的涟漪。
绝望中,他接触到了地下“余烬恐怖组织”。这些人信奉一种极端的哲学:既然价值由死亡的未来影响决定,那么,唯一的救赎就是让自己生命的终结,尽可能引发巨大的、毁灭性的、持久的因果海啸。他们计划进行大规模恐怖活动,不是为了政治诉求,仅仅是为了在死亡瞬间,将自己的“余烬”燃烧成一颗足以灼伤时代眼睛的超新星。
艾登一度心动。那扭曲的逻辑在绝望中显得如此诱人:做一个不被记住的好人,不如做一个被诅咒千年的恶魔。至少,宇宙法则承认后者的“价值”。
但在最后时刻,他退缩了。不是出于道德,而是出于一种更深的虚无。他意识到,即便他那么做了,他的“高余烬”也属于那个制造恐怖事件的“他”,而不属于此刻这个在绝望中挣扎的、名为艾登的苍白灵魂。那是一种彻底的异化。他用自己的生命,去兑换一个死后与自己无关的“高估值”。
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年。艾登辞了工作,离开了家。他像一个幽灵,在城市的边缘游荡。他观察着那些数字在人们头顶闪烁,构成一幅诡异的新世相:雄心勃勃的创业者余烬高涨,陪伴临终父母的孝子余烬微降,那个总是给流浪猫喂食的老太太,余烬低得可怜,但她笑容平静。
一天傍晚,艾登站在废弃的跨海大桥上,望着远处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每一点灯光下,都有一个跳动着的、标示着存在价值与死亡归期的数字。他视野里的倒计时已经进入以小时计算。
他忽然想起“显现”之前的世界。那时,价值是模糊的、主观的、充满争议的。你可以相信爱、善良、创造的内在价值,即使无人知晓。你可以选择平凡而温暖的一生,并自己赋予它意义。死亡是神秘的,带着悲伤和未知,而不是一份盖棺论定的、冰冷到令人室息的宇宙绩效评估报告。
那个世界,或许充满了无知和虚幻,但至少,它允许人类在意义的真空中,自己点燃微弱的、属于“人”的灯火,而不是被强制在宇宙的探照灯下,展览自己苍白或扭曲的“余烬储量”。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桥下漆黑、无声流动的海水。跳下去,他的死亡大概只会引起一小块社会新闻的涟漪,几个熟人的短暂唏嘘,然后迅速被遗忘。他的余烬将微弱地闪烁一下,旋即熄灭。在宇宙的评估表上,艾登·米勒,将是一个近乎零值的错误数据。
但,那又怎样?
他忽然笑了。一种冰冷、空洞、却带着奇异解脱感的笑。
如果宇宙法则判定他的存在“价值”微薄,那么,他就用这“低价值”的存在,对这荒谬的法则,做出最后一点微薄的、无价值的反抗——他拒绝按照它的评估去生活,也拒绝为了让自己的死亡“更有价值”而去伤害任何事物。他将拥抱这“低余烬”的命运,平静地、毫无宇宙学意义上的“价值”地,走向终结。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倒计时,不再感到恐慌,只有漠然。
然后,他转身,走下了大桥。不是自杀,只是继续那毫无价值、也无需向任何宇宙法则证明价值的、剩余的短暂路程。
倒计时在他视野角落,依旧精准、无情地跳动,走向归零。
而在这被“余烬屏”照亮的、每个人都清晰知晓自身存在“价格”与“死期”的世界上,无数个艾登,正带着他们或长或短、或明或暗的倒计时,在这套冰冷到极致的宇宙价值体系下,沉默地行走,挣扎,或崩溃。他们生活的每一秒,都成了对自身最终“估值”的支付或透支。自杀或许廉价,但活着,在这套显形的法则下,成了对“价值”最残酷的、持续性的公开处刑。
而宇宙,依旧沉默,只是通过那悬浮在每个人眼前的、小小的数字屏,持续播报着那条或许一直存在、但人类宁愿永不发现的真理:存在的意义,不过是死亡回荡的长度与音量。而生命本身,只是那回声产生前,一段长短不一、但终将耗尽的、等待被估值的过程。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