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硕只觉得肩头一沉,仿佛有千斤重担压下一般,整个人都动弹不得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回过神来,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但脸上依然挂着笑容,说道:“我可不敢当您叫我姐夫啊!而且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娶媳妇呢。”
燕微月却好像完全没听到蜀硕说什么似的,依旧笑嘻嘻地开口道:“楚婺姐姐呀,刚刚我们了解到了一些事情哦,比如说楚婺和他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啦……”她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冲蜀硕挤眉弄眼,全然不顾及自己作为一只猫咪竟然能在一只老鼠面前如此开心地笑出声来,这对老鼠来说将会带来多大的精神折磨。
尽管如今的蜀硕早已不再像从前那样惧怕猫儿们了,但那种源自骨子里、深入血液中的恐惧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赶紧摆了摆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知……知道就行了嘛,但是咱们事先说好哈,这些可不是我告诉你们的哦!”
说完,蜀硕又把视线投向了楚末烛,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之意,轻声问道:“莫非你已经想到了可以帮阿婺洗刷冤屈的法子不成?要是没有的话,单纯只是想来跟我相认,那实在不好意思了,我真的没办法带你们去见阿婺。”
楚末烛轻轻地摇了摇头,但很快又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地说:“经过一番调查和分析后,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楚婺绝对是遭受了不白之冤!然而目前为止,我尚无法立即替他洗清罪名。如果真的想帮他摆脱困境、恢复名誉,可能还得仰仗你的协助才行啊……”
听到这话,蜀硕立刻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没问题!无论你需要我做些什么,请尽管开口便是。只要是对阿婺有利之事,任何要求我都会应允下来。哪怕是让我舍弃这条微不足道的性命,我也会义无反顾地奉献出来!”
楚末烛目光如炬,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想法:“那么,我希望能够亲自去见见楚婺本人。”
“不行!这件事情绝无商量余地!”蜀硕态度异常坚决,没有丝毫通融的空间。
面对如此强硬的回应,楚末烛并未退缩,反而追问道:“可是,我们刚刚遭遇了薛义此人,难道此时此刻,你认为仅仅处理掉泼洒在姐姐身上的那些污水就足够了吗?”
“薛义?”蜀硕满脸惊愕之色,显然对这个名字感到十分诧异。紧接着,他的脸色骤然变得凝重起来,并迅速改口道,“好吧,那我带你去找阿婺吧。”
蜀硕小心翼翼地引领着楚末烛,穿过数条幽暗而曲折、宛如迷宫一般的小巷,终于抵达了城市中心地带那座看上去颇为破败荒凉的庭院之前。只见他轻车熟路地念动一段咒语,并迅速掐出一个法诀,原本笼罩于整个院子之上的神秘法阵便如同一层水波荡漾开来,逐渐消散无踪。随着这道遮蔽视线的屏障消失不见,一座布局精巧且干净整洁的小院展现在眼前。
此时此刻,一名身穿素雅长衫的美丽女子正静静地伫立在窗边,似乎正在出神地凝视窗外的景色。听到响动声后,她缓缓转过身来,但当她的目光与楚末烛交汇的瞬间,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深深刺痛一般。紧接着,她那张绝美的脸庞立刻阴沉下来,流露出明显的冷漠和疏远之意。
蜀硕,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再把那些不相干的人带到这里来! 楚婺的语气冰冷至极,毫无感情色彩可言。
面对楚婺的斥责,蜀硕只能无奈地低下脑袋,轻声劝解道:阿婺啊,事到如今,他们既然已经知晓此事,再想隐瞒也是徒劳无益呀……
然而,还没等蜀硕把话说完,楚末烛就毫不犹豫地向前迈出一步。他动作敏捷地掀起衣角,然后双膝跪地,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面对着楚婺。尽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对方,他始终没有抬头去直视楚婺的双眼,而是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让自己的面容完全隐藏在阴影之中。但即便如此,他所说出的每一句话依然清楚无比,犹如重锤敲打在人们心头一样震撼心灵:
楚家遭受奇耻大辱之时,那时的我尚且年幼无知,尚处于嗷嗷待哺的婴儿时期。幸得天眷,得以逃过一劫,苟延残喘至今。身为楚氏子孙,如果连自身姓甚名谁、家族起源以及血脉传承这些基本问题都一无所知,甚至不敢去追问真相,那岂不是白来人世走一遭吗?
楚婺紧紧握着拳头藏于袖子之中,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中,鲜血顺着手指流淌而下,但她似乎浑然不觉疼痛一般。她嘴唇微微颤动着,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只能发出一阵低沉而又压抑的叹息声。随后,她迅速扭过头去,不再看向任何人。
一旁的蜀硕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来到楚婺身旁蹲下身子,并压低嗓音劝慰道:“阿婺啊,这么多年来,你实在是受苦受累了!那个蜡烛......哦不,应该说是楚小弟,他可不是别人呀,而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亲人呢。你一直守护着他,这完全是出于亲情和道义;但现在他已经长大成人了,也该挑起咱们楚家族人的重担啦,这同样也是他应尽的责任与义务嘛。倘若你们姐弟俩能够齐心协力、团结一致,说不定哪天就真的可以亲眼见证那些陈年冤案得到昭雪平反呢!”
听到这番话后,楚婺的双肩不易察觉地轻轻抖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慢慢转过身来,用一种极为复杂且深邃的目光凝视着仍然跪在地上纹丝不动的楚末烛。那道视线当中蕴含着无尽的痛苦、矛盾以及内心深处最柔软脆弱的情感,犹如春日里融化的冰雪般细腻微妙。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汇聚成一抹极其轻微、近乎微不可见的温柔之色。紧接着,她缓缓抬起右手,手掌心略微有些发凉,只是轻轻地搭在了楚末烛的肩头,语气沙哑地说道:“......快站起来吧。”
这便是认下了。
楚末烛涩声说道:“姐姐,如果不是我将那传讯人偶阴差阳错的放到了关押黄鼠狼妖的地牢,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告诉我,你是我的姐姐,家族大仇还等着我去报?”
楚婺叹了口气说道:“那晚的月已经困住了我,不能让他再困住你了,这些年你在山上活得很好,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困在这血色之中。”
楚末烛别过头去,不想听他的话。
楚婺看着他的样子,只能无奈叹息:“灭门之恨,我懂你作为男儿,想要为家族出一份力的心,可是,这个仇恨太重了,我已经承担了很多年,我不能把这份压力再给到你身上,你可以活得很好,你是风光霁月的修仙者,是这世间人人敬仰的道长,我不一样,我当年就已经困在了黑暗里,我需要用这份黑暗来寻找我的光明,你不需要,你本身便已生活在了光下,为什么非要把逼到这种阴暗的境地里来?”
蜀硕听她说的越来越激动,上前半抱住她,安抚着她的情绪,说道:“弟弟已经这么大了,他已经不是你当初救的那个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小孩了,他肯定也有自己的心思,你也不要太把你的想法强加在他身上,你不是说了吗?你最讨厌这种方法了,你也不想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一类人吧。”
楚末烛一脸坚定地看着楚婺,语气坚决地说道:“姐姐,我明白你对我的关心,但自从我拥有记忆以来,便一直在苦苦追寻这个隐藏至深的秘密。历经无数艰难险阻、岁月沧桑,如今终于快要揭开它神秘的面纱,可就在这关键时刻,你却要我放弃一切转身离去,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楚婺无奈地叹息一声,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不语。一旁的易暶玫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道:“依我之见啊,眼下并非讨论此事的最佳时机。毕竟那姓薛的家伙已然现身,咱们当务之急难道不该齐心协力琢磨如何一雪前耻,报家族血海深仇吗?”
说完,易暶玫把目光投向楚婺,只见后者正静静地凝视着自己。于是她赶忙举起手来,满脸笑容地向楚婺打招呼,并娇声娇气地喊道:“姐姐您好呀!之前真是不好意思呢,人家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嘛,请姐姐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哦~”
楚婺点点头,说道:“没事,我知道,我也认识你,你是楚道长的女儿,当时也是有意想和你试试功夫,当时是我率先动的时候,还希望你不要介意。”
易暶玫摆摆手说道:“不介意不介意,有姐姐帮我试功夫,我还求之不得呢。”
燕微月说道:“不过你们最后要怎么处置那个姓薛的呀?是剥皮抽筋,还是烹骨炼油?”
“现在想这些为时尚早,我还是先想把他抓到自己手里,杀死他才好。”楚婺的话里淬着刻骨的寒意。
“阿姐,”楚末烛蹙眉,“薛义道行深厚,盘踞多年,仅凭我们……”
“我知道。”楚婺打断他,“所以我本不欲牵连你。此事太过凶险。”
楚末烛默然。他确不想将师门玄乾山卷入这桩陈年私仇,那毕竟是养育他长大的地方,他不能因一己之仇让同门涉险。
然而,他袖中的传讯玉符微微发烫,是师尊易朴的回应。神识探入,易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末烛,玄乾山永远是你的家。你的仇,便是玄乾山的仇。我玄乾一脉,何时惧过事?又何时,不护短了?”
楚末烛眼中光芒一闪,与楚婺、蜀硕对视,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雏形,在三人心中同时浮现。
他不再犹豫,取出数枚特制的传讯剑符,低声祷祝几句,扬手放出。剑符化作流光,瞬息没入天际,直向玄乾山方向而去。
数日之后,夜幕深沉,万籁俱寂,月光如水洒落在大地上。就在这时,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潜入城内,他们行动敏捷,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这些人都是楚末烛所熟悉的面孔,但此刻却显得格外神秘和庄重。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许生悟,他一向以活泼好动着称,然而今日却一改往日作风,浑身散发出一种沉稳内敛的气质。只见他对着楚末烛微微颔首示意,眼神交汇之间,千言万语似乎都已无需再用言语表达。
跟随着许生悟的还有几位平日里与其交情深厚且精通法术的同门师兄弟们。他们个个身怀绝技,神情严肃,显然此次任务非同小可。
而在这群人的最后方,有一道身影正努力地想要躲藏起来,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可惜事与愿违,尽管他已经尽量让自己变得低调一些,但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楚末烛锐利的目光。
洛寂辰! 楚末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额头。
听到这个名字,那个原本想要隐藏身形的少年立刻停止了动作,然后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到了楚末烛面前。他一边调皮地冲对方眨眨眼,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嘿嘿,师兄,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从上面偷跑下来的呢!这么重要的事情,哪能没有我的份儿呀?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这次我肯定不会给大家添麻烦
楚末烛正想训斥他胡闹,却忽有所感,抬头望向不远处屋脊。月色下,一袭青衫的易暶玫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静静看着他们这边,目光落在试图躲藏的洛寂辰身上。
洛寂辰浑身一僵,讪讪地不敢再动。
易朴飘然落下,先是对许生悟等人微微颔首,然后看向楚末烛,语气平淡无波:“计划可行,但细节需再推敲。薛义老奸巨猾,未必轻易入彀。” 说着,目光扫过洛寂辰,“至于你,既来了,便跟着你许师兄,寸步不离。若再擅自行动,回山后禁闭翻倍。”
洛寂辰如蒙大赦,赶紧点头不迭。
楚末烛心头一热,知道师父此举,已是默许,并亲自前来坐镇。他看向楚婺,姐姐的眼中终于燃起一丝久违的、属于复仇与希望的火光。
夜风拂过庭院,带着山雨欲来的凛冽。玄乾山的剑,楚家未冷的血,与蛰伏多年的阴谋冤屈,即将在这座城池的阴影中,碰撞出灼目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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