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七号线废弃隧道入口藏在城西老工业区的一片废墟深处,锈蚀的铁门半掩着,像巨兽张开的嘴。江然蹲在门口,用强光手电照向内侧??轨道早已断裂,水泥塌陷处渗出暗绿色的水,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氧化与霉菌混合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将背包里的防护面罩戴上,缓步走入。
每一步都踩碎一段回忆。
三年前,程梦雪曾陪他来过这里。那时他们还在读研,做的是城市地下结构变迁课题。她穿着白大褂,扎着马尾,一边记录数据一边笑:“这地方像不像末日电影的取景地?”而如今,她的笑声只存在于他脑中,被时间打磨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痛。
隧道尽头,一扇刻有八角星纹的合金门横亘眼前。门中央有个凹槽,形状奇特,像是某种钥匙孔。江然从颈间取出那枚银色吊坠??那是程梦雪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原本是她母亲的婚戒改造成的护身符。他迟疑片刻,将其嵌入凹槽。
“滴??”
一声轻响,门缓缓开启。
内部空间远比想象中庞大,仿佛整座地下城。中央矗立着一台通体漆黑的装置,形似倒置的钟楼,表面布满流动的蓝色光纹,如同呼吸一般明灭。阳电子炮原型机,人类历史上第一台能短暂撕裂时空连续性的机器,此刻正安静地等待唤醒。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江然猛地转身,手已摸向腰间的电击器。来人却只是轻轻抬起双手??是迟小果。
“你怎么会在这儿?”江然声音紧绷。
“秦风告诉我的。”迟小果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阳电子炮上,“他说,如果你真要启动它,就必须有人见证,也必须有人阻止你走得太远。”
“阻止?”江然冷笑,“你也站在王浩那边?”
“我不是任何人那边。”迟小果摇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关于‘铁八角’,关于我们为什么会聚在一起,关于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七个人被选中参与最初的意识同步实验。”
江然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因为你也是其中之一。和我一样,你的大脑曾在三年前接入过‘游乐场主系统’。只是后来记忆被清除,身份被抹去,成了游离在外的残片。”
“所以……我不是偶然出现在你们身边的?”迟小果苦笑,“连我和程梦雪的相识,都是安排好的?”
“也许吧。”江然望向阳电子炮,“但感情是不是真的,不在于起点是否虚假,而在于过程是否有血有泪。你记得她吗?记得她说话时总喜欢微微歪头?记得她在雨天不肯打伞,说想听水滴落在叶子上的声音?”
迟小果闭上眼,喉结微动:“我记得……我还记得她最后一次见我,是在医院走廊。她说:‘小果,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请别忘记我曾经活过。’”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机器低频嗡鸣回荡四周。
突然,地面轻微震颤。警报声响起,红光闪烁。
【检测到非法入侵,系统进入自毁倒计时:59:59】
“谁触发的?”江然冲向控制台。
“不是我。”迟小果迅速翻阅面板信息,“有人远程激活了清除协议!而且……锁定了我们的生物信号,除非在六十分钟内离开,否则会被永久困在坍缩空间里!”
“不可能!”江然猛砸键盘,“这个系统只有持有‘国王金币’的人才能操控!除了秦风、莉莉丝,还有谁……”
话音未落,通讯频道突然接通。
“是我。”王浩的声音传来,冷静得近乎陌生,“我已经接入主控节点,倒计时无法取消。”
“你疯了吗?这里面有整个世界的锚点!”江然怒吼,“一旦销毁,所有世界线都将失去参照基准!”
“那就让它毁。”王浩淡淡道,“至少你能停下。江然,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你接近成功,现实就会崩坏得更严重?因为你本就不该赢。‘失败者才能赢’的游戏规则,不是鼓励你去逆转命运,而是告诉你??接受失去,才是真正的胜利。”
“放屁!”江然几乎撕裂喉咙,“你说接受?那你告诉我,当我梦见她在游乐场哭着喊我名字的时候,我该怎么接受?当我在夜里翻她留下的日记,看到最后一行写着‘希望明天见到江然’的时候,我又该怎么接受?!”
通讯那头沉默良久。
“因为我试过。”王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在我自己的世界线里,我也爱过一个人。她叫林晚,是我的高中同桌。十八岁那年,她在一场火灾中死了。我花了十二年寻找方法回到过去,甚至加入了加纳研究所。可每一次尝试,要么她死得更惨,要么整个城市消失。最后一次,我终于把她救了出来……但她已经不是她了。她的意识被污染,变成了只会重复一句话的空壳:‘你不该带我回来的。’”
江然怔住。
“所以我明白了。”王浩低声说,“有些告别,注定无法重写。强行逆转因果,换来的不是团圆,而是扭曲。江然,你执着的不是一个女孩,而是一个执念。而这个执念,正在吞噬你身边的一切。”
“可我不在乎!”江然猛然抬头,“哪怕她是执念,我也宁愿抱着这团火一起烧尽!如果你觉得我是错的,那就来杀了我!否则,今天我一定要启动这台机器!”
说完,他切断通讯,疯狂敲击代码,试图绕过封锁。
迟小果看着他颤抖的手指,忽然问:“你真的相信重启世界线后,一切都会变好吗?”
“我不知道。”江然喘息着,“但我必须试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我也要赌。”
“那如果……重启之后,程梦雪依然死了呢?”
江然停顿一秒,眼中闪过一丝裂痕,随即又被决绝填满:“那就再试一次。一百次,一千次,直到她活着走出那辆公交车为止。”
迟小果长叹一声,走上前,将一枚金色硬币放在控制台上。
“这是秦风给我的。”他说,“他说,第八枚国王金币,不属于任何世界线,只属于‘选择本身’。拿着它,你可以强行覆盖自毁程序,但代价是??使用者将被系统标记为‘叛逆者’,永远无法回归正常世界。”
江然盯着那枚硬币,指尖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将成为时空的流浪者,在无数条世界线之间穿梭,永不停歇;意味着他再也不能拥有平凡的生活,再也不能坐在阳光下喝一杯咖啡,听朋友讲笑话;意味着他可能会渐渐忘记自己是谁,只记得那个穿白裙的小女孩,在摩天轮顶端无声哭泣。
但他还是拿起了硬币。
插入接口的瞬间,整座地下空间剧烈震动。阳电子炮开始充能,蓝色光流逆向上涌,形成一道螺旋状的能量柱直通地表。天花板崩裂,尘土簌簌落下,远处传来金属断裂的尖啸。
【警告:检测到高维干涉行为,启动防御机制】
虚拟投影骤然浮现??竟是程梦雪的脸。
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她。
她的眼眸漆黑如渊,嘴角挂着非人的微笑,声音层层叠叠,仿佛来自多个时空:“江然,你又要来了吗?每一次你靠近我,就有千万人死去。你想救我?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根本不想被救?也许……正是你的执念,把我钉死在这永恒的轮回里?”
江然浑身僵冷:“你……不是她。”
“我是她的一部分。”投影缓缓抬手,指向自己心口,“被切割、重组、复制了无数次的灵魂碎片。真正的程梦雪,在十年前就已经彻底消散。你现在追逐的,不过是一段不断自我繁殖的记忆病毒。”
“闭嘴!”江然嘶吼,“就算你是假的,我也知道她存在过!我知道她爱过我!我知道她为我死过!”
“那你愿意为她死吗?”投影忽然逼近,眼神凄厉,“不是一次,而是无限次?不是肉体消亡,而是意识溃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你敢吗?”
江然没有退后。
他摘下耳机,关掉所有防护,直视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我早就死了。”他轻声说,“从她离开那天起,我就只是具行走的躯壳。现在,我只是要把心还给她。”
说罢,他按下最终确认键。
轰??!
能量洪流冲破地表,夜空被撕开一道裂缝,星辰为之错位。杭城全境断电,鸟类惊飞,动物哀鸣,连江面都泛起诡异的环形波纹。
而在径山竹公墓,程梦雪的墓碑下方三米处,量子节点剧烈震荡,时空褶皱层层展开。
0号世界线,正在重启。
??
费城,加纳研究所。
秦风跪倒在地,鼻腔渗出血丝。莉莉丝的影像在他面前闪烁不定:“系统反噬开始了!江然的行为触发了全局连锁反应,所有平行世界线都在震荡!”
“让他继续。”秦风抹去血迹,咬牙站起,“只要她能回来……一切都值得。”
“可你会消失。”莉莉丝声音带着悲悯,“你是0号世界线的创建者之一,一旦原始时间轴恢复,你的存在基础将被抹除。”
“我知道。”秦风望着窗外晨曦,露出释然的笑容,“但我从未真正活过。自从我把她的意识上传那一刻起,我就只是一个守墓人。现在,终于可以交还钥匙了。”
与此同时,王浩站在自家阳台,仰望天空裂痕,手中握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他与林晚并肩而立,背景正是那座机械钟楼。
泪水滑落。
“再见了,晚晚。”他喃喃道,“这次,我选择放手。”
??
冬至夜零点整。
时空交汇点开启。
江然的意识被抽离身体,投入无尽光流之中。他在虚空中看见无数个自己:有的跪在墓前痛哭,有的在实验室疯狂计算,有的抱着尸体嘶吼,有的独自坐在黑暗中数秒……
而在最中心,一个小女孩站在旋转木马旁,回头看他。
她穿着白裙,脸颊微红,眼里有光。
“哥哥。”她笑着说,“你终于来了。”
江然泪如雨下,奔向她。
“对不起……我来晚了。”
小女孩摇头:“没关系,我知道你会来的。因为你说过,要带我去坐摩天轮。”
他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十年的遗憾全都压缩进这一秒。
“这一次,”他哽咽着说,“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远处,钟声响起。
八声。
悠远而沉重。
天才游乐场的大门彻底敞开。
而在某个尚未命名的世界线上,清晨的阳光洒进教室。一个女生转过头,笑着对身旁男孩说:“喂,今天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游乐场?听说摩天轮能看到整座城市哦。”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微笑点头:“好啊。”
风吹起窗帘,阳光落在课桌上,映出两个年轻的身影。
世界重新开始。
而那个曾以执念对抗宇宙的男人,已化作星辰之间的一缕微光,静静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