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澳大利亚(二合一)
远离俄国人?听着摩托女的话,江然脑海里闪过三月酒馆里那位高大俄国人的身影……按照他与三月的猜测,那名俄国人大概率是天才游乐场的成员之一;他更是答应三月,要找机会调查那位俄国人。...酸雨砸在车顶上,像无数颗滚烫的铁珠子在敲打生锈的铁皮,噼啪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闷。江然一脚踩下油门,皮卡猛地向前一蹿,车轮碾过泥水混着碎玻璃的烂路,溅起半人高的黑褐色泥浪。后视镜里,丧彪还跪在山洞口泥地上,单膝撑着地,右拳死死抠进湿土里,指节泛白,肩膀剧烈起伏,可他没抬头——不是不敢,是连抬起来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江然没再看。他拧动方向盘,皮卡嘶吼着冲出村口那条被酸蚀得坑坑洼洼的土路,轮胎疯狂打滑,车身左右甩尾,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瘸腿野兽。他没开灯,这鬼地方连电压都不稳,车灯早烧成两坨废铜;他靠记忆里丧彪刚才指向的山势轮廓、靠远处土坡被雨水冲刷出的几道新鲜沟壑、靠风里裹挟而来的、若有似无的腐叶与微甜浆果混杂的气味——那是丧彪他妈常去的野果坳。山洪已不是“将至”。而是就在眼前。一道浑浊黄白的水墙,裹着断树、整块剥落的岩层、扭曲的金属棚架,正从三百米外的山脊豁口处轰然倾泻而下!水声已盖过雨声,是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巨兽腹鸣,震得脚下地面微微颤动。水墙前锋翻卷着泡沫与枯枝,所过之处,低矮灌木如麦秆般齐根折断,泥浆呈扇形泼洒开,瞬间吞没了山腰一条浅浅的羊肠小道——那正是丧彪他妈下山的唯一路径。江然猛打方向,皮卡斜刺里撞进一片半塌的砖窑废墟,轮胎碾过碎砖堆,车身狠狠一颠,差点侧翻。他咬紧后槽牙,喉结上下滚动,左手死死攥住方向盘,右手在副驾座下摸索——摸到了!一把缠着黑胶布的扳手,三十八厘米长,沉甸甸的,前端还沾着暗红锈迹。他扯下扳手,反手插进驾驶座旁车窗框的锈蚀缝隙里,“咔嚓”一声脆响,硬生生撬开半扇变形的车窗。冷风裹着酸雨劈头盖脸灌进来,他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雨水,眯起眼,死死盯住前方水墙与山体之间那道狭窄的、正在被泥流快速填埋的石缝——那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树枝,不是浮木。是布。一块褪成灰褐色的粗麻布,被急流冲得一荡一荡,死死卡在两块半露的青石之间,像一面绝望的小旗。江然挂空挡,拉手刹,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他推开车门跳下去,酸雨立刻在他裸露的脖颈上灼出细小的白点,火辣辣地疼。他没管,攥紧扳手,一步踏进及膝深的泥水里。水流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败淤泥混合着某种植物汁液的腥甜气。他弓着背,逆着水流往前蹚,每一步都像踩在粘稠的沥青里,小腿肌肉绷紧到发抖。水位迅速涨到大腿根,浑浊的泥汤里,不时有硬物擦过他的小腿——是石头,是断枝,甚至有一截不知什么动物的惨白肋骨,尖端朝上,幽幽闪着光。三十米。二十米。十米。那块灰褐色的布越来越清晰。布下一角,露出一只脚。一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正死死抠进石缝边缘的湿泥里,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指关节青白肿胀,还在微微颤抖。江然喉咙一紧,几乎窒息。他扑过去,扳手狠狠插进布片下方的泥地,借力一撬,同时用身体撞开一小片激流,半个身子探进石缝。水流疯狂撕扯着他的衣服,几乎要将他拖走。他伸出左手,猛地攥住那只枯槁的手腕——皮肤冰凉,薄得像一层纸包着骨头,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还在跳。“阿姨!”他嘶吼,声音被水声撕得破碎,“抓住我!!”那只手猛地一缩,又死死回攥过来,枯枝般的手指几乎要嵌进他手腕的皮肉里。江然牙关一错,反手用扳手柄狠狠凿在身旁一块松动的岩石上!“咚!”一声闷响,碎石飞溅。他借着这股反冲力,整个人猛地向后一拽,同时右膝死死顶住石缝内壁,全身肌肉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呃啊——!!!”哗啦!女人的身体被硬生生从泥流中拖了出来!她身上那件灰褐色麻布衫早已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左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裤管破开,露出下面翻卷的、惨白泛青的皮肉,边缘渗着混着泥沙的暗红血水。她双眼紧闭,嘴唇乌紫,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江然来不及喘气,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女人轻得吓人,像一捆晒干的柴禾。他转身就往皮卡方向狂奔,泥水没过膝盖,每一步都陷进湿滑的烂泥里,拔腿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身后,那堵浑浊的水墙离石缝只剩下不到五米,巨大的轰鸣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飞溅的泥点打在脸上生疼。他刚把女人塞进副驾驶座,车门还没关严,一股裹挟着碎石和断枝的泥流就狠狠撞在皮卡后斗上!车身剧烈一晃,警报器“嘀嘀嘀”地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在滂沱雨声中竟显得格外凄厉。江然反手甩上车门,扑进驾驶座,油门到底!皮卡发出濒死般的哀鸣,排气管喷出大团黑烟,车身猛地向前一窜,堪堪避开第二波更汹涌的泥流。后视镜里,那道吞噬一切的黄白水墙,已彻底淹没石缝,正咆哮着向山下席卷而去。他不敢停,不敢回头,只死死盯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山路。女人躺在副驾上,发出微弱的、破风箱似的抽气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江然瞥了一眼,心猛地一沉——她右耳后,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不规则的斑块,像凝固的陈旧血痂,又像……某种缓慢蔓延的菌斑。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末日里常见的坏疽?可位置太精准,形状太诡异,像一枚被强行烙上去的印记。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集中精神对付前方不断打滑的路面。皮卡在泥泞中蛇形狂奔,车轮一次次陷入深坑,又一次次被江然用尽全身力气轰油门挣脱出来。雨水疯狂拍打挡风玻璃,雨刷器早已报废,他只能靠手动擦拭,手指每一次抬起,都带下厚厚一层混着泥沙的污渍。视野里,世界只剩下灰蒙蒙的雨幕、扭曲晃动的山影,以及副驾上那具随时可能冷却下去的躯壳。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皮卡终于踉跄着冲进村口那片勉强能称为“平地”的碎石滩。江然一个急刹,轮胎在湿滑的碎石上划出刺耳的长音,车身猛地一顿,副驾上的女人被惯性甩得撞向车门,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阿姨!撑住!”江然一把扯开安全带,绕到副驾,小心翼翼地托住女人的后颈和膝弯,将她抱了出来。女人轻得几乎没有分量,身体软绵绵的,像一袋装着枯枝的破麻袋。她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白里,瞳孔涣散,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江然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最近的一处石头房——那是丧彪家。门虚掩着,他用肩膀撞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劣质草药、汗味和陈年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电,只有一盏用废弃罐头盒改装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勉强照亮四壁——土墙斑驳,屋顶漏着几个拳头大的洞,雨水顺着缝隙滴落,在泥土地上汇成几个小小的水洼。“妈——!!!”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吼声在门口炸响。丧彪浑身湿透,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水鬼,头发一缕缕贴在惨白的额头上,右腿的裤管全被泥水浸透,紧紧裹在枯瘦的小腿上。他冲进来,一眼看到江然怀中那具毫无生气的身体,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双膝一软,重重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他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想去碰触母亲的脸,又怕碰碎了什么,悬在半空,指尖剧烈地哆嗦。“妈……妈你睁睁眼……看看我……”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血块。江然默默将女人放在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土炕上。炕是冷的,上面铺着几层硬邦邦的、看不出原色的破棉絮。他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泥浆,目光扫过屋内——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颜色发黑的草药,旁边是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残留着半碗浑浊的、泛着诡异绿沫的药汤。灶台冰冷,锅底结着厚厚的黑垢。“她喝这个?”江然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丧彪没回头,只是死死盯着母亲乌紫的嘴唇,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嗯。止痛的。山里的‘醉骨藤’,熬了三天……她说,不喝这个,腿疼得睡不着……”醉骨藤?江然瞳孔骤然一缩。这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记忆深处——第七未来,张猛院士的实验室里,那份被锁在最高权限加密文件夹里的、标注着【禁用级】的植物毒素研究报告!报告开头赫然写着:醉骨藤(学名:Sedativus ossium),天然神经毒素,靶向作用于脊髓前角运动神经元,导致不可逆性肌萎缩与感觉传导阻滞……其代谢产物在特定酸性环境下,会与空气中游离硫化物结合,生成新型复合致畸因子,实验体暴露七十二小时后,表皮出现特征性暗红环状菌斑……暗红环状菌斑!江然猛地转头,看向女人右耳后那片刺目的暗红!原来如此。不是偶然感染,不是简单坏疽。是中毒!是这该死的末日里,被当作救命稻草的毒药,在慢性地、精准地,啃噬着她的神经、她的骨骼、她的生命!而那耳后的菌斑,就是毒素在酸雨环境中完成最终异变的死亡印章!“她……已经喝多久了?”江然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丧彪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泥水和泪水混成的脏污,眼神空洞:“……三个月。地震之后,她腿断了,疼得整夜整夜叫……村里老郎中说,只有醉骨藤能压住那钻心的疼……”三个月。七十二小时的致命阈值,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她能活到现在,本身已是奇迹,是靠着这具残躯里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母性在燃烧。江然没再说话。他走到墙角,拿起那捆黑乎乎的草药,凑到油灯前。干枯的藤蔓扭曲盘绕,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的绒毛,在昏黄的灯火下,那绒毛竟隐隐泛出一丝极淡的、不祥的荧光绿。他捻起一小段,指尖用力一搓。簌簌。细微的、带着奇异香气的绿色粉末簌簌落下,飘散在浑浊的空气里。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女人,眼皮猛地一颤。那双浑浊的眼睛,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她的目光,却诡异地、牢牢地钉在江然手中那撮绿色的粉末上。干裂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微笑。那是一个刻在灵魂深处的、凝固了三十年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冰冷而锋利的弧度。江然的手,僵在半空。油灯的火苗,猛地爆开一朵刺目的蓝焰。整个土屋,刹那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酸雨依旧无情地敲打着这片支离破碎的大地,哗啦,哗啦,哗啦——像无数个时代在同一个墓穴里,同时发出的、永不停歇的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