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十六年,斗指乙,太阳黄经十五度,清明,青州恒王府。
卯四刻,更鼓声未歇。铅灰色云层厚重如幕,东方太阳挣扎其间,偶探出半个脸庞,光芒熹微。有时被云层遮住,太阳的光芒透过云层边缘在空中留下大致的轮廓。远山笼罩在云雾蒙蒙中,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的清冷与湿润。
二十三岁的刘宝玉立在府门前,一身素青袍服,外罩对襟大袖素白上衣,下着黑裳,配玉佩。他望着官道尽头——那里,有数十辆马车正碾过石板路,车辕上挂着各色灯笼在晨雾中摇曳。
“来了。”身侧的黛玉轻声道。二十三岁的黛玉一袭黛青襦裙外罩素纱,腕间剑纹以墨线勾勒成缠枝芙蓉,敛去了锋芒,只余清冷。
马车依次停稳。
最先下车的是长姐元春——四十二岁的宁王妃,她一身素服难掩雍容。她是九春之长,嫁得最早,宝玉出生时,她已经远嫁陇西,如今跋涉两千里而来。下车时步履微跄,被身后盼春扶住。
“大姐仔细。”二姐盼春四十岁,嫁的是幽州节度使,去岁契丹犯边,她守城三月,眉宇间已染风霜。
接着是三姐寻春、四姐迎春、五姐探春——这三春嫁在江南,随夫宦游,十年未归。寻春温婉,迎春怯弱,探春却是一下车便红了眼眶:“小弟……长这般高了。”
六姐恋春、七姐惜春、八姐送春和九姐绘春鱼贯而下。恋春嫁与汴京文官,惜春守寡多年,送春和绘春嫁与青州本地士族。九位姐姐站成一排,虽年华各异,眉目间那份刘氏特有的清贵气度,却如出一辙。
“姐姐。”宝玉上前,深深一揖。
九双手同时伸来,又齐齐顿住。最终是元春颤抖着抚上弟弟脸颊:“上次见你,还是父王下葬时……”话未说完,泪已落下,“如今,都已成年了。”
姊妹十人骑马坐车,走向王府后山的家族陵园。
那是一片芙蓉林,正是花期,千树万树红色、粉色、白色和黛青色的花朵如烟如幻。
恒王刘政与王妃王氏的合葬墓前,香烟袅袅。九春依序跪拜,献上从各地带来的祭品:陇西的羌绣、幽州的角弓、江南的团茶、汴京的徽墨、……每一件都诉说着女儿的思念与哀思。
轮到宝玉黛玉时,两人并肩跪下。宝玉从怀中取出那卷《青州芙蓉胜景图》,在墓前焚化。画灰随风而起,竟在空中结成芙蓉形状,久久不散。
“父王,母妃,”宝玉声音低沉,“儿子不负所托,青州安好,姽婳营已成。只是……”他顿了顿,“北疆恐又要起烽烟了。”
黛玉默默添香。她想起自己的父母——长公主与驸马葬在青州西山。如今长辈都已仙去,只留下他们姊妹。
祭罢,元春忽然道:“去看看母妃的芙蓉圃吧。她生前最爱的。”
恒王府后园东南角,藏着一处方圃。
这里不种名花,只植野芙蓉。是当年王妃王氏亲手所辟,说“野芙蓉命贱,却活得倔强”。下起霏霏细雨,圃中芙蓉长得愈发茂盛,雨中看去,如一片黛青色的海。
九春散入园中,各自寻着记忆里的痕迹。曾经这个花圃在汴京,因为宝玉出世有异象,不得不远避青州。
盼春说:“我儿时曾经弄折芙蓉花枝,母妃没责骂,反教我用竹竿撑起,说‘伤了更要好好活’。”
惜春蹲在一丛花前,轻声道:“我出阁前夜,和母妃一起移栽过芙蓉,就是这个颜色的。她说……此去山高路远,想家时,就想想家里的芙蓉。”
盼春抚着花瓣喃喃:“幽州那边……也有芙蓉,只是开得晚,谢得早,像做不长的梦。”
绘春坐在湿漉漉的石凳上,哼起儿时母妃教的歌谣:“芙蓉开,芙蓉落,开开落落年年过。女儿远嫁莫回头,回头泪比芙蓉多……”
细雨无声。九位嫁往四方的女儿,在这座故园里,褪去了王妃、夫人、命妇的身份,变回当年绕膝嬉戏的刘家九春。元春忽然伸手,接住一捧被雨打落的花瓣,轻声说:
“今日一聚,此生……怕是再难齐全了。”
满园寂然。唯雨打芙蓉,声声如泣。
午宴设在芙蓉水榭。
九张紫檀圆桌依年龄排开,每桌九道素斋,取“九九归真”之意。宝玉黛玉坐主桌,九春依序围坐。起初还有些拘谨——毕竟姊妹们有的十年未见,有的嫁后境遇悬殊。可三杯青州特有的“芙蓉酿”下肚,隔阂便融在了酒里。
最先醉的是探春。她嫁的是江南国公府,此刻拉着宝玉的手哭道:“小弟不知……姐姐在那边,看着满园牡丹芍药,只想念青州的野芙蓉……”
嫁到幽州的盼春,早不是当年怯弱的二小姐,他丈夫是侯爵担任幽州节度使,她也能挽弓射雕。她丈夫去岁战死,她带领儿子一起守城,终于打败了契丹大军。
“二姐,”宝玉举杯,“敬姐夫忠烈,敬姐姐巾帼英雄。”
盼春仰头饮尽,眼角有泪:“他临终说……最愧对的是我,嫁他二十三年,始终偏居边境,没有享受过都市繁华。”她忽然看向黛玉,“四妹妹,你比我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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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默然举杯。是啊,她幸运——能与所爱朝夕相对,能执剑守护家园。可这份幸运背后,是胸口日夜灼烫的剑纹,是地底沉睡的碎玉,是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劫数。
宴至酣时,水溶、柳湘莲携家眷来贺。水溶抚琴,湘莲舞剑,冯青娥领着姽婳营十二女兵在水榭外演阵。剑光映着雨光,竟在湖面折射出七彩虹桥。
元春看得怔忡,轻声对身侧的惜春说:“记得么?小时候我们也这般玩过……你扮穆桂英,我演佘太君。”
惜春已醉,伏在案上呢喃:“记得……可后来,我们都散了。”
是啊,散了。嫁作人妇,相夫教子,在各自的命运里浮沉。有人富贵,有人落魄,有人守寡,有人远谪。唯有在这清明雨日,回到青州这片芙蓉海,才能短暂地做回“刘家女儿”。
暮色四合时,雨停了。
西天烧起胭脂般的晚霞,映得满陂芙蓉如镀金边。九春携手登上水榭顶层,凭栏远眺。这个角度,能望见整座青州城,望见城墙、街市、万家灯火,望见更远处苍茫的北疆群山。
“多好的城池,”元春轻叹,“父王守了一辈子,小弟……你要守住。”
宝玉站在姐姐们身后,胸口玉印微微发烫。他看见大姐鬓角初生的白发,二姐眉间的刀痕,三姐眼角的细纹……看见她们华服下藏着的沧桑,笑语里含着的苦楚。
“我会的。”他说。
黛玉悄悄握住他的手。两人的掌纹在袖中贴合,剑纹与玉印隔着衣料共鸣,如两颗心在黑暗中依偎。
送春忽然指着北方:“看,有雁。”
一行归雁正穿霞而过,排成“人”字。可细看才发现,那雁阵后还跟着一群——两行雁,一行向南,一行向北,在空中交错而过,各奔前程。
“像我们。”绘春小声说。
是啊,像她们。今日聚首,明日便要各奔东西。元春回陇西,盼春返幽州,寻春三姐妹下江南,恋春归汴京,惜春守寡宅,送春和绘春留青州……这一别,山高水长,或许真是此生最后一面。
晚风起了,带着芙蓉香和凉意。元春解下自己的素白披风,披在宝玉肩上:“清明雨寒,仔细身子。”
九件披风依次递来——盼春的墨青、寻春的月白、迎春的藕荷、探春的鹅黄、恋春的胭脂、惜春的玄青、送春的驼绒、绘春的樱草。九色披风叠在宝玉肩头,沉甸甸的,是九份割舍不断的血脉牵挂。
“阿姐……”宝玉喉头哽咽。
“哭什么,”元春为他系紧领口,眼中却先落了泪,“你是恒王,青州之主,刘家唯一的男丁。要好好的,知道么?”
姊妹们围上来,最后一次如儿时般,将弟弟拥在中间。九双手,有的粗糙,有的细腻,有的带茧,有的染香,却同样温暖。
三日后。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渐行渐远。宝玉黛玉并肩立在府门前。
“回吧。”黛玉轻声道。
宝玉转身,肩头九色披风在晚风中翻飞,如一朵凋零的九瓣芙蓉。
身后,满陂芙蓉在夜色里无声盛放,香染十里。
这是建隆十六年的清明。
这是刘氏九春,今生最后一次团圆。
翌日,城楼。
宝玉远眺北方群山,那里已隐隐可见烽烟。冯渊疾步登楼:“王爷,幽州最新军报——契丹前锋已抵居庸关北五十里。”
黛玉按剑立在丈夫身侧,腕间剑纹金光流转。
芙蓉春梦,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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